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餐》Lizinfu

42、夏日病

　　要解决的问题还有一大堆。
　　周晏清和陆子荫达成一致，至少现在，这不是什么能和别人分享的难题或经历。
　　陈幼辛只知道陆子荫和那个不知何方神圣的暗恋对象捅破了窗户纸，宋安秋只感觉这闹腾姐妹终于消停些了。
　　许映欢……许映欢啥都不知道。
　　“阿嚏！”
　　“感冒了？”宋安秋停下笔，歪过头。
　　“没，感觉有人念我。”许映欢抽张纸，背过去擦擦鼻涕，折好丢进垃圾桶，“你继续。”
　　“哦。”宋安秋接着写算式。
　　过了好一会，卷子讲完了，许映欢才终于问：“你们啥时候开学？”
　　“还有几周吧？不过大四了也没什么课，开不开学都那样。”宋安秋耸耸肩，“怎么了？”
　　“我们下周开学——不准笑。”
　　许映欢犹豫了一下，好像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让人难为情。
　　“我想去海边玩。”
　　哗啦啦，想象中的海风吹上了杬州的土地。夏天还漫长无尽头。
　　“你高三了欸，许同学。”宋安秋笑着提醒。
　　“所以，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假期，我肯定要好好玩。”许映欢硬着头皮接着说，“再不玩难道等国庆寒假吗？”别逗了，那时候放不放假都两说呢。
　　“那么，为什么要邀请我？”宋安秋不和她纠结这些，“你同学呢？”
　　“我肯定也要叫啊。”许映欢一本正经地分析，“只是你看，陆子荫来，她肯定希望她姐来，她姐总不能一个人来吧，所以我想着再邀请几个她姐的朋友。”
　　逻辑漏洞百出。偏偏放在陆子荫身上，她们都不觉得有多么奇怪。
　　“也是。”所以宋安秋说。
　　许映欢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宋安秋理解得这么快。
　　当然，宋安秋的脑子里，因果传导有点不一样。
　　.
　　“我想着，如果带上你妹出去玩，你肯定也想跟过去。”她在电话里这么说。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给的你这种印象？”周晏清靠在阳台上，眼角疯狂抽搐。
　　“那可太多了。”宋安秋笑，“要我列个清单给你发过来吗？”
　　“滚蛋。”
　　“所以呢，来不来？周末。”
　　“不来。”周晏清没好气地说，“人家复习计划满着呢，你瞎带别人玩什么。”
　　“就半天。而且在杬州，又不远。”
　　宋安秋没提许映欢的事情，所以在周晏清眼里，这家伙就是哄骗高三生贪图享乐的魔鬼。
　　“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诶诶，你等等。”宋安秋连忙叫住她，“你都不先问下你妹的？”
　　“这家里谁说了算？”陆兰新前两天走了，周晏清就是家主。
　　至少她自以为。
　　“行吧行吧。”宋安秋恶狠狠地说，“你会回来求我的。”
　　挂了电话。
　　周晏清瞪了一眼来电名字，划出去。
　　沉默片刻，上网搜了一下杬州附近的海滨景区。就在那条步行街外面，没多远就到。
　　她抬头，发现陆子荫站在门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别处，欲言又止。
　　周晏清赶紧在脑子里捋了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日子。
　　没有。所以陆子荫应该不会像上次一样从身后掏出一本书来。
　　“怎么了？”她问。
　　陆子荫眨眨眼，手放到身前，攥着手机。
　　“许映欢刚刚问我……要不要出去玩。”
　　有点紧张。
　　“去哪？”
　　临时家主周晏清挑眉问。
　　“你同意？”
　　“读书又不是坐牢。”周晏清神色还没硬起来就趴下去了，含着笑，“你先说具体安排，我再看批不批咯。”
　　如果宋安秋还在，她肯定会痛骂周晏清双标。
　　没办法。宋安秋是谁，陆子荫又是谁。
　　“就在杬州。”陆子荫眨眨眼，“周末，去海边。”
　　周晏清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会还有宋安秋他们吧？”
　　“欸，你怎么知道？”
　　果然。
　　周晏清脸色青了一阵。
　　“呃，怎么了？”
　　“没什么。”周晏清调整表情，“你想去？”
　　“我……”
　　其实也没太大所谓。周晏清嘴上说高三学习为重，但也不是魔鬼。复习很重要，劳逸结合比那重要一百倍。
　　如果陆子荫说想去，她也就拍拍手让她去了。
　　“我其实是想问，你去不去？”
　　意料之外的答案，周晏清怔了一下。
　　“如果你不去，我也就不去了。”陆子荫看着周晏清，眼睛在晦暗的夜色里映着淡淡的光。
　　闹哪样。
　　周晏清回过神，躲开视线。
　　“我……都可以啊。”悄悄看一眼，“你想我一起？”
　　她们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周晏清非要问一遍。
　　“嗯。”陆子荫郑重其事地点头，“我想和你一起。”
　　脸发烫。周晏清自找的。
　　她挠挠脸：“好、好啊。那就这么定了，我和宋安秋联系。”
　　话说完，陆子荫点点头：“那我先去洗澡。”
　　“嗯嗯。”
　　目送陆子荫消失在拐角，周晏清又打开了通话记录。
　　电话接通，周晏清没说话。
　　宋安秋笑得前仰后合：“我待会发你地址。”
　　.
