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餐》Lizinfu

40、等我 “看你表现

　　周晏清诚诚恳恳地朝来搭救或关心的人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大家担心了。”
　　宋安秋过来拍拍，扶着她往回走：“好了好了，没事就行。——大家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只当她喝醉了。
　　但周晏清脸上的红晕根本不是因为酒精。
　　没事就行。周晏清确实可能也有点醉了，也没人打算追究什么。围起来的七八个人又散开，一个个回到发光的小屋子里。稍远处，那间民宿亮着暖色的灯。
　　陆子荫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找到了许映欢，后者招招手，点点头，一副“我猜你就没干正事”的表情。
　　陆子荫垂着眼睛，悄悄看了眼周晏清，准备逃离案发现场。
　　“子荫。”
　　陆子荫吓一跳，回过头。
　　周晏清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甚至沙哑。
　　可嘴里却只是说：“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她笑得从容平静。
　　陆子荫只是“嗯”了一下，声音却没有逃出喉咙。
　　许映欢：“够可以啊你，瞒着我们去找你姐幽会去了。”
　　幽会吗。
　　好像算。各种意义上。
　　陆子荫的脑子还是浆糊一团，没有搭理许映欢。
　　“欸，怎么不说话？出事了，怎么了，你又和你姐吵架了？虽然我不觉得很意外啦……”
　　她一路沉默着走回房间。直到终于受不了许映欢好奇的絮絮叨叨。
　　“你能不能先闭嘴。”今晚的第一句话。
　　许映欢一愣，陆子荫表情与其说是烦躁，更像是疲惫。
　　“行，不问了。”她把随身物品放旁边，“你先洗澡？”
　　“你先。”
　　许映欢点点头，收拾东西进浴室，过一会，水声响起。
　　陆子荫扶着墙坐下，然后躺在沙发上，无力地抓着手机。
　　绝大多数人人都没办法理智地回顾自己表白的过程，遑论复盘。
　　但陆子荫真的试图这么做了。她想从这段混乱的记忆里找出那么一丝一毫的证据，证明，这不是孩子心气，不是痴心妄想。
　　天花板上，一盏圆灯亮着。
　　没找到。陆子荫放弃了。
　　所有的证据，最大的证据。只是周晏清说：“我要想一想。”
　　陆子荫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那只白色小狗的聊天框，沉默很久。
　　她说：“我到房间了。”
　　报平安。
　　.
　　第二天早上，宋安秋推开门，打了个哈欠，就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周晏清。
　　“我去，怎么不进屋睡？”
　　她走过去本想把周晏清摇起来，一抬手一走进，就发现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我去，怎么不睡？”
　　死人一样的眼睛转了一圈，抬起来，看向她。眼袋好重。
　　“睡不着。”声音是哑的。
　　“没带药？”
　　周晏清没回，还是躺在那里，看着前方不知道哪里发呆。
　　“还是说又怎么……”
　　“没带药。”周晏清面无表情地撒谎，坐起来，“我去洗个澡。”摇摇晃晃地往浴室走。
　　“欸，你……别摔了。”
　　宋安秋挠挠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晏清的手机。已经没电了。不知道这家伙一整晚在看些什么。
　　听到水声，宋安秋叹了一口气，把充电线拿出来给她把电充上。
　　.
