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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诚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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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间,塞北的寒风依然刮骨般凛冽,连带着营中粮草也日渐吃紧。
铁勒人像是嗅到了腥味的饿狼,趁机在关外频繁滋事,骑兵屡屡袭扰边境村落,烧杀抢掠,抢夺过冬的粮食与物资,闹得边民人心惶惶,流离失所。
主帅叶修戟眉宇深锁,连日议事堂中灯火通明。
最终,他不得不提笔疾书,将边关粮草短缺,敌军猖獗的严峻局势细细写就一封奏折,恳请朝廷速拨粮草支援。
半月后,驿使带回了户部的批复。
洋洋洒洒的官样文章,总结起来不过八个字:大雪封路,就地筹措。
“狗屁的就地筹措!”
叶修戟将公文拍在案上,气得眼底充血,“塞北的冻土里能刨出吃食来?东宫掌权,这是要饿死玄北营!”
长戍关内确实有粮。
城东那几家背景雄厚的商号,囤积了十数个粮仓。
可谁都知道,那是太子养在边关的钱袋子。
若是带兵强征,便是纵兵劫掠百姓,立刻就会被扣上谋逆的死罪。
叶乐心看着空荡荡的军储仓,正冷静地盘算着怎么在不落人口实的情况下,把那几家的粮库砸开一条缝。
就在这时,十几辆沉甸甸的粮车压着深深的雪辙,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玄北营的大门。
城东最大的商行掌柜,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却在风雪里抖得像个筛子。
他煞白着脸,双手捧着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借条,跪在叶乐心面前。
“少、少将军,这是七殿下吩咐的,五万石细粮,全在这儿了,草民一家老小,求殿下高抬贵手啊!”
叶乐心看着那张借条,字迹散漫,和楚星澜一个样。
她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
楚星澜披着宝蓝色的裘衣,靠在矮榻上。
小泥炉上温着茶,他正捏着一枚黑子,自己跟自己下残局。
下人通报后,叶乐心走了进来,将那张提粮的借条按在了棋盘边缘。
“长戍关三大富商,背后站着的是东宫,殿下足不出户,是怎么捏住他们的死穴,让他们乖乖吐出这五万石粮的?”叶乐心盯着他,开门见山。
楚星澜手指没停,将那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慵懒:“给你的,拿去充军需便是,少将军何必刨根问底?”
“玄北营的将士,不吃来路不明的粮,这五万石粮若是你与东宫合谋设的套,我今日吃了,明日就是叶家暗结党羽的铁证。”
楚星澜动作一顿,慢慢将茶盏搁回小炉旁,掩唇低低地咳了两声。
等喘匀了气,他才终于抬起眼。
“乐心,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他顿了一下,慢悠悠道:“这世上的秘密,都是有预谋的,你今日若是转头踏出这个门,全当这粮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玄北营依旧干干净净。”
他微微倾身,隔着棋盘逼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盛满风流的眼里,此刻没了半分散漫。
“可你若非要我掀开底牌看个明白,听了之后,你叶乐心,包括你身后的十万玄北铁骑,可就再也下不去我这条贼船了,少将军,你可想清楚了?”
帐内,泥炉水沸。她迎着楚星澜深邃的目光,冷笑了一声。
“我叶家在这长戍关吹了十年的风沙,从不怕上贼船。”
叶乐心俯下身,双手撑在棋案上,气势逼人,“说。”
楚星澜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意的愉悦。
“好气魄。”
他靠回引枕上,重新捏起一枚白子。
“不过是昨夜睡不着,让底下人去那三位掌柜的枕头底下,放了一本账册的誊抄件罢了。”
叶乐心眸光微动:“什么账册?”
“太子养着他们,可不光是为了囤粮。铁勒十部这几年兵强马壮,手里拿的刀,大半是这三家商号以走私茶叶的名义,从关内夹带出去的铁矿倒卖过去的。” 楚星澜将白子落下,绞杀了盘上的残局。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私贩军械给敌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只是好心提醒他们而已,这天下,眼下还不是东宫的。”
叶乐心倒吸了一口冷气,迟迟发不出声音。
太子为了敛财夺嫡,竟然把刀递到了外族手里,转过头来砍大楚自己的将士!
