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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如愿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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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兰新推开门,闻到了煲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正打算赞赏几句,转头就看到周珩和周晏清坐在桌子两端,正襟危坐,一齐看向她。
夕阳西下,餐厅里的灯比太阳更昏黄。
陆兰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包放在玄关上,换鞋,走到桌边。
左看,周晏清很紧张,手里压着几张纸。
右看,周珩也很紧张,不过感觉迷茫多一些。
沉默,三个人都不说话。
陆兰新咳了一声:“我该坐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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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页纸,打印规范,被捂热了。
解除收养关系的文件。
本来有一大堆,周晏清想了很久,最后只挑了其中几张。
周珩和陆兰新沉默着看着那几张纸,低着头。周晏清坐在对面,喉咙发哑。
过了不知道多久,没人看时间,反正过了很久。陆兰新的第二个问题。
“我们……有做什么让你接受不了的事情?”询问语气。
“没有。”周晏清飞快回答,“能成为你们的女儿我三生有幸。”
“那,是发生什么了?”陆兰新又问,“学校里?”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周晏清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腹稿打了无数遍,最后还是犹豫半天撬不开嘴巴。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周晏清终于把飘忽的视线拽回来,直视对面的两双眼睛。
她悄悄深呼吸。
“是陆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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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荫的头顶出现了一本书,轻轻拍了拍。
她抬头,陈幼辛笑吟吟地晃了晃手里的教辅:“问你道题?”
陆子荫点点头,陈幼辛就很自觉地坐在旁边,顺便把草稿纸和笔递上去。
不像有些人临到高考,越来越紧张反而成绩波动。陆子荫的脑袋一天比一天灵光,没人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热情。
陈幼辛闲聊几句:“话说,你志愿有想好吗?”
陆子荫顿了一下,摇摇头:“现在已经到想这个的时候了?”
“也差不多了吧?”虽然确实有很多人高考结束才开始做决定,但早些开始考虑也没什么大碍,“你去哪,怀大?”
“还没想好。”陆子荫实话实说。
“欸,我和许映欢聊天的时候,她说你肯定去怀大。”
“为什么?”陆子荫下意识问。虽然刚出口她就知道为什么。
周晏清要留在怀大读研,去怀大读书当然是离她最近的选择。
但陆子荫知道,周晏清其实不会乐意她这么做。
她不想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生活。
事到如今,陆子荫都说不出,这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
“其实我在想……”陆子荫犹豫了一下,好像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要不要去燕城。”
暮春时节,翠绿的枝叶缠绕着树冠。陆子荫其实知道,在更北,更北的地方,流出杬州的丘陵,有另一片更加广阔的原野。
缺点只是见不到周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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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一次比一次更长。
如果时间像海绵,那这里装满的水都是寂静。
厨房里煲着鸡汤,咕噜咕噜咕噜。
三尊石像你看我我看你,一直都没人说话。
直到一声跺脚,周珩破功,吃痛叫出声来,差点趴在桌子上。
周晏清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对面两位到底在干嘛。
缓了一口气,周珩挠挠眉毛,抿嘴,开口。
“我想先说,小晏。”很严肃,周珩很少在家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我相信,你既然愿意这么说,那么你肯定是事先想过考虑过的。所以我们不会再询问你的决心。”
顿一下,轮到“但是”。
“但是,你也应该做过功课,已经知道……现在社会的环境。”周珩看着面前的那几张文件,“无论我们同意与否,其实都改变不了问题。”
问题是什么呢?
只有能被解决的,才能被称为问题。
周晏清知道。对她来说,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嗯。”她点头,“我知道。”
但她又很快补充:“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个形式……和态度。”她说,“我自己的态度。”
不向任何人,只向着自己,证明一种决心。
“不、不过我会尽责任赡养你们的,以后。”她很快补充。
“我们倒没有担心这个事情。”陆兰新摆摆手,表情严肃,“她知道吗?”
“知道。”
这一次的沉默很短。只够两个人视线交换,一句话都不说。
陆兰新收起几份文件,整理好放在一边。
陆兰新:“这件事情我们需要讨论一下,先暂时搁置吧。”
周晏清一愣。
她以为今天就能要出结果,为此甚至做好了赴死般的准备。
“明天,我们明天给你答复。”周珩补充,“我们觉得,今天我们三个都很激动,是聊不出有用的结果的。”
这时候,周晏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两个的反应当然不会只有表面上那么镇静。
为人父母的,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子女的问题上冷静。
但他们还是克制住了,以最平静,最客观的态度说:下次再说。
这是坦白,也一样是谈判。
偏偏周晏清对面坐着两个商人。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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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照旧还是周晏清去接陆子荫回家。没人拦她,哪怕她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发表了对于姐姐来说相当天诛地灭的言论。
陆子荫跟着周晏清到了家,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碗鸡汤,还有一根肥大的鸡腿躺在里面。
周珩在浴室里洗澡。陆兰新盘腿在沙发上敲键盘,闻声抬头:“回来啦?”
