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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山水藏 让人害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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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开始,高三生活轰轰烈烈又死气沉沉地开张。宛若阴兵过道。
开学典礼上校长扯着嗓子发表宣言,最后也只是感动了自己。台下乌泱泱站了一片人,都拜倒在还未褪尽的暑热里。
每个人都掐算着时间,数着自己还有多少卷子没写完,一边盯着操场边的小卖部,随时准备冲锋。
日子过得飞快。
好像刚搬进新校区,开学考就已经结束。才复习不到几个知识点,测验卷子就又已经堆成山。
可怕。
许映欢不知道第多少次崩溃。
“不学了不学了,带我走吧陈奶奶,我真背不下去了……”
正好路过,去接水的陈幼辛被她薅了一把,聊表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又转身出去。
许映欢叹一口气。
歪头看去,比高三致命节奏更可怕的是陆子荫。
还是马尾,陆子荫比一年前长高了一些,五官也张开了点。如此精致的禀赋她只是悄悄打理,一天到晚埋在卷子里写写写写写。
这么说也不对,还有无数个笔记本,无数本教辅,甚至还有几十页思维导图。
陆子荫刻苦卖力,毋庸置疑,没啥好奇怪的。只是哪怕如此,她的斗志也燃烧得太吓人了。
“你吃错什么药了?”许映欢忍不住说白烂话,“给我也吃吃,成不成?”
陆子荫没听到,只知道许映欢好像在叫她。所以放下笔,看过来。
许映欢叹气:“你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陆子荫眨眨眼,好像很认真地在思考,然后左顾右盼,小声回答:“早恋?”
“什么!?早……”
许映欢自觉地把声音压下来。
教室那头,赵商良终于不怼她了。他正忙着补作业。
“早恋!?”许映欢哑着声音,还是有些破音,“你什么情况?”
“就……之前和你说的那个。”有点脸红,眼神躲闪。
陆子荫摇了摇手链。
“来真的?”许映欢眨眨眼,“在一起了?”
“嗯……说等我毕业。”
“哦……怪不得。”若有所悟。
漫长的沉默。
是许映欢在消化。
消化到了第二个课间。
“你谈恋爱了!?”
“想了一节课才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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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表的白?”
一周难得的体育课,何平来教室里撵人,把所有人都赶到操场上去活动活动。
许映欢抓住机会,拉上陆子荫开女子会。陈幼辛也在,就在榕树下。
“我。”
许映欢兴致很高也就罢了,陈幼辛这个听过一遍的还趴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多少有点恶趣味。
“是我们学校的吗?哪个班的?”
“不是。”
“那是……”
“保密。”陆子荫在许映欢把话说完之前就掐断她的话头。
“没劲。”许映欢撇撇嘴。
“没想到你真的早恋,优等生同学。”这句是陈幼辛,似笑非笑。
陆子荫背后就是那颗榕树。枝繁叶茂,树荫的缝隙里是零散和煦的阳光。年轮一层一层生长,四年的时差,不知道有多少个叶生叶落。
陆子荫思考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啥,所以抬头,看着天上的浮云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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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德说是杬州名校,却连学生宿舍都没有。晚自习上到九点半的学生还得自己想办法回家。
许映欢缠着陆子荫一路问到校门,愣是一句话都没撬出来。
陆子荫有点听烦了。满脸的疲惫又突然在一瞬间消散,变成柔和的笑意。
许映欢不看就知道她看见谁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谈恋爱,你姐知道吗,姐控同学?”
陆子荫难得看向她,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眼睛转了几圈。
“知道。”
废话。她就是在和她姐谈恋爱。
不等看许映欢的反应,陆子荫就小跑几步,凑了过去。
周晏清穿着水蓝色外套,克制地招招手。顺便也朝不远处的许映欢问好。
“聊什么呢?”
陆子荫莞尔:“她问,我要是谈恋爱,会不会告诉你。”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为了晚上接陆子荫回家,周晏清逼着自己重新把家里的车开了起来。
周晏清走在她旁边,夜风缓缓。
“所以呢?”她问,“你会告诉我吗?”
“那不好说。”陆子荫也起了玩心,拐着弯说话。
“为什么?”
“万一,你不准我早恋怎么办?”
她说那个月夜,那个湖泊那条船,那声颤抖。
“以前没发现,你挺记仇啊。”周晏清佯怒,“我是那种古板的人吗?”
“那怎么办?”陆子荫反问。
周晏清想了想,抬头看见月亮。
入秋了,天气萧瑟起来,一点点冷。
“要是你早恋了。”周晏清笑,“我就让你先认真学习,等到毕业再谈情说爱。”
“到那时候,你就不管我了?”
