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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2 那是一个梦 ...

  •   那是一个梦。

      宁静的雪原,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风中摇曳的荻花,枝头无声绽放的枝桠。

      枝桠覆着薄薄的白雪,白雪里有一朵红红的小花。

      一个人安静地站在树下,仰头微笑着看她。

      他披着血红的衣服,长发蒙了一层雾雾的光,他的头顶没有刺眼的颜色,是干干净净的白橡。

      他站在那里,怀里的东西在唱歌。

      那个人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

      他的声音被风卷走了。

      她不想下去,她感到害怕,一望无际的荒野,没有尽头的雪原,空荡安宁的世界,落叶飘落湖中的吟唱,都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害怕。

      她蜷缩在树上,用手臂挡住脸,努力将自己藏起来。

      不要被找到。

      不要被找到。

      「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能认出你。」

      ......不要被找到。

      “......花枝,花枝......醒醒......”

      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徘徊,将她拉出了那个寂静萧瑟的梦境。

      她靠着一个温热的怀抱,手被轻轻揉捏,按着疏通的穴位,冰凉的手渐渐摆脱僵硬,苍白的手指缓缓动了一下。

      声音随之放得很轻,像对一朵安静的小花说话。

      “烧退了。”

      春杏夫人放下手里的碗,青绿的碗底残留一两根湿漉漉的药渣。

      花枝眨了一下眼睛,费力坐起来,在藤屋的女主人手心一笔一划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

      她动作慢,女主人一点都不介意。

      「给您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呢。”

      春杏夫人摸她的额头,碎发之下缠裹的白布渗着梅花一样的血。

      拉门被悄悄拉开,蹑手蹑脚进来的小女孩和她对上眼,立刻扑到她身上,在哥哥和春杏夫人的拉扯下抱着她不放手。

      花枝揉揉小梅雪白的头发。

      “你饿吗,想吃饭吗,我们买了饭团!”

      小梅把哥哥兜里所有的饭团塞到她手上。

      她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睛,天真清澈的眼里已经有了趋近大人的复杂情绪。

      担心,开心,紧张之后的松懈,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梅似乎长大了。

      花枝将沾了酱汁的豪华红豆大号饭团塞到她嘴里。

      听着小梅“唔唔唔”的抗议,花枝对妓夫太郎一笑,男孩子关切的目光被这抹笑软化,悄悄融进了窗棂倾泻的温煦日光。

      花枝对藤屋的女主人鞠躬,女主人轻轻拂开她耳边的碎发。

      “如果你能走动的话,我想你和我去见一见秋栀。”

      花枝藏在被褥里的手暗暗攥紧,她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温煦的日光忽然变得惨白,阴恻恻打在她面对窗户、背对她们的一侧脸上。

      她微微低头,碎发遮住她的眼睛,在小梅向她挪过来的间隙,悄悄往后缩了缩。

      “鹤见先生来了。”

      花枝停住了。

      小梅抓住她的手,半敞的拉门往外延展,浅淡的弧光划成一道平面。

      从被褥里起身,躺了一晚上的天旋地转从下往上席卷,下意识往前一抓,一只手比门框更快抓住了她。

      花枝睁开雾蒙蒙的眼睛,看见了一朵洁白的蒲公英。

      她眨眨眼,露出惊讶的表情。

      知子小姐......

      不像往常那样简单扎一个辫子,她把头发整齐盘上,没有佩戴任何发饰,只戴了一朵浅白的蒲公英,花蕊处泛着淡淡的鹅黄。

      像是从花圃随手一摘,花瓣还沾染着晨初的滴露。

      知子小姐将她从头到尾拂过一遍,停留在额头和手上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很快挪开,牵着她往前走。余光看了一眼哒哒哒跟上来的小梅,对她雪白的发色略感好奇。

