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依旧》墨江吟

1、约定 初步登场，

　　第一章约定

　　南城的夏日总是漫长而燥热，蝉鸣声穿过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叶，在操场上空回荡。十七岁的于岁岁蹲在树荫下，调整着手中的单反相机，镜头紧紧追随着篮球场上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陆今朝一个敏捷的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跃起，手腕轻压，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稳稳落入篮筐。汗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咔嚓”。

　　于岁岁按下快门，将这瞬间定格。

　　“于大记者，又在收集素材？”陆今朝朝她走来，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眼里盛着少年特有的明亮光芒。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校报的体育专栏缺图。”于岁岁低头假装检查相机，掩饰微红的脸颊。相机里，大半都是陆今朝的特写——他带球突破的专注，他进球后与队友击掌的畅快，他休息时仰头喝水的喉结滚动。

　　陆今朝在她身边席地而坐，很自然地拿起她放在地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拍得怎么样？够上封面吗？”

　　“勉强吧，主要是模特水平一般。”于岁岁撇嘴，却小心地将相机往身边挪了挪，生怕被抢走似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住在同一个教师家属院，从幼儿园到高中从未分开。于岁岁的记忆里，装满了与陆今朝有关的碎片——六岁时他为她被其他小朋友欺负而打架，额头留下淡淡的疤；十岁时他教她骑自行车，手臂被摔破皮的她抓出好几道血痕；十四岁时她初次生理期，他红着脸跑去小卖部给她买卫生巾，还脱了校服外套系在她腰间...

　　“发什么呆？”陆今朝用冰凉的矿泉水瓶轻碰她的脸颊。

　　于岁岁跳起来，“陆今朝！冰死我了！”

　　他大笑，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啦，送你回去。明天就高考了，早点休息。”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相碰，于岁岁的心就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细微的涟漪。

　　路过学校布告栏，红色征兵宣传海报格外醒目。陆今朝脚步稍顿，目光在海报上停留片刻。于岁岁的心微微一沉。

　　“你...还是决定要报军校？”她轻声问，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今朝转头看她，眼神柔和却不失坚定：“岁岁，你知道的，这是我的梦想。”

　　她当然知道。从小，陆今朝就崇拜他那参加过抗战的爷爷，书架上堆满了军事历史和战略方面的书籍，梦想着有一天能穿上军装，保家卫国。而她的梦想是成为记者，记录真实，传递声音。两个梦想，似乎指向不同的方向，可能意味着长久的分离。

　　“嗯。”于岁岁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失落。

　　陆今朝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不管我去哪里，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记得吗？”

　　于岁岁抬头，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十年前，她因为父母吵架害怕地躲起来，陆今朝打着手电筒在小区里找了她两个小时，找到她时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两个小孩还郑重其事地拉钩约定，永远不分开。

　　“记得。”她小声说，心里却泛起酸涩。

　　走到于家楼下，陆今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给你的。”

　　于岁岁打开，是一条精致的银质项链，吊坠是个小巧的相机造型，做工精细，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这是？”

　　“毕业礼物。祝你早日成为最棒的记者。”陆今朝微笑，从自己衣领里拉出另一条项链，吊坠是枚精致的军徽，“我也有一个，是军徽的。”

　　他将两条项链并在一起，吊坠恰好能合成一个完整的心形。

　　于岁岁感觉眼眶发热：“什么时候准备的？”

　　“秘密。”陆今朝拿起相机项链，小心地为她戴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后颈，两人都微微一颤，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空气中弥漫。

　　“明天考试加油。”他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

　　“你也是。”于岁岁抬头，发现陆今朝正深深地看着她。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深邃的眼睛。

　　“岁岁，我...”陆今朝开口，却被打断。

　　“岁岁！回家吃饭了！”妈妈的声音从三楼阳台传来。

　　两人迅速分开，都有些脸红。陆今朝咳嗽一声：“快上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考场见。”

　　于岁岁点点头，转身跑进楼道。到达二楼时，她忍不住回头。陆今朝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刻，于岁岁多么希望时间永远停留。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在期待与不安中飞逝。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于岁岁攥着信封，一路飞奔到陆家。陆今朝已被他理想的军校录取，而她则如愿以偿考上了心仪的新闻系。

　　两家人一起吃了庆功宴。餐桌上，陆爸爸拍拍儿子的肩，语气中满是骄傲与不舍：“今朝啊，军校不比普通大学，以后就是军人了，要吃苦耐劳，最重要的是保家卫国。”

　　陆今朝眼神坚定：“爸，我知道，放心吧。”

　　于妈妈则有些感伤，眼眶微红：“两个孩子都要离开家了。岁岁，你一个女孩子在外，一定要多注意安全。今朝，有空帮阿姨照顾点岁岁，她有时候莽莽撞撞的。”

　　陆今朝郑重答应：“阿姨放心，我会的。”

　　饭后，两人心有灵犀地溜到天台乘凉。夏夜星空璀璨，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落地，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下个月就要走了。”陆今朝轻声说，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惆怅。

　　于岁岁抱膝坐在他身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嗯。你去北方，我在南方。好远啊。”

　　“距离不可怕。”陆今朝转头看她，眼神温柔，“只要我们心在一起。”

　　于岁岁的心跳漏了一拍。夜风吹拂，他的气息萦绕在身边，熟悉又令人心安。她多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没有分离，没有未知的前路。

　　“岁岁，我有话对你说。”陆今朝的声音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的水泥地，“其实那天在楼下，我是想告诉你...”