而眼前这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皇子,不仅查到了太子的死穴,手底下的死士还能悄无声息地摸进商贾内室,如入无人之境。
果真好手段。
“玄北营的粗粮太拉嗓子,我吃不惯,这细米,就当是交你叶少将军的伙食费了。”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玄北营的命。
既然已经看破了彼此的底牌,双脚也已经踏上了这条危机四伏的贼船,叶乐心便不再矫情。
她拱手,沉声道:“多谢七殿下,只要玄北营的战旗在一天,绝不短了殿下这碗饭。”
说罢,她微微颔首,准备告退。
“等等。”
只见楚星澜随手将指间把玩的一枚棋子,丢回了玉篓里,轻轻笑了一声。
“少将军这句承诺,听着倒是让人安心,只不过……”
他眼睫一敛,抬眼间,眼底那股算计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轻佻无赖的风流鬼。
他隔着半局残棋微微倾身,修长白皙的手指支着下颌,眸子挑起一抹笑意。
“这五万石的伙食费我都交了,少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把那日汤池里欠我的债,还一还?”
话音轻飘飘的,那是他一贯的孟浪做派。
换作寻常女子,面对这等天潢贵胄的皮相与调笑,哪怕不娇羞,也该局促了。
但叶乐心只愣了一息,就知道这人又在不要脸地拿名节逗她。
上一刻还是执棋者,转眼就能天衣无缝地披上这副浪荡的皮囊。
这人身上的面具太多,虚实交错,当真是让人难以看透。
不过,既然他想玩虚的,她奉陪到底。
叶乐心冷嗤了一声,逼近了些,双手按在棋盘边缘,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近到楚星澜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子冷硬的兵戈之气。
叶乐心的目光刮过他苍白昳丽的脸,最后落在他微敞的衣领下。
“至于汤池里那笔账……”
叶乐心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羞恼。
“殿下若是真想讨,不如先把这副身子骨养结实点,省得下次真到了池子里,没等从我这里讨到什么便宜,倒先半道咳死在了汤池里。”
楚星澜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仰面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他一直都知道叶乐心的美,她冷艳,生猛,锋利得惊心动魄。
剑眉之下那双眼,似利刃出鞘般的飒爽与桀骜。
此刻被她这般勾着下颌含笑审视,哪怕是他这个见惯了各色人的皇子,也免不了要心动神摇。
棋案下方,那只掩在裘衣里的手,悄悄攥紧了些。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
叶乐心便已松了手,转身掀帘,干脆利落地走了。
借了那五万石粮后,玄北营的锅里总算有了热气。
可铁勒十部的春劫却越发频繁。
游骑散勇像扑不尽的飞虫,三天两头在长戍关外抢掠。
叶乐心带着精锐,连轴转地在边线巡防,十天半个月不回大营是常事。
这一日,风雪骤紧,刮起了能把人活活冻僵的白毛风。
叶乐心顶着风雪巡完大营,刚跨进温暖的中军大帐,还没来得及卸下身上挂满冰凌的重甲,亲卫营的校尉便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少将军!出事了!”校尉脸色煞白,冻得直打哆嗦,“七殿下……不见了!”
叶乐心解着披风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冷如刀锋:“什么叫不见了?人不是在城里的酒楼听曲吗?派去跟着的暗哨都是死人吗!”
“暗哨本来一直守在雅间外头,可眼看天色暗了,风雪又大,属下们怕出意外便破门进去,结果里面空无一人,后窗大开着,酒楼掌柜说,殿下……殿下早在两个时辰前,就从后门独自牵马出城了!”
叶乐心心头一跳,二话不说,转身大步跨出营帐,直奔楚星澜的别院。
屋内炉火早灭了,透着冷清。
案桌上,拿镇纸压着一张宣纸。
上面只轻描淡写地留了一行字:
【关外风雪大好,乘兴出游,晚归。】
叶乐心盯着那张纸条,连日来压抑在心底的忌惮,在这一刻变成了一股冲天的怒火。
狗屁的乘兴出游!
一个走两步都要喘三喘的病秧子,会顶着能把人骨头冻碎的风,出关跑马?
更何况,如果是去玩,眼下这天色早该回营了。
他分明是故意甩开暗哨要做什么!
“好一个楚星澜……” 叶乐一把将那宣纸攥成团,厉声喝道,“点一队精锐轻骑,跟我出关!”
她一把扯过大氅,头也不回地冲入风雪,“他若死了,玄北营十万兄弟都要给他陪葬!”
风雪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叶乐心带着十骑人马,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马蹄印,一路追到了黑松林边。
战马似乎闻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不安地原地踏步。
叶乐心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风刮过雪窝子,露出几点还没被盖住的暗红。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