　　“学姐！”
　　周晏清回头，沈叙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
　　“呃，没事吧？”走进之后，沈叙看清了周晏清的脸色。
　　“没事，习惯性失眠。”周晏清摇摇头，“怎么了？”
　　临了离开，一群人零零散散地往外走，民宿外不远处停着大巴。
　　今天阳光正好。虽然昨晚大风四起，吹落了树叶，吹断了绳索。
　　“诺。”沈叙把一个纸袋递到周晏清手里，“之前说的，我爸在这边的工作，送你点伴手礼。”
　　一点吃的，一点手工艺品。
　　“谢谢。”周晏清点点头。
　　“不好意思让一下让一下。”有旅客从房间里走出来，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把沈叙往周晏清这边压。
　　只有一瞬间，距离突然拉近。周晏清轻轻伸手扶住她，克制，礼貌。
　　沈叙点头，笑着站回去，稍稍往旁边移，把路让得更开。
　　周晏清悄悄地左顾右盼，像是怕被谁撞见。
　　“怎么了？”沈叙。
　　“没什么。”周晏清笑了下，“走吧，在等我们了。”
　　走出好几步，直到上车前，周晏清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漫长的夏季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山风清凉，烈日当空。那件民宿还在那里，湖边的船坞旁还停靠着同一只小船。
　　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想看到的人，周晏清收回视线，上车。
　　坐下后周晏清把手机掏出来，按下电源键后手机进了开机界面。
　　旁边的宋安秋：“手机玩没电了，我给你充了一会。”
　　“哦哦。”周晏清好像才意识到，“谢谢。”
　　大巴开走，蜿蜒着下山。
　　手机里没多少电，但周晏清还是打开微信看了一眼。置顶的那个名为“子荫”的消息框里，还是只有昨晚一个短短的语音，听不出情绪。
　　.
　　临走前，陆子荫坐在一楼，那个熟悉的窗边双人座，看着窗外的那片湖发呆。
　　“陆子荫。”坐在对面的许映欢，“吃完了吗？”
　　“啊，嗯。”陆子荫放下筷子，“吃完了。”
　　“剩这么多？”
　　“我……没胃口。”
　　“行吧。”许映欢拿起手机发消息，“我问问我妈，估计我们的车也快到了。”
　　陆子荫点点头，拿出手机。她习惯性地打开那个聊天框，依然只是沉默，不知道说些什么。
　　陆子荫挠了挠头。
　　这时候许映欢起身，朝着餐厅里大喊：“大家要买什么赶紧买啦，我们十五分钟后出发！”
　　然后坐下，问陆子荫：“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陆子荫本来想摇摇头，但愣了一下。
　　“那你等我一下。”
　　.
　　暮色四起时，周晏清终于听到了敲门声。
　　在那段长达两个月的旅途里，她在夜色降临时只会听到不近不远的钟楼上飘来的钟声。
　　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面的时候，周晏清迟疑了片刻。
　　废话，她当然紧张。
　　门背后，陆子荫背着包，微微抬起头，眼神恍惚。
　　视线交错，一瞬间，两个人都心虚地扭过头去。
　　“怎、怎么没带钥匙？”
　　周晏清的第一句话，刚出口她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陆子荫眼神有点迷离，看上去没睡醒。楼道里的窗户里，刚好透过夕阳，把她的脸映红。
　　“哦，忘记了。”
　　陆子荫的动作有点迟钝。她把手探进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把孤零零的钥匙，塞进周晏清手里。
　　周晏清看着那把钥匙，沉默片刻，又看了眼陆子荫。
　　慢慢凑近，陆子荫也不退，只是微微低头。
　　没有酒味。
　　“不准喝酒哦。”但她还是说，声音很轻。
　　陆子荫低着头，没说话。
　　周晏清看着她，脸上表情如流云舒卷转逝。
　　“先进来吧。”她把门关上。几步之外的楼道里有一个垃圾桶，里面一罐没有打开过的鸡尾酒。
　　.