　　忽然，远处升起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如同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紧接着，更多烟花升空，照亮了整个夜空，也映亮了于岁岁惊讶的脸庞。

　　“好漂亮。”于岁岁惊叹，眼睛亮晶晶的。

　　陆今朝望着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轻声说：“是啊，很美。”不知是在说烟花，还是在说她。

　　当最后一束烟花消散在夜空中，楼下传来呼唤：“今朝！岁岁！下来吃水果了！”

　　陆今朝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走吧。”

　　于岁岁点头，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失落，不知道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离别的日子终究到来。火车站台上，人声嘈杂，弥漫着离别的伤感。于岁岁站在即将北上的陆今朝面前，泛红的眼眶：“照顾好自己，别老是逞强。”

　　“你也是，记得按时吃饭，别一写稿就忘了时间。”陆今朝穿着崭新的军装，更显挺拔英气。他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张开手臂：“抱一下？”

　　于岁岁投入他的怀抱，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有淡淡的皂角清香，让她想起阳光晒过的被子。她多想永远停留在这个拥抱里，不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分离。

　　“记得写信。”她在耳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每周都写。”陆今朝承诺，手臂微微收紧。

　　汽笛长鸣，分别的时刻到了。陆今朝踏上列车，在车门关闭前突然回头，大声喊道：“岁岁！等我回来！”

　　列车启动，逐渐加速。于岁岁不自觉地跟着列车小跑了几步，透过车窗看到陆今朝的手紧贴玻璃，她也伸出手，隔着冰凉的玻璃与他的手掌相合，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直到列车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于岁岁才停下脚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摸着胸前的相机项链，默默祈祷时间快些流逝，让他们早日重逢。

　　大学生活很快展开，新鲜而充满挑战。新闻系的课程繁重而有趣，于岁岁如鱼得水，很快就适应了大学节奏。她参加了校报记者团，第一次独立采访，第一次写稿到深夜，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每一个第一次都让她兴奋不已。

　　每当有作品发表，她总会寄一份给陆今朝。尽管知道他收到时可能已经过去很久，报纸可能都已经泛黄，但她还是坚持寄去，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参与到自己的生活中来。

　　陆今朝的信来得不频繁，但很规律。军校管理严格，他描述的生活节奏快而充实：黎明即起的晨跑，严格的体能训练，枯燥的理论课程，还有一次次考核。他的字迹刚劲有力，一如他本人。

　　“今天战术考核得了第一。”他在信中轻描淡写地写道，“教官说我有天赋。但其实我只是想起小时候和你玩捉迷藏，你总是能找到最隐蔽的地方。那些技巧居然用上了。”

　　于岁岁笑着想象陆今朝在训练场上的样子，一定是认真而专注的，就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她回信讲述自己第一次暗访黑心食品作坊的经历，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伪装成送货员混入工厂，如何用微型相机拍下证据。这封信却吓得他连夜打电话来，声音里是罕见的焦急和严肃：“于岁岁！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冒险？那些人是亡命之徒！”

　　“新闻就是要揭露真相啊。”她理直气壮，心里却为他的担心而感到一丝甜蜜。

　　“那也要保证安全！”陆今朝在电话那头又气又急，“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多危险？他们要是发现你了怎么办？”

　　“那你执行任务不危险吗？”她反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心。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他无奈的笑，语气软了下来：“好吧，我们说好了，都尽可能小心，为了彼此。”

　　第一个寒假，陆今朝因为特殊训练不能回家。于岁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北上找他。在军校肃穆的接待室里，她几乎认不出那个黑瘦了许多的陆今朝，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坚定，在看到她的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心疼地问，手指不自觉抬起，又不好意思地放下。

　　“训练量大。”他轻描淡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肩，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没逃过于岁岁的眼睛。

　　“受伤了？”她敏锐地问，眉头蹙起。

　　陆今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小伤，已经好了。”他撩起袖子，右上臂一道狰狞的伤疤刚刚愈合，像一只蜈蚣爬在他结实的肌肉上。“战术训练时不小心。但因祸得福，学会了怎么处理这种伤口，以后可以保护你了。”

　　于岁岁眼睛发酸，想说些什么，却哽在喉头：“陆今朝...”

　　“真的没事。”他放下袖子，转移话题，眼神温柔，“说说你吧。听说你的报道引起轰动了？于大记者真厉害。”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接待室里，聊了整整四个小时，从大学生活到未来规划，从琐碎日常到人生理想，仿佛要把分离这些日子没说的话都补回来。直到哨声响起，陆今朝不得不归队。

　　离别时，他递给她一个小盒子，眼神里藏着不舍：“生日礼物，提前给你。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回程的火车上，于岁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子弹壳做成的书签，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给勇敢的于大记者——你的陆小军人”

　　书签背面是一行小字：“愿你笔下真相如刃，而我永是你后盾。”

　　于岁岁握紧书签，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铁轨延伸向远方，如同他们刚刚起步的人生，平行着向前，偶尔交汇，却又奔向不同的远方。

　　她拿出日记本，写下：“今天见到今朝。他变了，更坚毅了；又没变，还是那个会为我担心的少年。我们都走在自己的路上，但心却靠得更近了。期待重逢的那天。”

　　火车呼啸，载着满满的思念，向南驶去。

　　南北相隔，爱却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