      小梅抓住花枝另一只手,小心翼翼避开受伤的位置。

      那里被歪歪扭扭地缝合,技术不算好,当时一定很痛。

      神志不清的时候,耳边的动静就像一阵呼啸的风,模模糊糊,全然不清。

      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谁许诺了什么,都听不太清。

      最痛的不是缝合。

      小时候妓夫太郎和别的大人起冲突,伤到不得不去看医生的地步,花枝把藏钱的盒子揣在怀里,悄悄拽着他去了医馆,忍着要掉不掉的眼泪让医生给他缝合。

      钱不多,自然得不到好一点的待遇。

      妓夫太郎一路都在骂她,说她多管闲事,说她胡乱好心,说她又蠢又笨,那么一点伤用雪裹一晚上就好了。

      被气得半死的她哭着拿医生的秤砣砸脑袋。

      下手没轻没重,发着高烧的妓夫太郎晕了过去。

      等醒来,缝合已经结束了。

      他回去给小梅和她分享经验,得出的感悟是:一点也不痛。

      小梅信了,除了心疼哥哥外,她比以前更加崇拜哥哥。

      结果花枝十天后陪他去拆线,她从来没听到过妓夫太郎压抑到牙齿嘎嘎作响的声音,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从此更加参差不齐。

      ......好像很痛呢。

      那位医生在吉原好多年了,不知道有多久,似乎在她有记忆开始就安居在这里了,无论有什么病都只找他,说是垄断也不为过。所以定价全凭良心。

      ......要花很多钱吧,他。

      不只是用药,替她担下杀人的罪名,在她还没悄无声息晕过去之前,他的话在耳畔回荡,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杀的哦。」

      这样的话......怎么能脱口而出。

      荻本屋不会为一个混混来找他的麻烦,就算不是会被追究的对象,无论如何,犯下不会被饶恕罪行的人,是自己。

      该被冥冥因果循环报应的人,也该是自己。

      他做这些事,说这些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花枝是我在意的人啊。」

      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缕夜风,带来了这样的话。

      在意的人。

      她吗。

      ......她?

      “要多少,直说吧。”鹤见先生的声音。

      他背对她,对面的女人倚着墙,握着那根从不离手的烟杆,没有点烟。

      “......真是阔气呢。”

      慵懒的声线遥遥飘荡,压抑着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的嘲讽。

      “您当京极屋是藤屋,看中了谁就能买下?”

      这下子听出来了。

      妈妈没有像平时那样裹着艳俗的振袖,她换了一身堪称清雅的浅蓝和服。她慢悠悠含了一口烟,目光停留在鹤见先生脸上,直到花枝走进她的视线,她才有些恍惚地挪开。

      她将花枝拽过来,刚好抓的受伤的手。

      忍不住龇牙咧嘴,花枝咬着柔软的舌头,强迫自己别发出动静。

      妈妈心情差到了极点。但......当她看向对面的男人时,刻薄的眉宇仿佛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不知道开不开心。

      开心?她怎么会用这个词......

      她把自己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听着妈妈和鹤见先生你来我往的交锋,其中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重点好像就是自己。

      “花枝,你好多了吗?”他向她伸手。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拽住他垂落的金色衣袖,轻轻扯了扯。

      鹤见先生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再次对京极屋的女主人说话,言语间带上了罕见的强硬。其实依旧很温柔。

      “时间宝贵,你开价吧。”

      拽着手腕的力道猛地大了三四倍,花枝悄悄看了一眼女主人,她面无表情,沉寂的瞳孔盯着鹤见先生那双无法睁开的眼睛。

      “就算想答应也不行呢......有客人刻意警告我,要我留着她,您来晚了。”

      鹤见先生皱眉,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那个行凶的人?”

      花枝怔住,视线凝滞。

      “是啊,如果就这么放她走了,万一下一个死掉的是我怎么办?”

