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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看到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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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来,他把店打烊了,让店员都下班了。
“你怎么来了?”他坐着轮椅,不停搓着手,有点紧张。
搓了两下又停下来,把手搁在膝盖上,毯子底下的腿微微抖了一下。
“下班随便逛逛,就不知不觉来到这里。”我一脸淡然。
“你是,要找Ben?他,不在。如果你想找他,可以给他打电话。”
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生怕说错话。
“我,我没想约他,就是没什么事,闲逛到这里了。”
“哦,是这样。这店你也待过,有一些新到的东西,在这边……”
他滑着轮椅在我前面领路。
滑了两步轮子碾到地上一根电线,车身歪了一下,他赶紧扶正,看了我一眼,怕我注意到了。
我只好跟在后面。
“南歌,我,我……”他背对着我,
犹犹豫豫的。
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我有点急,
“时总,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猛地大步跨到他前面,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得仰着头才能看到我的脸。
这个角度不好看,下巴的线条绷着,脖子上的筋露出来,锁骨凹进去一大块。他瘦了,瘦得厉害,衬衫领口空了一圈。
“南歌,我……”
他被我这样一吓了一跳,有些局促,舔了舔嘴唇,望着我,憋了好久,才艰难开口,“南歌,我为我之前对你做的一切道歉。对不起。”
我的心一下子揪住了,瞬间疼得腿一软就倒下去。
他眼见我要倒,情急之中从轮椅上朝我扑了过来,
“南歌!”
“时云峥!”
我倒在他身上,他当了我的肉垫。
摔在他身上那一下,我脑子突然剧烈地疼,整个人脑子瞬间就空白了,眩晕得厉害。
“南歌,有没有摔伤哪里?”他躺在我身下,语气急迫,想赶紧起来看我伤没伤着。
可我不起来他也起不来,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搁,悬在半空,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自从那次以后,他连话都不太敢跟我说了。
他扑下来的时候,毯子甩掉了。
他的两条瘫腿暴露在灯光底下,裤管宽大,里面的腿细得撑不满,膝盖的骨头从裤子外面顶出来,脚踝松松垮垮的,一只脚的鞋已经歪了,他自己不知道。
导尿管从裤腿下面露出来半截,连着一根细管子,绕到轮椅侧面那个袋子上。
袋子被摔到地上了,里面深色的液体晃了晃,没有洒。
他的眼神往下扫了一眼,看到那根管子露出来了,脸一下子白了。
剧烈的头痛,让我昏了一分钟。
缓过来的时候,听到他在那一直焦急地叫我名字。
“对不起!”我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没想砸到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看看哪里伤了没?我起来不太方便,你先自己活动活动,哪里疼?”他有些喘,大概扭到了哪里,可他没说。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裤腿往下拽了拽,盖住那截管子。
“我没事,大概就是低血压。”
我快速瞟了他一眼,他瘦了,脸颊都有点凹了。衬衫袖子挽着,前臂倒是结实,十年推轮椅长出来的肌肉,和他大腿的细瘦形成极大的反差。
“我是真的想忙完就早点回来看你的,可一直有事情要处理,想亲口跟你道歉,又怕你不想见我……”
他的轮椅刚才被他扑下来的劲儿推出去好远。
他看看我,又看看轮椅。
整个人就那么杵在地上,不吭声。
他的裤子在刚才摔的时候蹭上去了,小腿露在外面,比我的胳膊粗不了多少,皮肤白得发青,上面有几块淤青。
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碰的,他自己肯定感觉不到。
我再怎么恨他,也不忍心看着他这样。
快步走上前,把轮椅推回来,推到他跟前。“需要我帮你吗?”