陆子荫点点头。
“去洗个手,趁热喝。”周晏清把陆子荫的书包提下来放在一边,虚推了一下她,“我敢说这次我做得相当成功。”
没有一个人提起,但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对傍晚的话题保持缄默,佯作无事发生。
周晏清已经向陆子荫征求了同意,便不打算拿这个还没有得到的结果去烦扰她。至于别的考量,在这个家里,暂时实在没有比迫在眉睫的高考更重要的事情了。
陆子荫进了卫生间后,周晏清扭过头看向陆兰新,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
但陆兰新没说话,只是朝她笑笑,低头继续敲字。
周晏清知道今晚自己又要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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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前,在周晏清四岁,还只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的时候,她见到了陆兰新和周珩。
那时候的周晏清还胖乎乎的,跟在福利院的小朋友后面,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印象,周珩和陆兰新是她最先称呼爸爸和妈妈的人。
在那之前,周晏清还不叫周晏清。
叫什么呢?周晏清觉得不重要了。
如果说周珩和陆兰新是那个给了她过去的人,那陆子荫就是那个许诺给她未来的人。
周晏清,只是一条迷茫的河流的名字,在无边的旷野上流淌了十几年,几近干涸。
在某一个时候,她有了来路;在另一个时刻,她有了去向。
于是连同群山与海洋,流入湖泊,承载月光。得以成长。
周晏清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倒着身子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晏清姐?”陆子荫的声音。很轻,很柔软。
周晏清坐起身。陆子荫站在卧室门口,刚起夜。
“失眠吗?”她问。
周晏清摇摇头,笑着回答:“只是不想睡。”
两个天差地别的词。
陆子荫点点头:“但还是早点休息。”
“知道啦。”
陆子荫正准备走开去厕所,周晏清又叫住了她。
“子荫。”
窗外月光正亮,肆无忌惮地照进来,像被子盖满了周晏清全身,让她浑身都发光。
周晏清轻声说:“谢谢你喜欢我。”
她们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长达四年。
但月光穿越瞬间,呼吸,轻而易举地抵达身边。
陆子荫回答:“谢谢你让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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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同一个傍晚,同一张桌子,同样的坐次。三个人面对面沉默。
周晏清就差给两位领导把座签摆出来了。
但她没吭声,安静地等待答案。
然后,陆兰新轻轻把手按在那还没有签字的,薄薄的几页纸上,推了回来。
周晏清眼睛失焦,她在思考。
但陆兰新却只是说:“我们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
重新对焦,抬起头。
陆兰新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像没想好怎么组织语言,于是轻轻用手肘戳了下旁边的周珩。
周珩抿了下嘴,平静地望进周晏清的眼睛。就像很多年前,他也这么看着她。
“我们觉得,我们不应该阻止女儿自由恋爱。不管是你,还是子荫。”
很简单的一句话。无视了周晏清本以为会有的诸多元素会带来的阻碍,挑翻千军万马。
周晏清眨眨眼,不说话,指甲陷进肉里。她在等“但是”。
“但是,我们觉得我们有抚养女儿健康成长的义务。”周珩接着说,“无论是子荫,还是你。”
周晏清点点头,她无法反驳。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现在她真的像小说里一样带着陆子荫远走高飞,她们也不过只是无依无靠,还没办法完全自食其力的学生。
她摆上这张桌子的所有筹码,只有感情。她对陆子荫的感情,和对自己父母的感情。
“如果你带了别的对象来见我们,我们可能会多说几句。”陆兰新说,“但你和子荫的事情,我们都很清楚。”她认真地看着周晏清,“你未来要继续深造,没有稳定的收入。子荫还要读大学。”
顿一下,“她还要高考。”
全无恶意的锱铢必较。
他们要把账算到几十年后。
周晏清垂眉,看着桌面,手指上全是指甲印。
“小晏。”
周晏清抬起头,看着养她十几年的父母。
“我们只有一个问题问你。”
周晏清嗓子哑了一下:“嗯。”
“如果我们说,我们不能接受你们在一起,你会放下吗?”
“不会。”
等到周晏清出口之后,她自己才意识到,她连思考都没有。
桌子对面,周珩和陆兰新看着她,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
夜风徐徐,,太阳落山,等着月亮升起。
沉默一直蔓延,直到有人终于破功了。
陆兰新笑着伸了个懒腰:“鸳鸯打不成咯。”
周晏清愣神的间隙,周珩看着她说:“我们要说的也就只有这些,剩下的路,还得你们自己走。”
周晏清,脑袋宕机。
“等等。”她抬起一只手,“等等等等。”
周珩和陆兰新都好奇地看过来。
“所、所以……”周晏清的脸终于红了,她指着桌子上那些白白净净的纸,“这是,同意了吗?”