      她嗤笑一声:“我得为自己打算啊。”

      “您如此正义,也得允许自私的人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妈妈说着意味深长的话,烟杆轻轻敲了一下花枝的额头,血梅盛开的地方。

      疼痛密密麻麻蔓延,钻到神思恍惚的大脑,试图拉扯盘曲交错的经络,将她的意识拽回来。

      花枝从恍惚中回神,飞快地看了一眼鹤见,之后便不再看他。

      “您人脉再广也伸不到吉原,见义勇为的好事做一遍就够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好心人拯救的。”烟草点燃,空气中逐渐弥漫青白的轻烟。

      “如果真这么简单,每年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得那般难看。”

      鹤见先生拧紧的眉心没有松开,似乎更深了。

      金灿灿的长发瀑布般淋下,正午绚烂的阳光在上面快乐地荡秋千。

      知子小姐一直看着她,目光就像安抚一样。

      她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传递给她无声的勇气。

      鹤见先生很快下定决心,神情坚定:“既然这样,那我和他见一面。”

      “我不认为一个动手杀人的男人可以保护好她。”

      他被一阵花香打断。恍惚了两秒,才意识到那不是花香。

      小梅被花枝推到他身边。

      他扶住踉跄的小梅,面容浮现怔愣。

      花枝挣开死死拽着她的女主人,跑到鹤见先生身边抓住他的手,在上面飞快写着字。

      字迹凌乱,生怕他来不及接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她渴望他能懂。

      「请您为小梅赎身,钱我替她还!」

      吉原规定,一位客人一年只能赎走一个艺伎。

      她听懂了,鹤见是要来赎走她。

      女主人不同意。

      那就赎走小梅吧。

      她知道这样突兀的请求很过分,很没礼貌,很自以为是,遭人厌恶也是正常......吉原生存的女人,要出淤泥而不染,如同神话般虚无缥缈。

      她学会见机行事,学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学会稚嫩地操纵人心,终于也将这一手段用在了温柔待她的善良的人身上。

      鹤见是一个好人,她很早就知道。从见他的第一面起就知道。

      小梅看不懂,她不识字,她觉得把她推过去的行为莫名其妙,她不明所以,但她挨着花枝,没有说话。

      花枝屏住呼吸,在宽大的手上再次落笔——

      「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小梅是很好的女孩子,我们已经凑够钱了,可是妈妈一定会漫天要价,我不想她留在这里,每天遭受和昨晚一样可怕的事情......」

      「我会报答您的!」

      她的指尖忽然变轻,动作拂上了说不清的情绪,变得温柔起来。

      「您不用担心,他不会伤害我的。」

      他沉静如水的目光微微凝滞,似乎穿透无边薄雾落在她的脸上,与她无声对视。

      她忽然觉得,覆满陈旧伤痕的眼睑之下,应该是一双流水般湛蓝的大眼睛。

      而这样无礼的要求,他只怔愣了三秒。

      他答应了......没有责怪她。

      他握住她蜷缩的手,轻声对她说:“好。”

      ......

      小梅一头雾水,和妓夫太郎面面相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花枝?”

      “你在干什么......”

      花枝将小梅过去三年的衣服收进一个包裹,收完也只占据了三分之一,她又将自己的衣服装了几件,接下来是寥寥无几的首饰,攒下来的饭团,想了想,将自己唯一的小梳子也放了进去。

      零零散散加起来不满四分之三,不过也足够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小梅似乎还有一袋钱,鼓鼓囊囊,花枝看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小梅跟着春杏夫人,应该不会吃不饱饭。就算再怎么抽条,衣服不合身的情况,也是明年才会发生的事了。