“嗯。不管。你想咋样就咋样。”
周晏清看向陆子荫,一瞬间后悔。
“好。”
因为陆子荫的表情,看上去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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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市模拟考前夕,陆子荫睡得很早。那时候已经入冬,天黑得更早。城市很乖巧地熄灭在冬夜里,好像为了配合高中生们的作息,连街上流动的车都变少了。
其实这只是陆子荫一个人的感受。毕竟每年都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也许人和心情都已经悄然偷换,世界却还是照样地转。
陆子荫起夜上厕所,发现客厅里灯还亮着光。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裹着厚厚的睡袍。发现周晏清坐在一片黑暗里,笔记本屏幕亮着光。在她露出来的手指旁边,安静地停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陆子荫看着周晏清被照亮的面庞,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白色的屏幕的光,有些呆滞。
然后下一秒,眼睛转向她。
“不是要考试吗?”周晏清笑,“还是早点睡比较好哦。”
陆子荫从醒过来到现在都没看时间,但只是摇摇头:“晏清姐呢,又失眠了?”
周晏清抿嘴皱眉,思考片刻,才回答:“也没有。在准备答辩的PPT。”
“答辩?”
“呃,保研推免。”周晏清解释,“就这两天。”
陆子荫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晏清姐没和我说过这事。”语气平淡,声音很轻,听不出是不是责怪。
“我想你忙着准备高考,就不想打搅你。”周晏清端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这种事情也和你没太多关系。”
陆子荫,没回答。
在周晏清迟疑的目光中,她摸黑走到旁边,把客厅的灯打开,又徐徐走到周晏清旁边坐下。
“晏清姐说过,我们一起想未来的事情。”
她直直地望着周晏清,两双眼睛在灯下躲闪不及。
“嗯。”周晏清点头。
“那晏清姐的未来,我不应该知道吗?”
周晏清哽住了。
其实上一句话也不对,因为周晏清最终决定读研,和陆子荫脱不了干系。
“和我没关系吗?”陆子荫追问。
“我错了。”
“不是这句。”
“以后我会和你说一声的。”
到底谁才是姐姐?
周晏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但是陆子荫就这么看着她,让她说不出话。
沉默,两个人靠得很近,眼睛望进眼睛。
到头来,还是陆子荫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几下,退开。
“我、我也不是想怎样。”她挠挠脸解释,“只是,我不希望因为我比你小,就总是瞒着我。”
“我知道。”周晏清笑,“你不是妹妹。”
非要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情。
周晏清的手机就倒扣在桌上。
“嗯……就这样。”陆子荫起身,“我回去睡觉了。”
宽大的睡袍尾巴被周晏清扯了一下。
“嗯?”
“既然如此,看在我这么劳累熬夜的份上……”周晏清笑着张开臂膀,“抱一下我,好不好?”
陆子荫面无表情,心里黄河水决堤。
“嗯。”回答的时候有点哑。
往前一步,手指触碰,沿着腕臂流淌,变成几秒的交融和拥抱。
事已至此,她们早就分不清,这到底是几条河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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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交汇时那点胡乱和荡漾,周晏清和陆子荫各自的人生轨迹堪称平淡。
一个两三个大项目经历还有论文和超高绩点,推免如砍瓜切菜付流水;一个常年垄断年级第一各种题型滚瓜烂熟,模拟考和平时每周小测没半点区别。
许映欢羡慕死这种一边早恋一边考年级第一的人了。
“我觉得我要是举报你,教务处指不定都不抓早恋了。”路上她对陆子荫说。
陆子荫干笑了一声,不做回答。
“怎么这次地方这么偏,以前来过这吗?”
许映欢回望四周,这家饭馆在杬州靠近内陆的山上,四面竹树环合,隐在林中。要不是早就开发出商业一条街直通市中心,说是什么隐居别墅区也有人信。
“你姐订的?”
“没,好像是别人订的。”陆子荫也不清楚详情。好像是楚严河对象回国,好久不见就打算在这边吃。
“怪不得。”许映欢点头,“我记得你俩都很喜欢海边那块的。”
海边故事太多了。
“好冷。”陆子荫岔开话题,“走快点。”
没走几步,就遥遥看到饭馆大门。屋檐下门边,站着楚严河和周晏清。
不是在等她们,在说些什么。
微妙的既视感。
陆子荫停下脚步。
“怎么了?”许映欢问,“看到你姐走不动道了?”
陆子荫无语:“等他们把话说完。”
因为她看见周晏清的表情有些凝重,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事。
陆子荫想知道周晏清的一切。但想知道和知道,并不是一码事。
等了一会,她才走上前。许映欢似懂非懂地跟过去。
“哈喽~”
发现二人后,周晏清马上露出笑容。
“学姐生日快乐!”许映欢龇牙笑。
“其他人都在里面。”周晏清说。
楚严河和她视线交互一下,率先带着许映欢往里屋走。
周晏清回头,看了一眼陆子荫,只是点点头,示意她往里走。
但陆子荫轻轻拽了一下周晏清的袖子,歪过头。
周晏清眨眨眼,很快会意。
“偷看我?”