周珩和陆兰新对视一眼。
“嗯。”
谈判结束。
周晏清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预习好久才出的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那……为什么不签?”
“我们说了,你没必要这样。”陆兰新笑,“你没必要,为了这种决心,把自己的后路砍断。”
“就当这是我们的愿望。”周珩,“还想……继续陪你们长大的愿望。”
周晏清脑袋一阵恍惚,以至于没听清后面几句话。
最后一句是:“你们不需要把人生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不久前,她才对陆子荫说过类似的话。
我们都是何苦呢。
周晏清有时候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非得要烧光自己的过去,才能换来前进的勇气呢?
她不知道。
至少总有人说: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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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
许映欢恍然大悟,看着陆子荫的草稿纸啧啧称奇。
很快她又皱着眉摆摆手:“不行不行,你这个解法太吃天赋了,我还是用笨办法做吧。”
陆子荫笑笑,也没多说什么。
“欸,高考在即,你姐就没做点什么?”还是那个三句话就开始闲聊的许映欢。
“做点什么?”陆子荫眨眨眼。
老实说,她一点也想不到周晏清还要给她做什么。现在每晚投喂已经够了,光是每天回家能看到她,陆子荫就已经觉得足够赏心悦目。
想到这里,陆子荫差点没压住嘴角。
“你看啊,你姐不也是玉德的吗?就没点经验分享给你?”许映欢很快反应过来,“啊不对,你这个层次也不需要……可是我需要啊!”
“那……我下次帮你问问?”
转瞬间,陆子荫又想起什么,神色一瞬间恍惚,虽然只有一瞬间。
“这是什么表情?”许映欢抓住了她的表情,“不会又和你姐吵架了吧?”
“没有。”陆子荫矢口否认,“只是感觉……她最近压力有点大。”
“优秀大学生是这样的吧?”许映欢调侃,“你以后也是这样哦。”
陆子荫还没接话,陈幼辛就领着几个人进来发东西,好几个人围过去看。
“欸,赵商良!”许映欢问,“发什么呢!”
那边看得正起劲的赵商良没搭理她,过了老半天,陈幼辛才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晃了晃,轻轻放了一张在陆子荫桌上。
“愿望单?不知道又是哪个教务主任想的馊主意。”
许映欢坐在旁边,提着那张纸,有点嫌弃:“能拿来当草稿纸吗?”
“不可以。”陈幼辛严词拒绝,“写完了要收回去的。”
一阵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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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很久,周晏清只是收住喉咙里的颤音,抹了一把眼泪,点点头。
“谢谢。”
“那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周珩起身,顿了一下,指了一下桌上的纸,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还是拿走销毁掉,免得日后看起来烦。被子荫看见也不好。”
周晏清还没缓过神,愣愣地点点头。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没说。”
陆兰新突然开口。她看了一眼周珩,后者很快会意,沉默着严肃地又坐了下来。
周晏清一怔,又开始紧张。
“什、什么?”
沉默。月亮慢慢升起,飞鸟越过窗外重山,隐没在画框之外。
最长的一次沉默。
又一声跺脚。
这次周珩忍住了,他长舒一口气,有些尴尬地开口。
“以后,你俩那啥的时候,记得避着点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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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荫陆子荫。”晚自习结束,许映欢凑过来,“你写的什么?”
本就是教导主任的面子工程,催得紧任务轻,大部分人也没当一回事,随便写几个字糊弄一下就过去了。倒是陆子荫颇为认真地对着这张纸想了四五分钟,再一笔一划写了好一会。
许映欢在旁边看得心痒。
陆子荫倒也没藏,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又不是阿拉丁神灯,许愿也没有用。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她早应该在陆子荫无数个梦见周晏清的夜晚里出现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陆子荫高考的前夕,在周晏清挣扎着面向未来的时候一言不发,非要让她们自己给出答案。
至于在陆子荫的那张纸上,其实也只有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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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晚上,周陆夫妇卧室灯火通明。
周珩:“你趴门边干嘛呢?”
陆兰新:“嘘——她们俩在说话。”
周珩:“说什么?”
陆兰新:“没听清。”
周珩:“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陆兰新:“你是没看到!子荫回来的时候她们两个那个眼神……我怎么之前没发现!”
周珩:“你先冷静……”
陆兰新:“我怎么冷静?自家白菜拱了自家白菜,你怎么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