他脸一下红了,“不用,你,求你,能转过身去吗?别看着我。”
我转过身,走开了几步。可对面有面镜子。
他先把那个袋子捡起来,看了看里面的液体,用手指头捏了捏管子,确认没有折。然后把袋子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才开始挪自己。
他歪歪扭扭地往轮椅那爬。两条瘫腿露在外面,爬的时候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拖在身后。时不时他还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腿,看有没有跟着动,哪条不动了,还得用手搬一下调方向。左腿搬过去了,右腿还扭在原地,他够了两次没够着,只好先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再伸手去拽自己的裤腿,把那条腿拖过来。
他的手在地板上撑着,手掌蹭脏了,他没在意。
爬到轮椅跟前了,他两只手搭上扶手,手臂较了半天劲,才把自己撑上去。上去的一瞬间身体往一边歪了,他赶紧用胳膊夹住扶手稳住,喘了好几口气。
然后他开始收拾。把那个袋子挂回轮椅侧面,用毯子的边角挡住。把裤腿拉下来。毯子展开盖在腿上,摸了摸,又翻了个面,把蹭脏的那面翻到里面。最后用手把自己两只脚搬上踏板,摆正。
弄了好半天才重新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的腿在毯子底下偷偷打颤,一只脚已经又掉下踏板了,他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咬住嘴唇,眼泪流了一脸。
“你有没有摔到哪里?”我的声音没那么冲了。
“胳膊有点扭到了,没事。”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转移的时候偶尔也会摔下来,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毕竟是画设计图的知名设计师,不像我这种小透明。以后别这样了,你再摔到哪里讹上我,我真赔不起。”
“南歌,没想到会害得你大出血,害你手术,差点铸成大错。”
“南歌,对不起,我,我是真的后悔。我不会再对你那样了,不会再强迫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搁在毯子上面,无意识地摁着自己的膝盖。毯子底下的腿又抖了一下,他伸手摁住了,摁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时总,你也说了过去的就过去了,命也算赔给你一次了。我命硬,从此我们两清了,以后只是公司的上下级,仅此而已。”
“南歌,以后可不可以,就把我当成你的哥哥?我会好好照顾你,之前的事情我保证绝不会再发生。”他一脸恳切。
“时总,咱们关系没那么好。我们不过是小时候的邻居,也没认识多久。你突然莫名其妙来找我算账,不由分说就认定我害你残疾,胁迫我,囚禁我,甚至还对我用强。我未婚先孕,还做了宫外孕手术,以后再想结婚都要被人指摘。你现在又想干什么,做我哥哥,演苦情剧?这是你变着花样折磨我的新爱好吗?”
“南歌……”他有点哽咽,“不是这样的,是我,是我错了!是我自己的偏执,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么多年我只是想找到你,小时候答应过你,长大了要一直照顾你,可我没做到。你失忆了,不记得当时的事,是我自己极端,一直找不到你,你又不记得我,我就……我就编了一个理由,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停了一下。
“什么理由?”
“骗你说残疾是你造成的。”
“你说什么?”
他没有看我。手指头在毯子上来回蹭着自己的大腿,一遍又一遍。
“那晚的事……不是你的错。”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是意外。”他的声音很低,“那天晚上下雨,地滑,我们两个都在那个楼上,你脚没站稳,我去拉你,然后……就下去了。”
“那你怎么·········”
“我踩空掉下去的。”他打断了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淡,手攥了一下毯子,很快松开了。
“那你说是我推的?”
“南歌,不是你推的。从来都不是。是我自己编的,因为那时候我恨你。我恨你忘了那个晚上,恨你忘了我,恨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找了一个最狠的理由绑住你。”
他的嗓子越来越哑,“是我混蛋,是我的错。求你,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心里翻江倒海。“为什么非得找我,非得是我?你找了我十年,找到了又骗我说是我害你瘫的,图什么?”
“因为……”他的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因为那个晚上,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晚上。你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什么都记得。每一秒钟,每一个字,你说了什么,你哭了几次,你拽着我的衣服一直哭,我··········全都记得。”
他的声音突然破碎了。
“我瘫了以后,什么都没了。腿没了,所有亲人都没了,大学也上不了了,以后什么样我都不敢想。那些年我只剩一件事,就是找你。我想着,只要找到你,你会记得那天晚上的,你会记得我的,你会来看我。我等了你十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毯子底下的腿。
“然后我找到你了。你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你讨厌我,躲着我。”
他的下巴在抖。
“我二十岁就变成这样了。十年没碰过任何一个人,十年没被谁正眼瞧过。在你面前,我连站都站不起来,连自己的裤子都换不利索。你知不知道见到你那天我在车里坐了多久?两个小时。先去处理了……该处理的事,换了两条裤子,吃了抗痉挛的药,练了半天表情,告诉自己不能抖,不能慌,不能让南歌看出来你是个屎尿不知的废物。”
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结果你和Ben在酒吧喝的天昏地暗,和那些男人·······见到我却········见到鬼一样的表情。”
“所以你就编了那个谎来绑我?”
