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仪式与归途（下） 风雨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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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初秋，香港的雨季刚过。
莱姆斯与张琳的婚礼如期举行，他们没有把地点选在酒店，亦未租用教堂，就办在百草堂后面的老院子里。
院子虽算不上宽敞，但也够用。阿爷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进行准备，他搬走了堆积的药材筐，扫净青石板上的落叶，还在墙角种上一排新买的金桔树。
粤语里，“桔”同“吉”，是为图个好意头。
阿嫲从阁楼翻出一块老红布，她洗了又晒，晒了又洗，直到颜色褪至一种温润的暗红，这才堪堪铺在院子中央的那张八仙桌上。
桌上并没有放置西式蛋糕塔，那里摆的是三层高的红色嫁女饼，每一层的口味都各不相同。
最下层是传统的莲蓉酥，中间是阿嫲拿手的鸡仔饼，最上层是张琳童年时期最爱吃的蛋黄酥。
早晨七点，天刚亮透。
张琳坐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母亲正为她梳着头。
她们选用的是阿嫲用了一辈子的酸枝木梳，齿缝间还缠有几根银白的发丝。
张琳穿着由阿嫲与母亲一起缝制的红色旗袍，长及脚踝。她没戴头纱，头发正被母亲细细盘起，加以几朵新鲜的月季花做上点缀。
窗外传来孩子们跑过的嬉笑声，邻居阿婆见到如此盛况，好奇询问：“张家今日嫁女？”
“是啊，阿琳出嫁！”
“恭喜恭喜！新姑爷是哪里人？”
“是英国的教书先生，人很不错……”
对话声渐渐远去，张琳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也是在这面镜子前，她正检查着自己前往英国的行囊。
那时的她尚且不知未来会如何，不知会在遥远的苏格兰遇见什么人。
而现在，她知道了。
“紧张吗？”母亲将一串金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
张琳摇摇头：“不紧张。”
“真不紧张？”
“……有一点。”
母亲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正常，我嫁给你爸那天，敬茶时根本就拿不稳茶杯。”
院子那头，莱姆斯站在金桔树旁，他正在仔细调整着自己的领带。
这一套深灰色西装是掠夺者的所有人一起挑选的，领带是詹姆帮忙打的，打得有点歪。
至于为什么不由莱姆斯亲自动手，理由非常简单。
他太紧张了。
“这样行吗？”莱姆斯忐忑地问。
詹姆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
“完美！月亮脸，你今天帅得不像话。”
西里斯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今天罕见地穿了正装，黑西装白衬衫，英俊无比。虽没打领带，但扣子也被扣至最上面的一颗。
听到詹姆的话，他嗤笑一声：“他哪天不帅？”
彼得站在莱姆斯旁边，手里捏着一沓流程卡，正用生硬的粤语练习着。
“饮剩……是不是这样念？”
“是‘饮胜’。”莱姆斯笑着纠正他，“但不用你说，今天中午先不喝酒。”
“不喝酒？”詹姆瞪大眼睛，“婚礼不喝酒？”
“中式婚礼，先敬茶。”莱姆斯耐心地解释道，“晚上才喝酒。”
莉莉牵着哈利走了过来，哈利刚满五岁，穿着小西装，头发和他父亲一样到处乱翘，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哈利，要跟莱姆斯叔叔说什么？”莉莉轻声引导。
哈利看着莱姆斯，眨了眨那双碧绿的眼睛：“恭喜。”
莱姆斯蹲下身，宠溺地摸了摸哈利的毛躁黑发：“谢谢。”
“琳阿姨呢？”哈利问。
“等一下你就看到了。”莱姆斯温柔回答。
院子里渐渐坐满了人，张琳父母坐在八仙桌左侧的主位，莱姆斯父母坐在右侧。
在仪式正式开启之前，莱姆斯母亲一直同张琳母亲聊着些家常话，两人时不时笑出声来。
阿爷阿嫲坐在稍稍靠后的位置，阿爷穿着深灰色唐装，双手扶在膝头，背挺得笔直。阿嫲穿着她从箱底找出的藏青色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张琛站在院子中央，他今天担任证婚人。身旁是他的妻子李梅，以及女儿秋张。
秋张今年六岁，穿着粉红色的小旗袍。她乖乖牵着爸爸的手，眼睛新奇地四处张望，最终停在正朝她兴奋挥手的哈利身上。
“紧张吗？”李梅轻声问丈夫。
张琛笑着摇了摇头，握紧了妻子的手。
上午十点整，他准时抬起右手。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是我妹妹张琳，和莱姆斯.卢平的大喜日子。”
为了照顾在场的英国客人，他说的是英语。但每说一句，都会稍作停顿，由李梅用粤语复述给长辈们听。
“他们相识于开学的列车上，相知于图书馆的寂静角落，相爱于苏格兰高地的浩瀚星空下。”
“今天，他们选择在这里，在张琳出生长大的地方，在承载着她所有童年记忆的院子里，完成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承诺。”
“亲人朋友们，请见证。”
话音刚落，二楼的门瞬间被打开，张琳独自一人出现在门口。
没有由父亲牵着步入院中，她只是微微低头，一步一步，缓缓迈下那架老旧的楼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莱姆斯站在张琛面前，看着张琳向自己走来。
阳光透过金桔树的枝叶，点亮了她的温婉眉眼。在秋日光线的映照下，红色旗袍似骄阳般明目绚烂。
