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问道录》大杯可乐半杯冰

13、因解咒无奈窥秘辛（一） 雨，丝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檐下恍如白昼，但数步之外的湖面与山谷却沉在一片墨色之中。

　　宝珠靠着亭柱，雨水从檐角溅进来，濡湿了鞋袜，寒意顺着脚面往上爬。她没有动，生怕与他的目光忽然对上。

　　可她更怕解不了咒。

　　珠光下，温齐玉的侧脸像一块冷玉。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鼻梁，下颌，像是被反复斟酌过。可另一侧面庞却叠着别人的脸。相似的轮廓，相似的五官走势，却更老，更沉，硬生生按进他的皮肉里，撕扯着那张本该是极好看的脸。

　　好看与诡异搅在一起，分不出界限，叫人头皮发麻。

　　许是被那珠光晃了眼，她重又低下头。幸而玄魂也再没要她接着看，宝珠这才把吊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一点一点往回咽，刚咽到一半识海中却又乍响：“把手放上去。”

　　她肩背猛地一紧，像弦绷到极处。

　　“翳风穴，”玄魂的声音在她识海里不紧不慢，“探探这咒被养得如何。”

　　温齐玉那张脸还在变，两张面容在他的面部轮廓上缓慢地挤压。冷白的光在他颌角处落进阴影里，只当喉结滚过时，光影才跳了一息。

　　“前辈，”宝珠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还需探一下您耳后翳风穴。”

　　温齐玉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这才“嗯”了一声，垂了眼，不再看她。

　　宝珠的手悬在他耳后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再近些，”玄魂提醒，“小友修为尚浅，距离过远吾亦无法感知。”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拳住又松开。手指贴上来的那一刻，像一片薄冰落在温齐玉耳后。

　　那凉意太突然，从耳后渗开，漫过头皮，沿着脖颈，爬向手臂外侧。他感到自己的皮肤在收紧，脖子微微偏了一寸，却又生生定住。

　　宝珠的指尖刚传来一片暖意，玄魂已催着她顺着灰线仔细触摸，她未及细想，便依言用指腹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痕迹细细触探。

　　这灰线比皮肤烫，在她触压下竟微微蠕动起来，宝珠只觉得双指像按着一只蛾虫。

　　灰线感知到触碰，拼命往皮肤下钻去，颜色也跟着更淡了几分，眼看要从她指下滑走。

　　“跟紧了。”玄魂感知到这灰线的变化，在识海中叮嘱。

　　她深吸一口气，指上更加了力道，渐渐觉出那蠕动里透着章法，一波一波的搏动，沉缓，规律，好似心跳。

　　“这咒术果然叫他他养得极好。”玄魂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了然。

　　宝珠的指尖顿了顿。她境界低微，这些话语更是似懂非懂。幸好指腹上那股微烫的搏动是实打实的，她把全部心神拴在那灰线上，贴着它游走的路线在温齐玉脖颈间一路摸索，生怕稍一松懈，它就遁入皮肉再寻不见。

　　“咒术以此人执念为养分，执念愈深，咒术便愈强。你触到的那一收一放，便是这咒在借执念之力壮大。”

　　玄魂话音落尽，她的意识才从识海中浮上来，目光重新落到那条灰线上。

　　然后，她僵住了。

　　温齐玉耳后那片脖颈不知什么时候红了，从衣领边缘往上蔓开，一路烧到了耳根。宝珠心头一紧，定是自己方才下手没轻重，将人按成了这般。

　　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他却忽地抬起手一拂，掸开了宝珠的手指。下一瞬，珠光尽灭。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他们包裹其中。

　　“晚辈修为低微，依玄魂前辈所言探查，故而下手失了轻重……”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黑暗中那长久的沉默像是把她的每个字都吞了进去。

　　宝珠的指尖还残留着温度和触感，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感到他的气息就在身旁。雨声还在密密地敲着，把她的心搅得更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要放弃了。这才听到他的声音。

　　温齐玉的声音有些哑，透着被窥视的不耐：“所以，如何解咒？”

　　“咒术的本质，无非是一道精神烙印罢了。”宝珠觉得自己的话语极陌生，她只能一字不漏的转述。“咒力寻着最隐秘的执念扎根，日夜啜饮，已成了气候。若强行根除，咒力碎裂时，会波及整个识海。”

　　宝珠顿了顿，后半句悬在舌尖上磕磕绊绊：“只能……暂时压制。”