　　暑假的结尾并不是酷热的终点。
　　但对于无数学子来说，夏天已经濒临枯竭。
　　周晏清站在景区大门旁巨大的浮夸装饰建筑下，白色的灯笼纱袖，短裤往下踩着一双绳扣凉鞋。
　　旁边的陆子荫把防嗮外套脱了下来，系在腰上，手里抱着一个甜筒。
　　“话说，你出门的时候抹防晒了吗？”周晏清。
　　“没。”陆子荫。
　　她又忘了。很难说是不是故意的。
　　“那你等等，我给你抹。”
　　好熟悉的场景。感觉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区别是这次。抹防晒的人差点手心渗出汗来，被抹防晒的人睫毛一直在颤抖。
　　手指离开陆子荫的皮肤时，周晏清忍不住感慨：“你皮肤真的很好。”
　　“谢谢？”陆子荫歪头，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笑一下。
　　周晏清看着那双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开。
　　直到宋安秋一双手出现在身后：“哈！”
　　周晏清吓丢了半条命，翻了个白眼。
　　姜临潮：“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周晏清，“就你们？”
　　“女子会，楚严河不好意思来。沈叙嘛，大忙人。”宋安秋摆摆手，看了眼手机，“还有两个小朋友也到了，在里面等着呢。”
　　陆子荫礼貌问好，微微抬头正好和姜临潮对视。
　　姜临潮组里的学生很少敢和她视线接触，因为总会有种被看破的感觉。
　　陆子荫也有。
　　姜临潮笑笑，什么也没说，跟着活蹦乱跳的宋安秋往里走。
　　“走吧。”周晏清也叫上她，下意识伸出手。
　　先是陆子荫愣了一下，然后是周晏清愣了一下。
　　“哦……”她好像才想起来什么，“那算了。”
　　正要收回去，又被轻轻捏住小指。
　　陆子荫：“没、没关系。”
　　周晏清木讷地点点头。姐姐妹妹，好像确实是再寻常不过的组合。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就是她耳朵有点红。
　　陆子荫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宋安秋，滑进了姜临潮的指缝间。
　　她犹豫片刻，只是轻轻往上，握住了周晏清。
　　.
　　许映欢和陈幼辛在树池座椅上玩手机。在陈幼辛旁边，更近一点的位置，还有另外一个女生，眉目舒展，散发齐肩，和陈幼辛看同一个手机。
　　见人来，她们抬头打招呼。
　　等到陆子荫眨眨眼，丢出一个询问的眼神，陈幼辛才镇定自若地介绍：“我……朋友。安咸。”
　　这边两个知道内情的高中同学心知肚明。那边一对谈了一年恋爱的情侣心知肚明。只有没谈过恋爱还在搞暧昧的周晏清不知道这帮人在笑什么。
　　“听说过你。”安咸看着陆子荫，眨眨眼。
　　陆子荫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幼辛。
　　希望不是什么太让人难堪的话。
　　“好了好了，人都齐了。”许映欢一拍手，“我宣布——解散！”
　　“嗯？是不是哪里不对？”宋安秋。
　　话没说完，陈幼辛就拉着安咸往海边走了。
　　“待会再集合待会再集合！”许映欢跑过来拉过陆子荫的手就要往远处走，“走走走陪我去那边坐香蕉船。”
　　陆子荫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周晏清，后者无奈笑笑，让她尽管去。
　　“一群小孩子，要不我去看着她们？”宋安秋一本正经地提议。
　　“想玩就直说。”
　　宋安秋看了一眼旁边不吭声的姜临潮。
　　姜临潮：“我算了，你去吧，别虐待老人了。我和周同学去那边坐坐。”
　　宋安秋莞尔，摆摆手走远。
　　短短几分钟，现场又只剩下两个人。
　　周晏清眼角抽了两下。
　　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走吧。”姜临潮指了指另外一边的沙滩椅，“喝点什么？”
　　盛夏，海风都有些干涩。海岸线上玩沙的小孩子被拍倒，又被旁边的父母扶起来，然后就开始大哭。
　　等到坐下，半边身体盖上阳光，姜临潮才开口。
　　“你和你妹，怎么回事？”
　　周晏清瞳孔悄悄收缩，佯装无事发生：“指什么？”
　　姜临潮没看她，闭上眼睛仰躺着：“连我都骗？”