她走至他面前，缓缓停下。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莱姆斯.约翰.卢平，你是否愿意让张琳成为你的妻子，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都爱护她，尊重她，陪伴她，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
“张琳，你是否愿意让莱姆斯.约翰.卢平成为你的丈夫，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都爱护他，尊重他，陪伴他，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
“现在，请双方交换戒指。”
那两枚素银戒指再次被呈现至二人眼前，他们熟练地将它们拿起，推入彼此的左手无名指。
戒指戴好的瞬间，院子里响起了掌声。
开始的时候很轻，之后愈来愈响，如雷贯耳。
詹姆吹了声口哨，但马上就被莉莉轻轻拍了一下手臂。
西里斯双手插入口袋，嘴角微微扬起。彼得哭了，但还好，他带了手帕，不至于太过狼狈。
哈利在莉莉怀里热情地拍着手，虽然不太明白此刻发生了什么，但他也是笑容满面。
阿嫲抬手擦了擦眼角，阿爷抿紧了嘴，用力点头。
张琳母亲的眼眶也跟着红了，父亲安抚似地拍了拍她肩膀。
莱姆斯母亲靠在丈夫肩上，无声落泪。
“现在。”张琛引导道，“请新人向长辈敬茶。”
张琳和莱姆斯转过身来，面向走入院中央的双方父母。
第一杯茶，敬张琳父母。
莱姆斯缓缓跪下，他双手捧茶，举过头顶：
“爸，请喝茶。”
张琳父亲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放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包，放在莱姆斯手中。
“好好对她。”
“我会的，爸。”
莱姆斯转向张琳母亲，捧上茶：
“妈，请喝茶。”
张琳母亲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她颤抖着抽出怀里的红包。
“要常回家吃饭。”
“一定，妈。”
第二杯茶，敬莱姆斯父母。
这次是张琳跪下，她双手捧茶，先敬父亲：
“爸，请喝茶。”
莱姆斯父亲接过茶杯，他停顿了好几秒，郑重喝下一大口，递出红包。
“欢迎来到我们的家庭。”
“这是我的荣幸，爸。”
转向莱姆斯母亲时，张琳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泪光。
“妈，请喝茶。”
莱姆斯母亲没有马上接过茶杯，她先伸出手，细心整理了一下张琳略有歪斜的项链，然后才接过茶杯，小口喝着，眼泪大颗大颗掉进茶水里。
她拿出红包，轻轻放入张琳手中。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看见他，爱上他。”
“莱姆斯值得，妈。”
第三杯茶，敬阿爷阿嫲。
两人一起跪下，阿嫲接过茶杯，她的视线在张琳与莱姆斯身上来回打转着。
“阿琳，你选对人了。”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两个更厚的红包。
“一人一个，要白头到老，知不知？”
“知。”他们齐声应道。
阿爷接过茶，缓慢喝完，他认真地看着莱姆斯与张琳：
“要好好相处。”
二人用力点头，老人面露微笑，给出红包。
“祝你们，百年好合。”
敬茶结束，张琛宣布：
“礼成。”
掌声再次响起，夹杂着些许欢呼。詹姆带头喊“恭喜”，彼得也跟着他喊，西里斯咧嘴大笑。
张琳和莱姆斯站起身，他们的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毫无间隙。
接下来是合影时间，这里没有专业摄影师，大家轮流用张琛带来的麻瓜相机进行拍照。
最先拍摄的是全家福，新人站在中间，双方父母坐在前面，阿爷阿嫲坐在父母旁边，张琛一家站在后排。
詹姆主动要求当摄影师，事实证明，他确实拍得又快又好。
朋友合影也是这里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掠夺者三人围在莱姆斯身边，詹姆比了一个大拇指，西里斯表情放松地搭上身边好友的肩膀，彼得擦着眼泪。莉莉抱着哈利站在张琳旁边，面露微笑。
站在那排阿爷新种的金桔树旁，张琳与莱姆斯拍了一张单独合照。
他们并未注视镜头，而是看向彼此，眼中饱含笑意。
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蔓延开来，余韵绵长。
午宴就在院子里摆开，六张圆桌，菜请附近酒楼送来。
清蒸石斑鱼、白切鸡、烤乳猪、鲍汁花菇、上汤青菜……
简单家常，颇为丰盛。
没有敬酒环节，大家随意吃，随意聊。
在饭席真正开始前，莱姆斯站了起来。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今天这位温文挺拔的新郎身上。
“各位，请允许我再说几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座亲朋，最后，长久落在身旁的张琳脸上。
“今天在这里，站在这个院子里，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幸福，更有感激。”
他转向张琳父母、张琛一家、阿爷阿嫲，微微欠身。
“感谢张先生、张夫人、琛，将你们如此珍贵的女儿与妹妹托付给我。”
“感谢阿爷阿嫲，你们愿意用智慧接纳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陌生人，并带给了我数不尽的温暖。”
他的视线移到自己父母身上，母亲的眼眶已再度盈满泪水。