　　“压制？”她感到温齐玉的目光穿透黑暗钉在她身上。“和我如今以灵气相抗有何分别？”

　　玄魂依旧不紧不慢，宝珠虽控制着嘴唇的开合，但全然是玄魂的语调：“吾所谓压制之法，是少主进入自身识海，将催生执念的记忆与精神烙印一并封存，等日后境界越过那赤面老儿，便可一举根除这咒术。少主如今的灵气的压制，只是遂了这咒术之意，无谓的磋磨消耗罢了。”

　　封存记忆。温齐玉没有立刻接话。如若此时记忆有缺，于他而言，比这咒术更危险。

　　“还有别的法子吗？”温齐玉许是累了，懒懒地递出一句，虽是问句，但宝珠却听不出商量的余地。周身空气又变沉了，她已经熟悉这种感觉，如果没有其他法子，她和玄魂的价值不知还有几何。

　　“容吾想想……”玄魂亦感情况不妙，“若是担忧记忆缺失，那便在封存之前，先将其摹制下来。待封存之后，再将摹制记忆填入。”

　　温齐玉依言而行，闭目内视。

　　云层薄了些，月光透过缝隙，淡淡地漏进亭内。宝珠心道再忍一下，再忍一下，很快就可以结束这可怕的一夜。

　　“咔哒咔哒”的声响音乍响在她耳边，循声望去，温齐玉的面部骨骼起伏不定，整张脸正以肉眼看见的速度被吞噬。

　　亭内气息骤然紊乱，他猛地睁眼，可压不住眼仁的震颤，又迅速闭上。

　　“不成。”玄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此人将那记忆又观摩一遍，恐怕执念更深了些。”

　　再睁眼时，他眼中仍渗出些许倦意，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让旁人来碰自己的记忆，他是不愿的；可单凭灵气硬抗，面容异样迟早要叫人察觉。若当真封存，那段缺失在境界突破前又太过致命。此女修为低微，极易掌控……如若用她……或许可以。

　　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漏出一声“烦请道友代为摹制。”不过她那点修为，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袖，“还请玄魂前辈指点。”

　　风从湖面灌进来，谷里的湿气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带着独有的凉意，直往宝珠衣领里钻。

　　她根本不会进入他人识海，何况还是进入这个能轻易抹杀她的人的识海，摹制他最隐秘的记忆。

　　不过片刻迟疑，悉数落入温齐玉眼中。宝珠周身灵压骤然一沉，双膝几乎要弯下去。她咬着牙，撑着没有动。她想这大概就是蝼蚁的感觉。

　　雨势渐缓，亭檐的水珠，一滴滴砸在石阶上。宝珠木然地迈步过去：“请将晚辈渡入。”

　　“掌心相贴。”魂魄的声音郑重起来，“你境界不够，须以双手为灵枢，不可有一丝杂念，否则你的灵识会被他碾碎。”

　　温齐玉的手，灵光微敛，摊开在她面前。

　　宝珠覆掌上去，触感陌生得令人恍惚。这只手，曾引剑气直劈她的面门。

　　若非这寄颜咒，这只手触碰的世界，和她所经历的，大概不会再有交集。

　　她闭上眼，将自身灵识探出，附在温齐玉外放的气息上，倏然被拉入一片昏茫之地。

　　她的眼前是一片灰色的迷雾。他设了禁制，只留了一条极窄的路，通向识海深处某个区域。迷雾深处，隐隐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扭曲地搏动着。

　　那团红光由无数细密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线条构成。它们牢牢地缠在下方的光影之中，想必这就是“寄颜咒”在心神中的显化。

　　“就是这。”玄魂出言指引，“小友需要用灵识去这记忆中看。”残魂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峻，“记忆好似水流。”

　　“这是何意？”

　　“他会放你进入记忆，好比站在奔涌的水流里。但那不是真的水，而是他的过去，以及积压的情绪、执念。让那些记忆从你灵识上穿过，”玄魂顿了顿，“灵识会被记忆里的情绪影响，甚至你会以为自己是他……如果你被击倒，灵识在他记忆反复冲刷下，会成为没有名字的碎片。”

　　“所以……如何应对？”

　　“当记忆撞上来的时候，千万不要停下来辨别，直到他放开的记忆全部穿过，那些东西就在你的灵识里了，”玄魂顿了顿，“小友若不放心，可携吾同往。”

　　她默然片刻，算上这次，已是玄魂第二次鼓动她涉险。“晚辈唯恐有失，玄魂前辈可否与我一同摹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