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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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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挪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浑身疼。
耳朵的伤口已经结痂,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身上到处青紫,从肩到腰连成一片,撕裂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往上
床头柜上那杯水,离我不过半臂的距离,我伸了两次,都没能够到。
身上起了热,喉咙烧灼,发不出声,连起身喝水都做不到。
还是天旋地转。
他再没来过。
大概是我那句话让他颇为震惊。
明显冒犯到了他,触了他的禁区。
我对他年少时不知缘起的情愫,他或许从来不知道。
和我在一起,大概只是打发时间,他从未对我表示过什么,最出格的也就是每天等我上学,等我放学,听我叽叽喳喳,他没什么表情,偶尔目光深沉地望着我,仿佛透过我,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或许从来不属于我,更不会喜欢我。
高烧恶寒,半夜抖得连被子都盖不住。
他听到动静,进来看了我。
我最后有意识,是看到他在我面前嘴唇开开合合,什么都听不清。
混沌中,他的声音一直在旁边说。
“凭什么你可以重新来过,我为什么都记得?”
“你让我变成这样,可你说你什么都忘了,这对我公平吗?”
“你以前说过,要和我抵死纠缠,如今你要食言了吗?”
“南歌,你忘了的那些事,如今才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我这样把你逼到绝境,你都还记不起来,那些你遗忘的记忆里的我,算什么?”
再次醒来,已经不在海岛了。
高端的私人病房,只有定时检查的医生和护士,她们什么都不说,我问什么她们也不回答佝偻着腰,站不直。我勉强拖着浑身没有好地方的身体,一步一步挨到盥洗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深凹,脸色煞白,嘴角全都肿了,头发枯黄,憔悴不堪。
我打开水龙头洗手,眼泪流下来,胸口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你醒了?”
Ben来了,能再见到他,我颇感意外。
这是私人病房,时云峥的地盘,连护士都不跟我多说一句话。
他是怎么进来的?
没来得及想,看到他的一瞬间,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曾经对我的善意,如今让我倍感温暖,甚至他随便说一句话,我都感激不已。
我见到他,像是见到了亲人,扑到他怀里。
“天啊,南歌,你状态太差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松手!”
身后突然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Ben没有放开。
“时云峥,她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你这样会毁了她。”
“毁了她?她命硬,你太小看她了。”
“时云峥,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会报警,你将来闹出人命,别怪我没提醒你。”
“威胁我?”他的声音更冷,“Ben,搞清你在时家的位置,还轮不到你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他们两人剑拔弩张。
我担心Ben再替我说话,让他惹上麻烦。
“Ben,谢谢您,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我不值得您这样。”
他悲伤地看着我,“南歌,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一下?你本该有更好的未来。”
他摇了摇头,沉默片刻,转身离开了。
走之前回了一下头,目光在我和时云峥之间很快地扫了一眼。
时云峥没再说什么,也没再进病房。
·
伤彻底好了,已经是半个月以后。
他把我又带回海岛,和之前不同,他不允许我太久离开他的视野,但他只是沉默地注视,不开口。
盯着我,
不许我忤逆他。
我低着头不看他,自顾自干着我的事,我们把日子过成黑白默片,各自怀揣着不幸,却对幸福三缄其口。
海上经常起雾,潮湿得很。我坐在海边沙滩上,那是我暂时可以喘口气的地方。我从黄昏待到深夜,有时候想,如果是一条人鱼就好了,可以游回深海,可以游到对岸,可以远离他。
他讨厌我在沙滩上。
因为他的轮椅进不了沙地。
回来,我总能捡到他摔碎的东西,稍不留神就被砸到或者割到。
我收拾好一切,就回房间。
这里所有房间都没有锁,除了他的。
偶尔半夜,他会进来坐在那里注视着我。
开始还被他吓一跳,后来竟然习惯了。
和一个疯子住在一个屋檐下,学聪明点。
不招惹,不惹怒,不试图纠正他的任何怪癖,因为你也不知道下一秒他要做什么。
直到有一天,下起倾盆大雨。
海上卷起大浪,雷声很大,我蜷缩在房间里,闪电像是劈中别墅,瞬间断电。
我怕得要命。
自从坠楼脑袋受伤,我就开始下意识地害怕闪电。
雷声震耳欲聋,心跳得剧烈,惊吓让我想吐,头很痛很沉,我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他推开了门。
“南歌!”
我躲在黑暗里,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南歌!”
“南歌!”
手机照明扫到我,我团在角落里抖得厉害,已经退无可退了。
“过来,到我这里来。”
“我不要,我不要过去。”
“过来,我保证,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你骗人,你一直都在折磨我。”
“南歌,打雷了,你最怕打雷了,过来,到我这里来。”
“我不要!”
“乖,别怕,到我这里来。”
他的声音蛊惑人心。温柔的他并不多见,那个声音一出来,我脚就不听使唤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腿自己就走过去了。
他把我牵起来,带我躺回床上。
他挪上来的时候我看着他。两只手撑着床沿,把上半身拖上来,回手搬腿,一条一条。搬的时候脚踝软塌塌地垂着,随着动作晃了两下。这次他搬得比上次顺,搬上来以后顺手把裤管拢了一下,把露出来的那截细瘦的小腿遮回去。
他搂着我,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颊。
“南歌,你好久没有躺在我怀里了。”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
闪电照下来,他的脸很白,眼眸里都是我。
和平日里的他不一样。
轻柔的,
生怕用力就把什么东西弄碎了。
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熟悉。
又是洗过澡,换过衣服的。
我闭着眼,胸口不受控地往下沉。
他的手在游走,碰到脖子上的青紫,绕开了。
碰到肩膀那块,绕开了。
碰到锁骨下面他上次咬的地方,手指头悬着停了一秒,绕开了。
一处一处地绕,在我身上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他碰到我耳垂,那里上次被他咬破了,还有痕迹。
他的手指刚碰上去,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他停了。
“耳朵还疼吗?”
