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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心火 我怎可抛去 ...

  •   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文心峰,心力探寻,整个泉山之内再无那人气息,苦苦支撑良久的文心峰峰主终是浑身脱力,沿着坚硬的墙面缓缓滑向地面。

      她颓然坐在地上,肩头耸动,似一片坍塌的废墟,瓦砾簌簌滚落,残破的躯体却忽然开始笑,可笑着笑着,颤抖的双手便捂住了脸。

      被揉搓凌乱的泪痕错综在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可她依旧是笑。

      只有真切在意过,才深知怎样才能最伤透人心。

      我不需要你有多么崇敬我爱慕我,我也不需要你用自己的血与本源为我续命。

      我不要你当在我身前替我承受无妄的灾厄。

      我只要你活着。

      走吧走吧,永远都不要回来。

      与我永不相见吧!

      她笑从未如今日一般放肆又痛苦地撕心裂肺大笑过。

      可笑着笑着,那狼狈不堪的人忽然死死咬住了唇。

      她蜷缩在角落之中,头深深埋入双膝,汹涌的泪水怎么止都止不住。

      头仿佛要撕裂成两瓣一样剧痛无比,可那打湿衣袖的泪水却不是因为这些微末的痛楚。

      上一刻还在因自己忤逆了天道的安排而暗自窃喜的人,此时此刻,已然在这由灵魂深处的记忆构筑成的幻境之中记起更多。

      霜昙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记忆本能的探索撬开了下一块尘封的砖。

      ——那是魔域的巨变,命运的终局。

      魔域游历的弟子传讯说,新任魔尊绯沦被活活压入晦月深渊,硬生生接受了谁也不认可的魔印。

      自此杳无音信。

      而晦月深渊,霜昙是知晓的。

      那里封印着三界之内最危险最混沌最污秽的东西。

      月亮的倒影,创世之初遗留的垃圾,天道不愿承认的原初污染。

      向来算无遗策的文心峰峰主终于意识到,她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选择。

      她亲自将他从尸山血海之中带走,又分外无情地将他逐回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幻境之中,洛驿舟拦住山门前面,面目冷峻严肃:“师妹,莫要冲动!”

      霜昙站在一旁,倦怠地看着记忆中的自己掌心掀起狂风,竟将洛驿舟扇至一旁,万卷书熟悉的辉光闪过,霜昙看到自己宛若一个疯子般急切又癫狂地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结果。

      她敛下眼皮,跟随着过去的自己一同前往下一段生疏的记忆。

      熟悉的人穿着庄重的黑红锦袍,毫无生气地躺在一片枯叶之中。

      霜昙看到自己慌乱不已,看到自己出语威胁,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人一次次不顾灵魂撕裂的痛苦强行深入另一人的心境。

      她已然知晓后续的事情,却依旧垂着眼眸看着过去发生过的一切。

      最终,文心峰峰主领悟了“雕龙”之法,将晦月的污染从魔尊的身体之中拔除。

      只有最深刻的痛苦才能触及最渺远的至高。

      她早已忘记了当时的心是如何近乎崩碎,早已忘却眼泪都流尽的干涸酸涩,胸腔之中只余愤怒与悲痛。

      这不过是天道为她准备的一个小小的“礼物”。

      以至亲至爱之人的性命,用无尽不休的愧怍懊悔,逼着她去领悟至高至远的“大道”。

      看着那喜极而泣却又意识到不对缓缓捏紧拳头的自己,一旁观看旧日景象的霜昙移开目光。

      后来的事情不过只是山间巉岩之上的一道亘古刻痕。

      幻境之中的记忆如大学老师课堂上放映的幻灯片一般艰涩灰白,它的的确确发生过,可记忆之中的细节早已被无序的痛苦模糊,产生畸变的阴影。

      一切的一切,在经过眼球之后,仅仅只化作了记忆史书上寥寥几句的注解。

      解读抽象文字的滋味比硬啃看不懂的知识点好不了多少。

      ……那个人还是去了深渊。

      为了防止深渊的污染突破桎梏,他吞噬了晦月,成为了晦月。

      晦月现世,日夜颠倒,秩序破碎,天际支离。

      魔族尊后拿着那把两人大婚之日魔尊送给她的雕花黑镰,踏着森森白骨,听着万灵哀嚎,走过尸山血海,去深渊见他。

      拥抱他,亲吻他。

      ——杀了他。

      寂静辽远的死亡降临之时,神志终回的魔尊却是在笑。

      “万一哪天此咒自己解开了,说不定,就是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百历172年四月初,魔尊陨落。

