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轮》无渡流蓝

91、90大囍之日

　　季怀允推开门，发现是宋臻站在门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宋臻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怎么了？”季怀允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将门关上。
　　宋臻快步走进房间，那种被人监视的黏腻感如影随形，即使身处室内也未能消散。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存在正透过门缝窥视着他们。
　　“允哥，我有事想问你。”宋臻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走到房间中央，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丝不安。
　　季怀允注意到他异样的神色，关切地问道：“有什么事吗？感觉你有什么心事，还是哪里不舒服？”他走近一步，借着烛光仔细观察宋臻的脸，“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宋臻低下头，避开季怀允的目光，声音平淡却掩不住内心的波动：“允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季怀允微微一怔，他困惑地皱眉：“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和......”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仿佛触及了什么不该提及的禁忌。季怀允猛地收声，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宋臻抬眼看他，继续说道：“哥你可能不知道我。我当年因为一场意外摔坏了脑袋，只记得我姓宋，有个哥哥。”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难以忽视的沉重。
　　季怀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宋臻腰间的佩剑上，沉默了片刻。那柄剑的剑鞘上刻着精细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我其实一直在怀疑，[慈爱]的赐福对我来说是否是一种惩罚。”宋臻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想与他们接触，但我的本能与能力都在告诉我，我是一个危险人物。我被捡回组织后，虽然大家没说出口，但我总觉得......”
　　“你想多了。”季怀允收回目光，朝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我听说过你的事。你因为这个才不长住在公寓里，他和我说，你怕大家怕你。”
　　宋臻直视着季怀允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两人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他们都遗忘了某些重要的事情。
　　“不必担心，我们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你。”季怀允的声音轻柔而坚定，“若是这就无法察觉到心意，我觉得他又会装可怜的。”
　　季怀允的视线转向两人之间摇曳的烛火，专注地凝视着那跳跃的火焰，直至那团暖黄逐渐转变为诡异的幽绿色。火光在他瞳孔中闪烁，映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允哥......”宋臻看着神色如常的季怀允，欲言又止。
　　季怀允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保持安静。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凄厉的悲鸣啼叫，庙中的钟声也骤然增大，震得人耳膜发痛。乌雀四散惊飞，拍打翅膀的声响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这......”宋臻刚开口，就被季怀允用手势制止。
　　“嘘，别出声。”季怀允迅速点灭烛火，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来了。”
　　“砰！”一声巨响突然从远处传来，随之掀起的烟尘弥漫在空气中。周围的破旧木屋承受不住如此重击，如骨牌般接连倒下，木屑纷飞。
　　在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悠然现身，手持折扇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盯着眼前人，四周黑气环绕。
　　“哎呀，情绪这么激动可不好，小心伤身哦。”来人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