　　宋安秋会知道。这句话并不是说“我们关系这么好，连我都骗”，而是说“你觉得骗得过我？”
　　周晏清喝了口西瓜汁。没说话。
　　海浪嚎啕，远处一块巨大的礁石背后，一条香蕉船冲进海里。
　　“事先说好，我没想拿你怎样。”姜临潮翻个身，侧躺着看向周晏清，“单纯好奇。”
　　论立场，论道德高低，和学生谈恋爱的姜临潮已经足够低了。
　　不过，怎么想都是和妹妹谈恋爱更低一些。
　　周晏清扶额苦笑：“真没怎么。”
　　“行。”姜临潮见好就收，“那不问了。”
　　周晏清叼着吸管发呆，远处传来哭号声，不知道是谁的。听上去像许映欢。
　　“姐姐姐姐！”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孩窜到她旁边，站直了也没她坐着的时候高。
　　“你要买花吗？”
　　周晏清这才发现，他手里提着一篮叫不出名字各种各样的花。大概也不是玫瑰。
　　哪有在这个时候卖花的？在所有人都在玩水的时候？
　　周晏清不好拒绝，把问题直接推给姜临潮：“你要吗？”
　　“我？”姜临潮指了下自己，“算了。”
　　果然还是不能把大学导师当幼师。
　　周晏清转过去笑：“待会。你家店在哪？”
　　“在那边。”小孩指了一下很远的地方，靠近步行街的一栋小房子。
　　周晏清应了几声准备打发他走，结果被小孩抢答：“姐姐你人美心善，要不先买一束吧？不然我妈妈会骂我的。”
　　小骗子话术挺多啊。
　　周晏清耐不住他磨，又怕他撒泼，只好掏出手机买了一束洋桔梗。
　　小孩前脚卖惨，后脚掏出收款码，给了花就一溜烟跑远了。
　　“姐姐真好！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只剩下周晏清一个人拿着花在海风里不知所措。
　　旁边的姜临潮笑了半天，才过来搭话：“怎么办，送她？”
　　周晏清看了一眼姜临潮：“我可什么都没说。”
　　“那我换个问题。”姜临潮低头看着那束淡粉色的花，“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在怀大先读个研，找个工作，等经济独立了，再去买套房子。”周晏清回答。乍一听没问题，其实有点答非所问，但想一想，也算是回答。
　　“小陆同学不会再杬州读大学吧？”姜临潮追问。
　　“咬咬牙，去燕城买房？”周晏清苦笑。
　　难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但笑归笑，周晏清扭过头去，猛吸了一口手里的西瓜汁，看着远处海浪迭起的地方，一些模糊的人影散落着。风变成热浪，卷着沙子拂过脚面。
　　季风时节多雨。那些流淌的奔涌的，干涸的消散的，都统统随着大气环流又一次变成雨云，在大海的风暴和涡旋里重新交汇。共溶于水。
　　姜临潮看到她微笑，很淡很淡。
　　“不过，不管走多远，总是要回家的嘛。”
　　.
　　陆子荫简单冲了个凉，重新找到周晏清的时候，后者手里一束淡粉。
　　两个人对视，同步眨眨眼，却没人先说话。
　　过了一会，周晏清才拿起手里的花，嘴里“嗯哼”一声。
　　陆子荫看了眼站在周晏清后面的姜临潮。姜临潮正看着其他地方。
　　“谢谢？”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正好远处回来的宋安秋撞见了，凑过来问：“我的呢我的呢？”
　　周晏清：“你确定……要我送？”
　　宋安秋看了一眼旁边的姜临潮：“那……”
　　姜临潮：“自己买去。”
　　不算意外。
　　陆子荫低头看着那朵花。
　　真花，因此转瞬就会枯萎凋谢。当不了什么长久的纪念品。
　　海浪声里混杂的小孩子的笑声。
　　和快门声。
　　陆子荫抬头。
　　“啊，忘记关声音了。”周晏清有些呆呆地收起手机，有点窘迫地低下头。
　　随后，她又笑起来，把手机递给陆子荫：“怎么样，拍得还行吧？”
　　陆子荫拿着手机，看着画面里的自己。又翻过来，透明的手机壳里，也是自己。
　　“咳咳咳。”周晏清连忙夺回手机，“不是让你看这个。”
　　陆子荫笑了，周晏清恼了。
　　旁边正被宋安秋依偎着撒娇的姜临潮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宋安秋：“怎么了？”
　　姜临潮：“乖孩子不准看。”
　　姜临潮看了一眼远处刚从厕所里出来的许映欢，莫名觉得她有点可怜。
　　许同学，好亮好亮一个灯泡啊。
　　沙滩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