      晦月一分为二,一半高悬苍天,一半沉入秽土,秩序重归平衡,魔界重组苏生,她仿照着在人界的操作,在魔界之内创立了九年制学校,废除了魔尊。

      带着那一罐子冰冷的血液,文心峰峰主回到了泉山。

      百历173年4月1日,霜昙将那一罐子能够缓解她身体痛楚的血液泼入文心峰峰顶的一片空地里,在那片湿润的泥土中种下了一片桃树树苗。

      当初两人相约来年一起在文心峰上种下桃树,与山脚的李花共成“桃李天下”之意。

      如今她一人来赴约了。

      自此,文心峰峰顶的桃花再也没有开过。

      百历175年,文心峰峰主霜昙对外宣布闭关,三十余年,再也没有踏出文心峰主峰半步。

      天道抹除了他的存在,世人只知红眸魔尊,而不知其模样与名讳,相关书面记录皆无故消失,只剩口口相传又被改过许多版本的故事如同虚构话本一样流传。

      魔尊的存在终成传说。

      记忆幻境的最后,霜昙又回到那间书房。

      她伏于案前,死灰的脸上只余木然。

      她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寥寥数语。

      「若山阿有人,何必遗筮?既心有蕳,岂畏猨狖?」

      旁观的霜昙心中猛然一疼,眼前的景象如同镜面般发出碎裂的声音,视线之内皆是蛛网般的裂痕。

      一直被她刻意压制的情绪,那无垠的苍白与悲怆,自血肉之中破土而出早已疯长成为扭曲糜烂的盘根错节不知尽头的枯树枝丫,在此刻被胸腔之内唯一跳动的热血浸泡复苏,将遍体鳞伤的魂魄潦草拼凑成狼狈挣扎的人形。

      被掩埋的记忆似台风过境,海啸卷涌,针扎般刺来,生者的余烬,亡者的诅咒,统统化作最锋利的剑刃,将碎裂空洞的肢体存存刮剽瓦解,只剩下一张皮。

      而她就是那个灵魂与血肉尽失的空壳。

      字句与刻痕被拆解为毒药般的情绪,灼烫的液体不断自模糊的双眼之中涌出,视线模糊,心脏抽搐。

      她看到记忆之中的霜昙忽然站起身来,步步向她走来。

      她的双眼之中是与魔尊别无二致的平和与死寂。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

      “现在你可以获得曾经的记忆,重归魂裂之苦的怀抱。”

      “也可以继续现状,保持懵懂与无知,与如今的他安度余生。”

      “天道依旧在注视你。”

      那是试炼之门中屠杀土屋巨蛇的霜昙。

      霜昙的耳畔翁声一片,可过往的一切却在脑海之中无比清晰。

      她本不会遗忘一切,她本该带着属于两个人的记忆满身伤痕苦难地步履不停地走下去,但魂裂的加重让一切都重新回到了原点。

      霜昙不停往外咳着血,似一截即将熄灭的蜡烛,燃烧着最后的躯体。

      她看着满手满目的鲜红与衰败,身体与灵魂近乎解体崩溃,但脑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恍然。

      她哪是与斐沦在同一天穿越而来?

      那日,她本想给那些外门弟子讲过大比及试炼之门的规则后再回峰闭关一月,但在侧峰学堂的讲台上,一次前所未有的魂裂彻底将那满是沉疴痼病的灵魂彻底撕裂!

      魂裂加重,身体不堪重负,苦苦支撑的心神在三月大比前的那节课上彻底崩溃。

      当她再次睁眼,却忘却了一切,将自己当成了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新人!

      而由于灵魂彻底被撕裂,魂裂的病症有所减轻,偶尔的吐血与昏迷已是魂裂在逐渐消失的表现。

      难怪婳尧总是对她的身体情况分外关切,难怪她们所有人都对自己忽然失忆且换了个壳子这件事闭口不谈。

      在他们的眼中,彻底魂裂的自己虽然“失忆”了,但也因祸得福,不再深受魂裂困扰。

      而分裂的另一半灵魂,则是眼前的“霜昙”。

      她知晓更多,背负更多。

      她是霜昙承受不了的哀痛。

      而找回那些沉重又不愿直视的过往,便是将分裂的灵魂重新拼凑在一起,裂隙仍存,过往的病痛会随着记忆的复苏一并归还。

      霜昙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缥缈无定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之中却闪过一张淡漠如常的脸。

      “他呢?斐沦呢?他怎么办?”

      她因小魔尊长了一张酷似故人的脸,便以为他只是穿越后失忆了,头脑一热将人带了回来。

      最终酿成悲剧。

      那个人到死还以为她爱的是回忆中的那个影子。

      他自诩那个现代幻影的赝品与替身,却是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她。

      冰冷的血液是治疗魂裂的祭品,晦月的本源是修复身躯的材料,就连一条血淋淋活生生的性命都可以说扔就扔。

      直至灰飞烟灭,乃至存在的证据都被抹杀。

      他甘之如饴地走向自毁死亡的道路。

      「“您将我认作是他吗?”」

      回忆中扭曲模糊的声音如同一道闪电,混杂着另一人的哭腔,沉重地扣开她的心房。

      「“若你的弟子生如顽草骄阳,本该恣意生长,却死得好似柳絮鹅绒……”

      “若不久之后,出现了一个与他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那我应当如何?