“还好。”
他沉默了一下。“对不起,南歌。”
外面雷声一声接一声。他的嘴唇碰到我脸颊,轻得我差点以为是错觉,然后退开一点,停在那里。
我没有推开他。
他就在那个距离上待着。
呼吸打在我嘴唇上,热的。
他的手搁在我腰侧,手指一直在微微发颤。
他的嘴唇从脸颊挪到嘴角。
在那里停着,不动了。
等了很久。
我没有偏过去。
但也没有躲。
他吻了下来。
蜻蜓点水般,嘴唇刚碰到就退开一点,又碰上去,又退开,像是在确认,
是否他可以碰。
这一次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经过我的肋骨,经过腰线,慢得我能数清他每根手指头停留的时间。他的手大,指腹有茧,画图磨出来的茧子,蹭在皮肤上有一点粗糙,一点痒。
他亲我脖子的时候,自己先痉挛了一会。
嘴唇贴上来之后不敢使劲儿,就搁在那里,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脸上。
他撑着的两条胳膊还是在抖。
他的重心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偏了一点,让自己的瘫腿不完全压在我腿上。那条腿痉挛了一下,不受控地弹动,脚背弓起来绷得发白,他伸手摁住自己的膝盖,把腿按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挫败,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南歌。”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闷闷的,“为什么你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到底要做什么,你才能记起来?”
外面一道闪电,照得整个房间亮了一瞬。
他的睫毛上有细碎的汗。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心跳隔着皮肤,又快,又乱。
他的下半身是凉的,腿靠着我的腿,没有温度。
他很慢。
每一下都很慢。
他低声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又停了一下,
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和我十指交叉,握得很紧,手心是湿的。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压在我颈窝里,潮热的。
然后他停了。
整个人停了。
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手掌撑在我两侧,手指滑开了,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拔了塞子一样全泄了。
额头的汗打湿了枕套。
他没有说话。
一股温热的液体淌过来。湿的,热的,然后渐渐变凉。
他趴着,一动不动。
脸埋在枕头里,后颈的筋绷得发白,肩膀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收紧。
他想走。
胳膊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又撑了一下,手掌滑了,整个人更深地陷在那里。
他的瘫腿扭在一边,挡着,他够不到,搬不开,越慌越动弹不了。
急得他几乎要吼出来了。
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一根根发白。
那一刻他的样子,我胸口酸得要命。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般,
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把他从枕头里掰起来。
他不肯。
我用了力。
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眶是红的,下颌咬得死紧,嘴唇咬出了血。
他不看我,眼神往一边躲。
我亲了他的额头。
又亲了他的嘴唇。
铁锈味的,是他自己咬的。
又亲了他湿的眼角。
乱七八糟的,亲了好几下。
他一下就不动了。
整个人定住,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眼泪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顺着脸往下掉,掉在我手指头上,烧的我觉得烫手。
他攥住我的手,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闭上眼。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看我。
“时云峥。”
我把嘴唇贴上去,认认真真地亲了他。
他从肩膀到手指头,全都在抖。
然后他搂着我,手指插进我头发里,吻得很用力,牙齿都磕在一起,嘴唇上的血蹭到我脸上,他不管,我也不管。
·
这一次他不急了。
他的腿贴着我的腿,冰凉,细软,偶尔抽一下,他没有再去摁它。
他亲我的耳朵。
嘴唇经过耳垂那块伤疤的时候,停了一下,很轻地碰了碰。
他把额头抵着我的锁骨,闷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什么?”
“……十年。”
头埋在我肩膀,只听到声音闷闷的。
“等了你十年。”
他的手握着我的手,再也没有松开过。
他的呼吸打在我颈窝里,
动作是慢的。
他的手臂一直绷着,肌肉在一直收紧。
但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再出问题。
呼吸越来越急,最后闷哼了一声。
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整个人塌下来,压在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彼此的心跳。
他没有动。
窗外的雷还在响,海浪很大,拍在岩石上一声接一声。
他搂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手臂的力道很紧。
“南歌。”
“嗯。”
“不要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肚子突然绞痛,像有人在里面拧。
一开始我以为是月事来了,也没在意。
但痛感越来越剧烈。
不是月事的那种痛,是从小腹的一侧往外撕扯,尖锐的,像刀子在里面绞。
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想起身,腿发软,连起身都没有力气,一下子就倒回去了。
“南歌?”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感觉到我在抖,“怎么了?”
“肚子……疼……”
他伸手摸我的额头,手碰到我的脸。
冰的。
“你出冷汗了。”
他打开手机照明。
然后他看到了。
床单上一大片暗红色,还在往外洇。
“南歌!南歌!”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南歌,睁眼,你睁眼,南歌!”
“别,别这样,睁开眼!”
他侧在我身边,瘫腿甩在一边顾不上管,用上半身的力气死死按着我的小腹。
手打滑,他就换一个位置再按,全是血,他的手全是血。
“求你,求你醒过来!”
“你不能在我面前再死一次,求你了!”
他颤抖着,“只要你睁开眼,我答应你,从此以后放你自由!”
他哭了。没有声音,泪水直接往下掉,砸在我脸上。
“南歌!!!!”
他的声音到最后不成句了,就剩那一个音节,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我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最后看到的是他的脸,闪电照下来,白得吓人,嘴唇在动,可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就这样吧。
再见了,时云峥。
不用求你放过我了。
这次我终于能做一回自己的主,
我不要你了,
时云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