　　“报春童......这就是你现在的名字？”祝柊清勉强保持意识清醒，左眼中渗出的浓稠黑水告诫他不可太过紧张。
　　报春童轻摇折扇，扫开周围漫溢的黑水：“游戏嘛，总要有点网名了。”他的语气轻松自如，仿佛眼下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游戏，“别激动，难道我的合作不好吗？”
　　话音未落，又一股黑水朝他汹涌而去。“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祝柊清的声音中压抑着愤怒。
　　报春童还未来得及躲开黑水，一种无形的力量忽然限制了他的动作。“砰！”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烟尘散去，祝柊清烦躁地“啧”了一声。
　　“不愧是[空无]！能拦下我的这世上还没几个。”报春童笑着咳了两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赞许，“真是强大……不是亲生的都这么在意吗？”
　　“你要是还再让那些来路不明的人靠近她，我让你上不了黄泉路。”祝柊清隔空扼住报春童的脖子，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呃……”报春童艰难地发出声音，祝柊清却仍带着挑衅，“神父，你嫉妒了吗？得不到姐姐就开始拆散别人了？”
　　神父脸上肌肉抽动一瞬，随即笑起来：“小兔子啊小兔子，你在嚣张什么。如果祝沁雪的力量不够，我可以再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祝柊清心生不妙，果然余光中瞥见一黑影急速驶来。
　　“!”他刚想用黑水拦下，结果在看清来人模样时怔愣了一瞬——这一下差点要了他的命。
　　“嘶……”祝柊清捂着自己的脖颈，那里正渗着汩汩鲜血。他的眼前一明一暗，分不清方向，如果不是停缨在最后给的效果让那人滞留片刻，他现在已经死亡了。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鬼面，仿佛要在上面瞪出一个洞。
　　“阿允——？”
　　“熟悉吗？”神父被放下，笑吟吟地靠在壹身边，对方纹丝不动，“你与他如今相见，嗯……快有一年了吧。我猜猜看，他是不是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你？”
　　“......我已经把[慈爱]的力量都给了他，为什么期苑还存在他的力量......”祝柊清此时的大脑不适合细想，他只能靠唯一的回血技能勉强维持生命。
　　“这无关期苑与[慈爱]，这来源于他本身。”神父摘下那人的鬼面，果然是季怀允的脸。祝柊清此时想活撕了他。
　　“这样吧，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钟声再次响起，而外面的嘶鸣突然停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不明所以的林依洛出门察看，结果被隔壁的宋臻拉进了房。
　　“事态紧急，长话短说。”季怀允有种不祥之感，“我们中计了，现在必须马上找到祝柊清。”
　　“啊？”林依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臻拉走——她所站的位置上忽地伸出一只枯手。
　　“相公——！”红盖头再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屋里也待不了，他们果断冲出去，寺中的僧人和尚变了模样，个个肥头大耳，体型壮大，一个和尚就能踩死他们三个，而小僧则如饿死鬼般，速度极快地游荡。
　　“怎么他们都变成了这幅样子！”见他们扑来，林依洛惊恐大叫。
　　“或许他们本来就长这个样子。”宋臻沉声握紧了剑。
　　一看这情况，季怀允就知道是贰干的好事，那他们怎么跑也不会出这座庙，他索性停住了脚。
　　“[听话]。”他手中的法杖散着幽光，“停下。”
　　那些怪物于是在一瞬停了动作。林依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才发现密密麻麻围堵着他们的全是怪物，多如蚂蚁，甚至还有些长得歪瓜裂枣的，形态各异却同样可怖。
　　季怀允深叹一口气，脚下的法阵似生命力极强的藤蔓，延伸再延伸，“出来，贰。”
　　“啧，言灵居然是你，壹。”夏秋冬从一扇门后出现，烦躁地扫视他们，“神父在跟我说你退出期苑时我还不信，怎么，你这是背叛？”
　　“祝柊清在哪里？”季怀允不想和他废话，反倒贰不乐意了。
　　“你们在我的地盘上还敢这么嚣张！不告诉你会怎么样啊，你要把我杀了吗？废物。”
　　“不要让我把你的头拧下来。”季怀允的法杖对准了贰。
　　“你以为脱离了期苑就可以安身？你是否忘了还有一个小分身在神父那里。”贰突然笑道，“无论如何，你们都在这个空间里好好'休息'一下吧。在得到神父的命令前，就不要白费功夫想着出去了。相信这些叁留下来的失败品可以好好招待你们。”
　　“……”季怀允沉默地看着他，真的想把那颗头拧下来。但他现在不能。
　　“对了，那位宋小兄弟。”贰在临走前忽然叫住宋臻，重新自我介绍道，“我是有乐公司的创始人，〈罗门众生〉的制作者。”
　　宋臻感觉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握剑的手都有些颤抖。
　　“夏秋冬是我的网名，我姓宋，叫宋以春，期苑第二席。如果你能活着出来，我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谈我们的过去。”贰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宋臻却仍处于发愣的状态。