“感谢我的父母，你们教会了我什么是爱。即使在我以为自身已不配再拥有它之时，也从未放弃让我相信爱的可能性。”
之后，他看向掠夺者们。詹姆正努力坐直，西里斯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彼得不断擦着眼睛。
“感谢我的朋友们。学生时代，你们是我黑暗中的光；今天，你们是我勇气的一部分。”
终于，他的目光回到张琳身上。
“琳，我最想感谢的，是你。”
“感谢你，在列车上，选择了那节空荡车厢。”
“感谢你，在图书馆的无数个安静午后，选择与我共度。”
“感谢你，看穿我所有伪装下的恐惧，却没有转身离开。”
莱姆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你曾经问我，是否后悔遇见你。今天，在这个你出生长大的地方，我想给你最终的答案——”
“遇见你，是我贫瘠生命中最丰盛的奇迹。爱上你，是我做过最勇敢也最正确的决定。”
他的目光温柔吻过她盘发中的月季，抚过她简单却耀眼的红色旗袍。
“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莱姆斯.卢平。我是你的丈夫，是我们家庭的一员。”
“我会用余生学习如何更好地爱你，像你爱我那样，更真挚，更炽烈。”
“直至我的生命抵达尽头——不，我想，会在那之后。”
莱姆斯抬起头，视线再度掠过在场宾客，掠过父母的欣慰泪眼，掠过好友们的动容笑颜，再深深看向张琳。
“因为，死亡绝不是爱的终点，遗忘才是。”
“而我是如此幸运，我们的故事，早已被在座的每一位来宾见证铭记。”
“他们会记得，在这个秋日庭院里，我是如何向你许诺；会记得，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我是如何日复一日，践行今天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誓言。”
他弯下腰，轻轻握紧她的手，指尖触碰着那枚素银戒指。
“所以，琳。即使有一天，我的生命会先于时间沉寂。但我的爱，绝对不会。”
“它会存在于所有人心底，而那最清晰的一份，将永远、永远属于你。”
莱姆斯说完了，张琳用粤语将发言重述一遍。整个院子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比之前更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
午宴正式开席，院子里洋溢起一种颇为欢乐的氛围。
詹姆试图用筷子夹花生，失败几次后，他放弃了，选择直接用匙羹舀。西里斯居然用得不错，第二次就成功夹起。彼得每道菜都小心翼翼地尝一点点，认真记录着笔记，打算回到英国实践一番。
莉莉在教哈利用筷子，阿嫲看到，走过来，手把手纠正着小男孩的手形。
莱姆斯父母努力尝试在场的每一道菜，莱姆斯父亲对清蒸鱼赞不绝口，母亲则爱上了鲍汁花菇，小声询问张琳母亲它的做法。
张琳和莱姆斯倒没怎么吃，他们坐在主桌，手始终牵在一起。
偶尔对视，轻笑出声。
下午两点，宴席渐散。
张琳回到房间换下衣服，她脱掉旗袍，穿上简单的米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裙。莱姆斯也换回了日常的衬衫和长裤，将领带与西服整齐叠好，放在一边。
他们牵着手走出百草堂，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溜了出去。
走在上环的老街上，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他们路过平日里常去的那家糖水铺，老板正在收拾桌椅，碰见他们，笑着送上祝福。
“阿琳！今日靓女啊！恭喜！”
“多谢昌叔！”
“有空同新姑爷来饮糖水！”
“一定！”
他们继续向前走，路过街市，穿过那些晾满衣服的横街窄巷，经过卖海鲜的阿婆和修钟表的老伯的摊位，一直走到港口边。
海水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对岸高楼清晰可见，渡轮在两岸间缓缓往返。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汽笛声，鸣声缓慢，尾音悠长。
“累吗？”莱姆斯问。
“不累。”张琳靠在他肩上，“只是感觉……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们在海边坐了很久，久至夕阳开始西沉，天空被染上一层浅淡橘红。
“该回去了。”张琳提议道，“晚上还要陪他们吃饭。”
“好。”
准备返程时，莱姆斯忽然拉住了她。
他微微俯身，轻柔地吻过她的眉眼。
“琳，我会让你幸福的。”
张琳默不作声地眯起双眼，她勾起嘴角，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回以一吻。
“莱姆斯，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回程路途，华灯初上。老街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融入万家灯火。
他们十指相扣，慢慢走回百草堂。
此时，院子已被收拾干净，八仙桌已然不见，金桔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二楼正亮着灯，宾客们在聊天，孩子们在玩闹。
张琳和莱姆斯站在门口，脚步默契停下。
二人相视一笑。
下一秒，他们一同把门推开，步入温暖家中。
从此，风雨同舟，携手与共。
迈向明天。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仪式与归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