      花枝心情很好,难得心头笼罩的云雾短暂地散去,听见小梅的声音,扭头对她展开一个堪称灿烂的微笑。

      她抓着妓夫太郎躲在角落里清点彼此这么些年攒下来的钱,凑一起刚好能付齐小梅一个人的赎身费。

      鹤见先生与妈妈似乎是旧识,女主人没有像从前那般狮子大开口,小梅的赎身费中规中矩。

      她和妓夫太郎攒了十年的钱刚好足够。

      拉过小梅,揉乱她漂漂亮亮的长发,又用小梳子仔仔细细梳整齐,捏捏她可爱的小脸。

      还没长大的脸透露着无论如何也遮不住的孩子气。

      漂亮的蓝色眼睛就像宝石一样,浮动着珍贵的浪漫和天真。

      像花一样的女孩子,就应该生活在灿烂明媚的阳光下。

      花枝抱住她,也抱住妓夫太郎。

      其实她没有伸手,是妓夫太郎主动抱住了她。

      好难得......无所谓了,都一样。

      「小梅自由啦。」

      妓夫太郎依旧做着京极屋的收债人,他十年来稳定的工作效率让他在老板娘眼里还有一丁点可以榨干的价值。

      小梅跟着春杏夫人当学徒,当天就离开了京极屋。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五分钟的路程让她走出了五年的悲壮。

      花枝没忍住对着妓夫太郎闷闷地笑,笑着笑着扯到结痂的嘴角,轻轻嘶了一下。

      妓夫太郎很奇怪。

      他好像脱胎换骨,气质变了许多——或许只有花枝这么觉得,其他人还是一看到他就发怵。

      他低低问她:“为什么要让那个男人把梅赎出去?”

      花枝看了他很久,给了他一拳。

      他“喂”了一声,没有像以往那样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她扭过头,也不打算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直到她即将回到房间,才听见了妓夫太郎从身后小声响起,几乎听不清的两个字:

      “谢谢。”

      ......

      她一定要向鹤见先生登门道谢。

      如果不是他,小梅不可能这么顺利地离开。

      真是一个很好很好,善良正义的人。

      「能帮到你,就已经很好了。」他说了这样的话。

      女主人没有给她再安排工作,管事教学的任务也撤掉了。

      京极屋的女孩子们见到她,都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不是她想象中的害怕,没有对行凶者的恐惧,连一丝顾虑都没有,她们经过她的时候,总能飘来一两句窃窃私语的微风。

      ......有什么好笑的。

      在说什么......

      「——真帅气呢。」

      狭窄的回廊寂静一秒,桌案的烛火朝一旁俯身,眨眼间又挺直腰杆,比先前舞动得更加雀跃。

      薄薄的拉门映出一个颀长的身影,很熟悉。

      她已经觉得熟悉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烛火啪嗒跳了一下。

      没有问他为什么能找到她的房间,没有问他为什么外面忽然安静又忽然喧哗,没有问他为什么今晚要来找她,她坐在原地,听见拉门关闭的声音,仍由手腕被寒霜覆盖,将她拉进不知深浅的黑夜。

      朦胧的白橡色温顺缠绕她的手腕。

      凌冽月光照耀发间艳红的椿花。

      纤长眼睫翩跹,声音仿佛从雾里飘来。

      “看样子好多了呢,还难受吗?”

      寒凉的手指触碰她的脸颊,底下的血肉不再如昨夜冰冷,他的神情很放松。

      “一晚上就能恢复成这样,花枝很厉害哦。”

      她罕见地没有回避他。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他。

      这份注视让他很受用,眼睛浮现比以往都要漂亮的月亮,刻意越过她被擦伤的地方,极其小心地拥抱她。

      然而他的手被她握住,白橡色长发微微停顿了一秒。

      「星星。」

      七彩眼睛缓慢眨了眨。

      “什么?”

      轻轻渗进冰凉的指缝,被不算柔软、血痂遍布的手悄然占据,沉重金扇落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烟花,蒲公英,睡莲,银河。」

      「旷野之上的满天繁星。」

      她与他十指相扣。

      清澈瞳眸倒映出一张微怔的脸。

      神志不清的时候,耳边的动静就像一阵呼啸的风,模模糊糊,全然不清。

      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谁许诺了什么,都听不太清。

      可是,可是......

      「我听见了。」

      她轻轻眨眼,对他露出一个浅浅温柔的微笑。

      「你可以带我去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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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忙着赚米,更新会慢一点,可以囤完再看嗷。 祝大家开工都赚大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