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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96人生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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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强烈的失重感如同实质的巨手攫住心脏,将三人从光怪陆离的虚拟战场猛地拽回现实!视野中的血色天空、崩塌庙宇、诡异门扉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略显冰冷的空气。
季怀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摘下头上那副沉重的VR眼镜,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仿佛连续高强度工作了数十个小时后产生的精神与□□的双重虚脱。
他粗重地喘息着,勉强聚焦视线,瞥了一眼设备屏幕上闪烁的时间——竟然只过去了一个小时?!现实与虚拟时间流速的巨大差异,让这短暂的经历显得愈发诡异而不真实。
他环顾四周,宋臻和林依洛并不在身边,想来是已经各自下线。他试图从沉浸中站起身,然而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无法保持平衡,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舱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清……”他扶着依旧阵阵抽痛的额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低声呼唤着那个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名字。
“怎么啦怎么啦?”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祝柊清系着一条素色围裙,从厨房的方向快步走来,手上还沾着些许未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哇?”他凑近前来,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仔细打量着季怀允略显苍白的脸色。
然而,他关切的话语还未完全问完,季怀允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他紧紧地、几乎是蛮横地揽入怀中。他将头深深地埋进祝柊清温暖而熟悉的脖颈处,用力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和一丝烟火气息的味道。
这个拥抱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和深藏的后怕,仿佛一条在狂风巨浪中挣扎了太久、终于回归平静水面的鱼,迫切地需要确认水源的真实。
“……你去哪里了?”季怀允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处传来,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环在他腰背的手臂收得更紧,勒得祝柊清有些生疼。
祝柊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常用力的拥抱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愣了几秒,才抬起湿漉漉的手,就着围裙边缘又擦了擦,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过于沉重的氛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正打到关键处呢,游戏突然就闪退了,黑屏得彻彻底底。我怎么尝试重新登录都上不去,提示连接错误。啊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宋臻和林依洛那两个孩子刚才发消息过来了,说他们已经安全下线回去了,还问你怎么样了。你醒得还挺及时的嘛——饿了吗?我做了饭哦,糖醋排骨,你以前挺喜欢吃的。”
“让我先抱你一会……就一会儿……”季怀允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脑袋在他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和难以言喻的慰藉。祝柊清被他带着,半推半就地一起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身上承受着对方大部分重量,仿佛这样才能填补刚才在虚拟世界中那种悬空般的恐慌。
“怎么了这是?”祝柊清被他孩子气的举动弄得有些失笑,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在游戏里难道遇到什么特别糟心的事了?我看了一会儿直播切片,你们都成功打败最终boss了耶,网上现在好多人在夸你们操作厉害、配合默契呢。”
“没事……”季怀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只是觉得,最后那个时刻,那个所谓的‘胜利’时刻,本来应该有你在的。”他叹息一声,那叹息里裹挟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游戏中诡异经历的困惑,有对神父那些意有所指话语的不安,更有对怀中之人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
他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苦笑,将怀里温热而真实的身体搂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能像现在这样,真实地触碰到你,和你在一起……真的,太好了。”
“哇哇,突然这么肉麻。”祝柊清笑着,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他手上用了点力道,带着安抚的意味,将季怀允稍稍推开一些,隔开一点距离,好看着他的眼睛,“好了好了,我这不没事嘛,游戏而已,别太入戏了。快去吃饭吧,你已经好久没尝过我的手艺了,再不去菜都要凉了,看看我水平退步了没有。”
“……好吧。”季怀允依言,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稍稍缓解,他先一步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朝着飘来饭菜香味的餐厅走去。
祝柊清独自瘫在柔软的沙发里,并没有立刻跟上。他看着季怀允走向餐厅的、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脸上那强装出来的、轻松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敛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与深沉。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运行声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消散在空气中的气音,无声地低语,仿佛一句沉重的誓言,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也是。”
只不过,这句轻飘飘的回应,未能传递到任何人的耳中,便已彻底消散在空旷而安静的客厅里,如同从未存在过。
“看上去,你好像对他们之间的事情,格外感兴趣。”神父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另一片与现实隔绝的、光线晦暗的虚无空间中响起。这里没有具体的景物,只有流动的阴影和悬浮的光尘。静静地侍立在一旁的壹,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金属面具覆盖了他的所有表情,他对于神父的询问,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出言反驳,仿佛默认。
神父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那颗散发着柔和而诡异光晕的光球,那光球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似蕴含着某种既定的命运轨迹。他的心情似乎颇好,用一种近乎吟诵故事的悠缓语调,自顾自地开始了讲述,对象或许是“壹”,或许仅仅是他自己: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壹,也就是季怀允,十八岁生日那天。”神父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平静。
他那时或许还怀揣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关于成长的期待,兴冲冲地推开那扇熟悉又破旧的家门。然而,等待他的不是母亲的微笑和生日蛋糕,而是凝固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以及他母亲——那个一生都在忍耐和痛苦中挣扎的女人——被长期家暴的丈夫活活打死后,冰冷地、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的场景。
他就那样呆立在门口,瞳孔放大,仿佛被北极的冰水从头浇到脚,连血液都瞬间冻结。
而那时,戏剧性的是,刚巧赶到,正准备为他母亲收尸的,是他母亲娘家那边的人,一群衣着体面、与这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直到那时,这个刚成年的少年才知道,原来他那沉默懦弱的母亲,竟出身于一个在当地颇有势力的家族,当年是为了所谓的爱情冲动,毅然与家族决裂,与人私奔,最终却所托非人,落得如此凄惨悲凉的下场。
那些亲人看着少年,眼神复杂,带着怜悯、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算计,他们表示愿意认回他这个流落在外的血脉,给他一个‘光明’的未来。”
“但,十八岁的季怀允,那颗刚刚遭受了致命重创的心,如何能一下子接受这样荒诞而残酷的真相,以及这迟来了十八年、建立在母亲尸骨之上的善意?”