　　陆子荫把包放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就她们两个人。厨房里周晏清正在煮醒酒汤。
　　她没喝酒。
　　但无所谓，这不是重点。
　　周晏清没有拿手机进去，没有手忙脚乱，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她们都不一样了。
　　正因如此，陆子荫也没有勇气像上次一样，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陆子荫坐在那里发呆，直到一碗汤被放进了她手里。
　　“喝一口。”周晏清拉了一个椅子坐在她面前，“看看我手艺有没有进步。”微微笑着。
　　陆子荫抬头，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晏清姐……”
　　“子荫，你听我说。”
　　周晏清的表情第一次这么严肃。陆子荫有点害怕，后半句话都跟着被咽了回去。
　　窗外太阳沉没。
　　周晏清微微俯下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抬头，正好可以平视陆子荫的眼睛。
　　“我觉得，你现在不应该考虑这种事情。”
　　咔，什么东西碎掉。
　　“你马上高三了。高三还是很重要的。虽然我以前说早恋也没差啊什么的，但是肯定还是会影响你的学习。”
　　陆子荫没反应，还是平静地看着周晏清。眼神不躲不闪。
　　“特别是，我是你姐姐。”
　　“姐姐”。这两个字额外的没底气，软绵绵的，只有一阵气流。
　　“平时家里没别人在，我要为你高考负责的。”
　　周晏清喉咙有些干。她费力地咽了口唾沫。
　　“所以，这种事情，我觉得不应该现在谈。”周晏清嘴唇有点发颤，“无论是谁，都不可以。”
　　一口气，像是力竭后被吐出来。
　　没有下一句话。
　　被拒绝了？
　　陆子荫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循环这几句话。眼睛往上看，往下看，往哪看都不合适。
　　她脑子还在转。
　　但周晏清先认输，她眼神躲闪两下，抿了抿嘴，准备起身。
　　某一个瞬间，她想跑，她觉得她应该跑。
　　但另一个瞬间，她迟疑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瞬间，还没站稳的周晏清，左手被一把抓住。
　　陆子荫的手指环绕着她的手腕，勾到那条手链。
　　周晏清好不容易收拾好的表情瞬间碎掉，慌乱从眼睛里泄露出来。
　　“怎、怎么？”
　　陆子荫看着她，仰视着，眼睛里全是流火。像眼泪。
　　周晏清的声音哑了。
　　“陆子荫？”
　　声音很小，连名带姓。
　　然后，她听到陆子荫说。
　　“所以，只是因为，不能早恋吗？”
　　不是。
　　周晏清应该打断她。
　　“如果我毕业了，如果我成年了，如果再晚一些……”
　　为时已晚。
　　陆子荫颤抖着把最后几个字送出来。
　　“就可以了吗？”
　　这个问题不该问。
　　陆子荫在找死。
　　她觉得自已大概疯了。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玩文字游戏，没有人应该在这个时候死缠烂打，没有人可以得寸进尺。
　　除了周晏清。
　　周晏清满脸通红，阴谋败露。
　　她结巴，“不、没有、我还没……”
　　她慌乱的手不知道往哪里安放。
　　“你喜欢我吗？”陆子荫不知分寸。
　　“我……”
　　眼睛乱颤。远处的黄昏眩目。
　　周晏清退了半步。
　　“就、就算我真的喜欢你……”
　　下半句被一个拥抱淹没。
　　陆子荫抱着周晏清，用全身所有力气。
　　白日燃尽。
　　夕阳的火终于烧到了所有人身上。
　　周晏清眨眨眼，脑子里走马灯闪过无数画面，所有斑驳又开始清晰。
　　她说漏嘴了。
　　“那你等我好不好？那你等我好不好？”
　　陆子荫抱得很紧，好像稍微一松手，周晏清就会跑掉。
　　“你等我……等我成年，啊不……等我毕业。等我毕业了，我就来找你表白，好不好？”
　　但周晏清只是咳了两声。
　　“那个，抱太紧了……”
　　陆子荫一愣，着急忙慌松开手，但还是紧张地抓着周晏清的两只袖子。
　　没有对视。陆子荫低着头，耳朵红透。
　　周晏清也看着她，感受呼吸，听到心跳。
　　21年，周晏清没有喜欢过谁。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因此总是把亲情和友情混作一团。
　　但如果这样，她就没有办法解释。她的紧张，她的不安，她的忧虑，她碎片般，一瞬间的恍惚。
　　太阳落下。收起余光。
　　天黑请闭眼。
　　可能等了几秒，也可能等了十几分钟，等到心脏累了，再也没法狂跳。陆子荫听到了周晏清很轻很轻的笑。
　　她抬头，周晏清脸上还飘着红晕。咂咂嘴，晃了晃那两只攥着她袖子的手，抿嘴笑。
　　“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