      我又能如何?!

      命运会将你未完成的课题反复重现。

      直至鲜血淋漓,直至形神俱灭。

      可现在呢?

      她活在那人用性命延续的世界之中,却对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子动了情。

      她已然害死了一个人,怎能去伤害另一人?

      她忽然想起木璇,想起山风与谷风,想起那人泛着死寂的绯红双眼和斐沦的雪白长发来。

      若出现一个与逝去之人一模一样的人来,你究竟会如何选择?

      若你在上一次就已经做错了那道人生的课题,那么这一次呢?

      你是选择重蹈覆辙,还是会在规避上一个悲剧的路上……

      走向更大的悲剧?

      “霜昙”神情平静,她伸出手,戳在霜昙的心口上:“问你的心。”

      霜昙颓然后退:“我……我找不到我的心。”

      可她自己是如此冷漠又严肃,她一步上前:“雾气撑不了太久,你需要做出决定。”

      是重新遗忘一切割弃过往走向新生,还是背负沉疴饱受折磨遗恨终生?

      是拥抱如今的恋人,还是独守一座空坟?

      记忆中,魔尊那张与斐沦一模一样的脸破碎又重组,唯有一双遗憾又宽慰的红眸鲜红如月,满含笑意。

      她闭了闭眼。

      “如果是他,他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的,忘记他,忘记痛苦,远离悲痛,不再伤切。”

      “他想让我不带牵挂不抱遗憾地向前走。”

      “霜昙”静静矗立。

      霜昙抹干净脸上的泪痕,一把将面前的自己拉入身体,可更加汹涌不息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偏不!”

      我怎么舍得忘了你,我怎么能够忘了你?

      我怎可抛去塑造我成就我毁灭我的过往与伤痛?

      又怎能沉溺在无休无止的悲恸与悔恨中一次次向着他用死换来的生自毁处刑?

      看着“霜昙”错愕的双眼,霜昙难得露出一个意味复杂的笑。

      “知道为什么哪怕我们一分为二后,这具身体依旧是我在主导吗?”

      “霜昙”定定看着她:“祂需要一个健全的你。”

      只有不受一个死人影响的白痴才能毫无防备地接纳来自神的馈赠。

      霜昙摇头,声音掷地有声。

      “不。”

      她一头撞上沉重的另一半灵魂。

      “你记得太多,失去太多,顾虑太多,早已忘记了什么才叫做‘活着’。”

      而无论是不顾泉山阻拦硬要插手山海峰内务的穿越者霜昙,还是那个罔顾礼法,一人杀入坠月城,从魔域九大长老手中带走心上人的文心峰峰主,都不会因一些小小的代价或惩罚放弃自己要走的路。

      两道身影重叠融合,霜昙将“自己”眼底的笑意看得清清楚楚,她拥抱着自己,亦彻底打开尘封的心境大门。

      熟悉又陌生的疼痛来得比此前的每一次都要气势汹汹,身躯骨头,乃至灵魂,都几乎要被无法形容无可避免的剧痛碾碎。

      她好似一尾在漩涡里迷失方向的鱼,身后是万丈深渊,眼前是暗流潮涌,她的意识被切碎成无数零落的水滴,在浩瀚无尽的思绪之中一幕幕观看过去与曾经。

      直到晦月再次支离破碎。

      霜昙浑身是水,不知是冷汗还是雾气的粘黏,她仿若刚从海底被打捞出来一般,虚脱无力,心力交瘁。

      雾气在眼前静静游走,她躺在轻轻翕动的衣料之间,颤动的睫毛似挣扎的蝶翼,须臾之后,她睁开眼,看到另一人平静又浅笑的双眸。

      须长的白发好似轻柔的蛛丝,温柔地自天际垂落,将她包裹其中,雾气在发丝与白霜之间静静流淌,

      他俯身而下,在她眉心落下一个缓慢又庄重的吻。

      “你终于醒了。”

      “师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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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话不定期掉落小互动,欢迎一起讨论。 第一卷已炒好可开吃。 激情隔日更中…… 忙的时候周更7000。 预收求怜爱: 1.失落神明×复生女帝《朕被宿敌复活了》 宿敌就是妻子啊! 2.副业超多人外×马甲超多造物主《被自己写的书攻略了?》 从互相试探互扒马甲到互为底牌 3.《余念》 我与千万个“我”,水仙无限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