他感到脚下所站立的整个世界都在寸寸崩塌,碎裂成无法拼凑的残片。在那些亲人试图靠近、安排他时,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推开所有人,疯了一样冲出门去——他要去找那个人,那个在他灰暗压抑的童年里,唯一给过他真正温暖、陪伴和短暂救赎的人。
外面的世界,正下着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密集的雨幕模糊了视线,吞噬了一切声音。他独自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却毫无所觉。
那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那个同样下着滂沱大雨、他蜷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夜晚。
但这一次,更加绝望,因为连那唯一曾照亮过他生命一隅的微光,也似乎彻底熄灭了。
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亲人,他们之中,有的或许带着几分真心希望他好,有的可能只是看中了他身上可能存在的、来自母系的利用价值,或者仅仅是出于家族颜面的考量。真真假假,虚伪难辨,如同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在极度的痛苦和混乱中,他悲哀地发现,这世上最真挚、不带任何杂质的情感,竟然只能从那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那里获得。
而如今,连这最后一点依靠和念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柊清搬走后,季怀允没有找到当年他送出的生日礼物。他以为它被厌恶地丢弃了,这个误解,像一次错误的“重度修剪”,让他心中的铁线莲,淹死在了雨水与眼泪里。
季怀允那时的奔跑,其实更像是一种无望的发泄。他不知道祝柊清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他不知道在茫茫雨幕和庞大城市的迷宫中该去向何方?他只是在奔跑,用尽全身的力气奔跑,仿佛这样就能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现实,逃离这被命运无情嘲弄的痛苦。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整个孤寂而无望的世界。
最后,在极致的痛苦和虚无的驱使下,季怀允选择了死亡——主动地,寻求解脱;又是被动地,被现实逼入绝境。
他在冰冷刺骨的雨水中,爬上了一座横跨江面的高耸大桥,站在栏杆边缘,望着下方漆黑如墨、翻滚不息的江水。
然后,纵身跃下。
下落的过程,短暂而又漫长。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飞,失重的感觉奇异地带来一丝解脱,仿佛和那些同样奔赴毁灭的、冰冷的雨滴彻底融合、醉在了一起。当冰冷刺骨的江水如同无数根钢针般包裹住他、挤压着他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时,他竟奇异地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和寒冷,反而有一种彻底摆脱一切、归于虚无的平静。
大量的气泡从他口鼻间涌出,环绕着他,上升,然后在水面破灭,如同他短暂一生中那些微小的希望。在朦胧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隐约感觉到心口处,有一点淡淡的、异常温暖的金红色光芒悄然亮起,开始顽强地侵蚀、驱散周围那无边无际的、破碎而灰蓝色的绝望。他最终,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湿冷泥泞的河岸边,浑身湿透,却奇迹般地活着。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并非是因为从几十米高的桥上跳下还能生还这种概率极低的奇迹——不,在睁开眼的瞬间,一种冥冥中的感知就清晰地告诉他,是某种超越凡俗的、名为[慈爱]的至高存在投下了注视,是那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强行将他从死亡的边界拉了回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戴着诡异鬼面、身形笼罩在阴影中的人,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正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俯视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想不开吗?年轻人。”鬼面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独特的、蛊惑人心的磁性,“和我做一笔交易吧,我可以实现你此刻内心最深处、最迫切的愿望。”
季怀允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没有动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神秘人,只是失神地仰视着天空中依旧阴沉、缓缓飘过的铅灰色云朵。“……你想要什么?”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要你的[未来]。”鬼面人轻笑着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晚餐吃什么,而不是在索要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
“……什么?”季怀允干涩地重复,意识似乎还未完全回笼。
鬼面人耐心地、如同最狡猾的商人般缓缓阐述他的条件:“我带你了解一个全新的世界,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力量,强大到足以让你找到那个不告而别的人,足以让你不再受任何人的欺凌和摆布,足以让你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掌控更多。”他顿了顿,观察着季怀允的反应,继续道,“在你遇到那个人之后,我给予你一年的时间,与他相处。一年之后,你的[未来——你所有潜在的可能性,你生命后续的一切轨迹与发展——就正式归属于我。不过,作为补偿和暂时的便利,在这段时间里,你的[未来]会具象化,化作另一个你,一个拥有你全部潜力、完全受你意识控制的影子分身,可以为你所用,处理你不便亲自出面的事情。加入我吧,加入期苑,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季怀允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天空。那些铅灰色的云,缓慢而沉重地移动着,如同他此刻死寂的心。
母亲惨死的画面,祝柊清消失的空屋,雨中奔跑的绝望,江水刺骨的冰冷……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微弱的光芒,似乎在这残酷的现实和诱人的交易面前,彻底地沉寂、熄灭了。
他半敛着眼眸,长长的、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浓黑的睫毛,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两小片绝望的阴影。
虚无的空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神父手中光球流转的微光在轻轻闪烁。
良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机械的、毫无波澜和生气的冰冷声音,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如同签订了一份魔鬼的契约: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