“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真信了一辈子怎么办?要是我一辈子觉得是我害了你,一辈子对你心怀歉疚,走不出来,那我的人生算什么?”
他哑了一会儿。
“我没想那么多。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你跑掉。用什么办法都行,只要不让你再跑掉。”
“你这内心的扭曲,我还真是刮目相看了啊,时总!”我冷哼着,嘴里的话张口就来,句句往要害上扎。
“南歌,我是真的找了你很多年!我以为你嫌弃我残疾,故意躲着我。”
“时总,我没躲着你,我一直都光明正大活着,虽然穷,但很努力地活着。”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是我道德绑架你!”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我真不知道和你在一起那段日子,我怎么会那样对你。分开那么多年再见到你,我就失控了。我后悔,我真的很后悔!”
我胸口翻腾难受。“别再说了,时云峥!再回想一点,我都觉得恶心!”
他的手攥了一下轮椅扶手,指节发白。整个人往轮椅里缩了一截。
“南歌,这些年你有没有……”他忽然问了一句,然后停住了。
“有没有什么?”
“你有没有,想起来过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连大出血那次都没有。”
他听完,低下头。
嘴唇动了一下,沉重的叹了口气。
“罢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想不起来也没什么不好的。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又开始摸自己的腿。
来回蹭,来回蹭。
“南歌,你是我等了你好多年才找到的。本以为你会高兴见到我,可你对我那么冷淡。你说你失忆了,那么重要的一晚,改变我一生的一晚,你全都不记得了。我以为你嫌我是个瘫子,讨厌我,在你面前,我真的尽力控制,希望自己像个正常人。那么多年的复健,膀胱训练,可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全都白费了。我不想在你面前情绪失控的,可我还是搞砸了。你嫌我脏,即便我再怎么掩饰,也盖不住我的残疾。你甚至都不想正面看我一眼。”
他低下头。毯子底下的脚又掉下踏板了。他弯腰去搬,搬了两下手滑没搬上去,又够了一次,才把脚放回踏板上。
他做完这些抬头看着我,像好多年前的那个男孩子,白衬衫,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望着我。
透过他的眼睛,我觉得我看到的就是当年那个人。
“我没有嫌弃你,是你一见面就非说我害你残废,对我百般刁难的!”
他眼角有点红,“可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失忆了,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时云峥,别说了,够了!”
我的心乱得不行了,“你不要仗着以前我的青涩朦胧就欺负我!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要挟我,让我承受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就是诚心让我对你愧疚一辈子!”
“南歌!”他看我哭,更慌了,“我没有,我不是!”
“现在我真的知道了,我懂了,我错怪你了。你不记得我了,不喜欢我这个瘫子,都不要紧了。我知道你是真的失忆了,我释怀了。我不要你对我怎么样,什么都不要你做了。就……就别拉黑我,别躲着我,别让我再也找不到你,好不好?我不会再干涉你任何事,只要能联系到你,知道你平安,我就安心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好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在搓自己的裤腿。搓着搓着搓到了膝盖,搓到了那两条他搬都搬不动的腿。
裤子空荡荡的,手掌搓过去,全是骨头的轮廓。
我坐在地上,默默流泪。
他被我搞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没嫌弃你是········。”我说不出残废那两个字。
而且他在我心里从来都没翻过篇。
我日思夜想,美梦噩梦,大部分都是他。
梦里的一笑一颦,都是因为他。
哪怕是差点死了的那次,我心里也没有再怨过他。
胸口堵得慌,脑子也疼得要命。
那团记忆就像是死在脑子里了,什么刺激都想不起来。
我只能认了,接受遗忘这个事实。
那晚我为什么也坠楼,就算想不起来,真相也肯定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
可是我现在不想再弄清楚了。
遇到他,我就没正常过,以前是,现在还是。
时云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心里一直就这么一句话,时时刻刻,日夜不停。
可嘴上说出来的是——
“就这样吧,时云峥,我们别再见了,放过彼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