“怕打扰你。”
无法反驳。周晏清只好无奈地笑笑。
“这次不是我的事。”然后沉默了两秒,“待会,你别问姜临潮的事情。其他的我回家再告诉你。”
没有多余的解释,周晏清又笑笑,往屋内走去。
陆子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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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年前一样,宋安秋单刀赴会。
云淡风轻地打招呼,在周晏清旁边坐下。
一阵风吹过,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半秒。微不可察。
楚严河提酒:“最后一个到,先罚一杯。”
宋安秋瞪大眼睛,也没说什么,把杯子放在八仙桌的转盘上转过去。神情涣散。
一行人该吃吃该喝喝。
酒过三巡,陆子荫的椰汁也喝了大半。她终于听到旁边的沈叙说话:“学姐。”
周晏清抬头,沈叙就从手里把袋子提了出来。
“每次都要你打头阵?”周晏清眨眼。
“至少这个时候,我可以抢一个第一名。”沈叙把礼物送上去,收回身子的时候,和陆子荫的视线碰到一瞬间。
这一次,她总算确定,陆子荫眼睛里的东西,和去年这个时候的她是一模一样的。
“也算是升学礼物。”她补充。
她笑着坐回去,和所有人一起喝酒夹菜。
弹指一挥间,她头发剪短了一些,黑眼圈多了一些。大小姐家里护养很好,但一直奔波在外,两只手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细嫩了。
除了一段无疾而终的单相思,一切都很顺利。
惯例送礼物环节结束后,陆子荫轻轻在桌下捏了一下周晏清的小指。
于是周晏清扭过头,听见陆子荫小声说话:“回去给你。”
也是惯例吗?可能是。可能可以是。
这时候,人群里有一声感慨:“羽协又不是什么学术社团,一个二个都保研了,搞得我们压力好大的。”
陆子荫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感觉这句话不太对。
周晏清眨眨眼,正在倒酒的楚严河转身又满了一杯。
许映欢是全场唯一一个没读懂空气,安静吃饭的人。
该来的不该来的,最不该说话的人是宋安秋,而她很快就接话:“欸,别瞎说啊,我可没有。”
冷冬。酒气。
空调外机呼呼呼地响着。
沙沙声,呼吸声,突然的安静。
宋安秋醉醺醺地把后半句说完:“……不代表你们就没有。你们也可以有啊!保研也没那么难,到时候周晏清楚严河你们都教教我们羽协的。我们羽协早晚晋升学术大社团!”
脸有点红,声音有点大。
“这才几杯就喝成这样了?”楚严河牵着话题往下走。
“哪有?”宋安秋拿着杯子,倒过来,一滴酒都没流出来,“我的酒量你还不知……”
一股反胃。差点倒下去。
楚严河爆了几句粗口,叹了一口气:“你们谁扶她去厕所吐一下……”
周晏清摇摇头,跟着沈叙把宋安秋架起来往外抬。
陆子荫歪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地上。
一个空空荡荡的酒瓶倒在地上,转来转去,最后停下,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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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去吧。”周晏清对沈叙说,“我等她好些了就带她回来。”
背景音是干呕声。
沈叙犹豫半天,最后被周晏清说服,点点头,转身出去。
“哦对,麻烦叫服务生接杯水来。”
宋安秋又吐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蹲在马桶边上,沉重地喘气。
周晏清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很久,服务生送了水过来,周晏清递过去。
宋安秋缓过劲,一口灌进去,又一口吐出来。
“好些了?”
“对不起。”第一句。
“我问你好些没?”周晏清苦笑不得。
“好些了。”
周晏清点点头。她很久没见到宋安秋喝吐。不知道是这次的酒不好,还是她喝了太多,抑或是酒量下降。
反正无从考证了。
她起身:“好些了就起来,回去喝点茶,别喝……”
“楚严河和你说了吗?”
周晏清擅长装傻,扭过头,眨眨眼。
“你也不告诉我?”
潮湿的眼睛,颤抖的尾音,浊重的酒气。
周晏清看着那对发红的眼眶,摇了摇头。
“我真不知道你们的事。”
又是沉默。
冷风吹过山顶。
“能自己走吗?”周晏清。
宋安秋鼻子一酸,抽了下鼻涕,站起来。
“你先回去,我洗把脸就回来。”
周晏清本想留下等她一起,但犹豫片刻,只是点点头。
回雅间的路上,周晏清穿过饭馆隐没在山间的回廊。入冬后太阳落山很早,廊外已经是昏暗一片。竹林响动,月亮升起。
她看着天上残缺的月亮发了一会呆。
周晏清上一次爬山是在天眉,山顶很冷。山顶总是很冷。
周晏清记得那时候,她说,她其实很迷茫。
她只知道上山,不知道下山。写故事的人总是不写下山。
可别扯了。上山了,怎么能不下山呢。
会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