　　“宋臻……”林依洛拉拉他的衣角，“你没事吧……”季怀允也回头看他。
　　不管怎么样，得知自己的哥哥是站在对立面并且是第二席，就算他失过忆，在多年的寻找中他还是难以相信这件事。
　　“我还好……”宋臻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干涩，“不管他是不是我哥，我都要去和他求证。”
　　“咚咚咚——！”那寺庙的钟声越来越大，震得人耳朵发痛。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几个和尚不受约束地举着步辇缓缓而来。按理来说，步辇上应是那位身材高大，德高望重的归圆大师。但现在，上面正安放着一座由肉块和铜片堆砌起来的巨钟。
　　“咚咚咚——！”是它在作响，同时其上的肉块蠕动着。眼睛、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在铜上的在肉上的，都是眼睛。扭曲地瞪着三人。
　　林依洛快晕了。“它长得好令人烦躁。”
　　“同意，盯着它看令人感到不适。”宋臻的剑已经睁开了四只眼睛，或许是心态被影响，他尚不能拔出剑。
　　林依洛尝试通过游戏终端阻止游戏进程，但发现这系统除了显示角色信息外与使用技能外再无其他作用。“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不是电子产品——”
　　“确实。”季怀允重新加了一层屏障，稍微隔绝烦人的钟声，“贰拥有创造并改变空间的能力。虽然我们是通过VR眼镜进入这个游戏，但这里很可能是另一个——”
　　“真正的世界。”
　　神父悠闲地解释着：“这里只是无人知晓的世界中的一个小角落，只是加点设定，来点障眼法，不死的人们就把这里当成虚拟的游戏。嗯……为了让你尽快明白这件事，我一直在提醒你，给你加了点熟悉的‘设定’呢。”
　　“我谢谢你，我可不知道你有进军游戏领域的想法。”祝柊清被壹挟着疗伤，他本能地抗拒这个假人。
　　“只是为了最后的准备罢了。”神父把玩着光球，“一款将意识投放在真实世界的游戏，想必大量的情绪一定很高涨吧。”
　　祝柊清知道他手里是个什么东西了。“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讲闲话？”
　　“怎么会，我从头到尾说的每句话都与你有关。”神父无辜地摊手，“这样吧，为了表达我的合作之诚，我可以先把你的妹妹还给你。”
　　神父掏出手机，同时他的身后出现一张大屏幕，里面正是快乐吃点心的祝沁雪——
　　和贺晓沐。
　　“喂。”
　　“神父大人。有什么指示吗？我都可以做。”屏幕中贺晓沐一接到神父的电话笑成花了，而祝沁雪对她的话无动于衷，祝柊清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们的小妹妹如何？”
　　“她还处于我的控制下，绝对不会反抗我。”贺晓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埋头苦吃的祝沁雪。
　　“很好，现在不需要她了，回来吧。”
　　“是的神父大人。”贺晓沐没有一丝迟疑，她整理了一下便优雅地离开了祝沁雪身边。不过一会儿，吃了十几份蛋糕的祝沁雪终于疑惑自己为啥会在这里还吃了这么多——账还要自己付。
　　“如何？”
　　“你就不会再拿她威胁我？”
　　“我觉得诚信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交往条件。”
　　“你是人？”
　　“我可以不是。”
　　祝柊清翻了个白眼。“你要说什么，我选择性的听。”
　　“感谢。”神父笑得文质彬彬。
　　天空忽地转为了晴天，又马上被大片的乌云笼罩。所有的怪物突然直立起来，随一下一下的钟声念着什么。
　　“好吵啊……它们到底在念什么鬼语！”林依洛愤怒地捂住耳朵，她感觉一种澎湃的杀意在心中漫延。
　　“非礼勿视……什么意思？”季怀允感觉身上爬上了一种恶心发冷的视线，他朝头顶看去，一只巨大的眼睛正从四方天窗中望着他们，那眼珠仿佛从天空中长出，周围的肉块扭曲着渗出鲜血。
　　“恭迎大囍之曰！”归圆大师忽地大喝一声，在场的怪物都直挺地倒伏在砖地上，似是对那颗眼珠的膜拜。
　　“万岁——！”被那只眼睛盯着，三人的心中都没由来地生出恐惧，一种想匍匐朝拜的冲动控制了他们四肢。宋臻与那眼睛对视，可怖但又十分熟悉。
　　首先撑不住的是林依洛，再这样下去她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成肉饼。“唔……”她看着面前进度条缓慢爬行，咬了咬牙。“……开什么国际玩笑，只要是和电子产品沾点边的，本姑娘都可以用……”
　　季怀允发现连[慈爱]的力量都无法很好地阻挡大囍的凝视，他的嘴角开始流出血线。
　　愤怒萦绕在每一个角落，大囍扫视了一下朝它跪下的生灵，又注意到了仍旧直立的宋臻。
　　“凡人，你为何不跪下。”
　　话音刚落，大囍的压力又大了几分，宋臻的眼眶开始渗血，像是在哭泣。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的眼睛，他曾告诉我，男儿膝下有黄金。总有一天我可以找到我自己的路，找到我的过去，找到我的未来。”
　　“大囍，多亏了你的恐惧与愤怒，我想起了我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