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43 送行 ...
-
叶乐心垂眸,看着他抵在自己手背上的乌发。
这人的头发又软又凉,像一捧墨色丝线,散在她指间。
他在撒娇,软声软气地,缠着人讨暖。
叶乐心心里叹了口气。
想把手抽回来,可他一动不动,像只赖在窝里不肯走的猫。
“我留在这里,殿下就能睡安稳了?”她的语气有点无可奈何。
“能。”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碎星点点。
“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叶乐心看着他这副顺杆爬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她把手抽出来,站起身,“水送来了,先去沐浴,我就在外间,有事叫我。”
楚星澜靠在榻上,目送她的背影转过屏风。
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来。
眼底那点碎星的光,也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半晌,他起身,走进屏风后面。
水汽氤氲,木桶里的热气蒸腾而上,把屏风上那幅模糊的山水画熏得更加朦胧。
叶乐心坐在外间。
椅子硬,靠背直,是她让人从院里搬来的。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
不多时,屏风后面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接着是水声停滞后的安静。
叶乐心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乐心。”
屏风后传来楚星澜略带沙哑的轻唤,声音带着点虚弱。
叶乐心的眉头跳了一下。
“怎么?”
“我方才在马车里,催动机括时牵扯了旧疾。”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不太对,像是在忍着什么,“现在手肘酸软,抬不起来了。”
叶乐心蹙眉。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洗个澡在这喊没力气?
“殿下带的人就在院外。”她开口,“我叫刘公公进来伺候。”
“不要。”
他拒绝得快,声音里立马带了点娇纵。
“我不喜旁人碰我,刘公公身上有脂粉味,熏得我头疼。”
他隔着朦胧的屏风,那声音里有几分缠人的潮湿,像春雨浸透了窗纸,一点一点往里渗。
“乐心,你帮帮我,春夜浸人,水要凉了。”
叶乐心看着屏风上那团模糊的影子。
他靠在木桶边缘,乌发散在水面上,像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看不清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撒娇耍赖。
叶乐心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口气沉下去,又浮上来,她站起身,大步绕过屏风。
“楚星澜。”她站定在木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最好是真的抬不起手。”
楚星澜正靠在木桶边缘。
湿透的墨发顺着苍白修长的脖颈贴在胸前,几缕碎发黏在锁骨上,眼尾被热气蒸腾出一抹秾丽的薄红,像桃花开在水雾里。
听见她的声音,他仰起脸。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将手里那块布巾递了过去,那双眸子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
“抬着痛。”他眨了眨眼,嗓音温软,轻飘飘的,拂在人心尖上,“劳烦少将军。”
叶乐心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讨人伺候的模样,气极反笑。
可偏偏楚星澜做这副姿态,把脆弱和无赖揉捏得恰到好处。
仿佛他就是个需要被精细照料的易碎人儿,磕不得,碰不得,连皱眉都让人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让她气很快就消了。
他接过布巾,绕到他身后,温热粗糙的布巾贴上他微凉的脊背。
隔着湿布,若有若无地蹭过他肩胛骨上那些陈年旧疤。
有的深,有的浅。
“别乱动。”她说。
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几道旧疤上。
手底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慢了些。
热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些疤痕的轮廓。
她的手掌停在其中最长的一道上面。
她迟疑了半晌,声音有些发闷。
“这些……都是当年你母亲去后,东宫那帮人留下的?”
话刚出口,叶乐心便在心底叹了一声。
多此一问。
深宫高墙,捧高踩低。
若没有太子授意纵容,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下这种死手去磋磨一个皇子?
楚星澜感受着她手上那丝停顿。
“早都不疼了。”
他笑了笑,“要想在那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活下来,总得熬,一点皮肉苦罢了,权当是交了买命的筹码。”
他无所谓道:“也算值吧。”
他越是漫不经心,把过往的折辱说得稀松平常,叶乐心心口那股酸涩的闷气就越是堵得慌。
哪怕是一身铁骨的少将军,也见不得这种不见天日的腌臜算计。
她没再继续,沉默地将热毛巾重新过了一遍水。
再落到他背上的动作,轻了很多。
楚星澜感受着背上那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手,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他往后一靠,半个身子的重量,就这么卸在了她扶着木桶的手臂上。
湿漉漉的脑袋顺理成章地往后一仰,顺势靠在了她的腰腹处。
“楚星澜!”叶乐心身体微僵,低头警告他。
“我头晕,借我靠一会儿。”他闭着眼,黏人得像只猫,“乐心,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叶乐心低头,看着看他的模样,睫毛低垂,在水汽里微微颤动。
像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开一合。
掌心下,是他温热的肌肤。
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一层皮肉,硌着她的指腹。
那种侵|略感,被他用这种撒娇姿态完美地包裹了起来。
她只好忍着燥意,三下五除二地替他擦干了后背。
“行了,自己起来穿衣。”
说罢,她将布巾盖在他头上,转身走了出去。
头顶的布巾往下滑了半寸,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掀开,只是隔着那层粗布,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布巾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夜色渐深,叶乐心和衣躺在外间那张狭窄的硬木榻上。
没过多久,窸窣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榻前。
叶乐心没有睁眼。
她知道是谁。
身侧一沉,楚星澜带着一身冷香,不要脸地挤上了这张连翻身都困难的窄榻。
“里头那么大的床,不够你睡?”
叶乐心转头瞪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依然发亮的眼睛。
“春雨寒浸浸的,那床褥子太潮。”
楚星澜半点不觉得局促。
他直接侧过身,单薄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过她的腰际,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后颈,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拂过那片薄薄的皮肤。
叶乐心的身体僵了一瞬。
“楚星澜,回你自己床上去。”
她压低声音警告,手肘往后顶了顶。
“我不去。”
他闷哼了一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甚至带着点鼻音,像小孩在耍赖。
“那床冷,我膝盖疼。”他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气。
“乐心,我就抱一下,保证不乱动。”
他说话时,呼吸有意无意地喷洒在她耳后。
那片皮肤本就敏感,被他呼出的热气一烫,寒毛直竖。
叶乐心咬了咬牙。
这种又娇又赖的缠人功夫,简直让她无可奈何。
她总不能真的一脚把他从榻上踹下去。
“只准抱。”
她稳了稳心神,伸手扯过锦被,将两人胡乱裹住。
“嗯,听你的。”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将她整个人妥帖地圈进怀里,手臂不松不紧,刚好把她拢住。
叶乐心没有再接话。
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传过来,稳稳的。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他的唇,在她的颈后,落下了轻轻一吻。
叶乐心没动,假装已经睡着了。
晨光破晓,雾像薄纱笼罩着陵川界碑。
两路人马在这里即将分道扬镳。
马车旁,叶乐心看着不远处的官道,转过脸小声地问:“你的人什么时候能接应上?”
楚星澜靠在车辕边,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懒散得很。
他抬起手,穿过叶乐心被晨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将其别到她的耳后。
“今日就到。”他说。
两人靠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的晨露,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交缠在一起。
昨夜同榻而眠的缱绻,似乎还萦绕在呼吸间。
“乐心——”
“殿下——”
两人同时开口。
话音未落。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方寸间的旖旎。
顾魏北单手控缰,那条断腿僵硬地踩在马镫里。
他在几步外勒住马,眼睛直直地盯着楚星澜停在叶乐心耳畔的手。
“少将军。”他的嗓音紧绷,“正南方向有上千兵马,正往界碑赶来。”
楚星澜看着叶乐心,手指她的耳垂上轻捻了一下,才慢慢递收回手。
他连余光都没给顾魏北。
“那是接应我的人。”
顾魏北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既如此,属下这就去接应,以防有诈。”
说罢,他一抖缰绳。
战马长嘶,他转过马头,背影里透着一股戾气,转瞬消失在薄雾里。
不多时,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精锐骑兵如乌云般席卷而来。
马蹄踏碎了晨雾,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在界碑外十丈处齐刷刷勒马,整齐划一的翻身下马声震耳欲聋,数百人齐声单膝跪地。
“属下等参见七殿下!奉命前来接应,恭迎殿下回京!”
楚星澜站在晨光里,微微抬了抬下巴。
“免。”
叶乐心看着眼前这支煞气内敛的精锐,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有了这等护卫,大致是可以放心的。
可松气的同时,又伴着一股莫名的失落。
仿佛昨夜那个在她榻上耍赖讨暖的病弱皇子,只是一场幻梦。
天亮了,梦就该醒了。
“京中不比塞北,殿下回去后万事小心……”
她压低声音叮嘱。
话还没说完,楚星澜忽然伸手。
微凉的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打断了她。
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乐心勿忧,朝中的事,我比你更有把握。”
叶乐心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弄得一怔。
眼角余光瞥见外头无数双眼睛,她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手指,慎重地点了点头。
分别在即,楚星澜站在马车边,解下了自己颈间的暖玉。
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他走上前,亲自将玉坠系在叶乐心的腰带上。
靠得近,低头替她打结时,温热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拂过她的颈项。
“塞北苦寒,”他替她理了理衣襟,声音低柔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玉养人,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
叶乐心垂着眼,看着腰间那块带着他体温的玉坠。
“知道了,京中若遇急事,别硬扛。”
楚星澜笑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孟浪话。
他退后半步,风卷着早春的落叶,从两人之间吹过。
“乐心,等我。”
他定定地看着她,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只化作一句——
“多保重。”
叶乐心抬手,对他挥了挥。
楚星澜转身上了马车。
战马嘶鸣,车轮滚滚向前,身后的铁甲洪流紧随其后。
蹄声渐渐远了,融进官道尽头的雾里。
叶乐心站在界碑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风从北边吹来,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
徐副将走上前,轻声提醒:“少将军,该回程了。”
叶乐心的手掌覆上腰间那块暖玉。
玉石温润,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这点暖意,仿佛就能把昨夜那个拥抱的余温,再多留片刻。
她攥紧了它,然后松开,翻身上马。
“回关。”她拨转马头,向北而去。
不远处,顾魏北坐在马背上,握着马鞭的手渐渐收拢。
他看着叶乐心的背影,看着她腰间那块不玉坠,眼底翻涌着阴暗与不甘。
他攥紧了缰绳,跟了上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