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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五章 堂姐夜谈 ...


  •   回春堂的西厢房被烛火染成一片暖黄。宛书瑜站在铜镜前,指尖抚过月白披风的领口,那里绣着圈细小的缠枝纹,针脚有些松散——这是十年前孟呈澈的母亲临走时送她的,说是沣河的风凉,让她天冷时披上。

      “这披风还能穿?”门口传来轻笑声,宛娉营一身石榴红袄裙走进来,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阵淡淡的脂粉香。她是宛书瑜的大堂姐,嫁在邻县的绸缎商家里,性子最是爽朗通透,此刻手里还拎着个食盒,“刚从你姑母家过来,她让我给你带些杏仁酥,说路上能垫垫肚子。”

      宛书瑜转身时,披风的系带松了些,垂在腰侧轻轻晃。宛娉营走过去,指尖灵巧地将带子系成个蝴蝶结:“明日就要去沣河了,这是……特意找出这件披风来穿?”她眼尖,瞥见披风内衬绣着的小小“澈”字,那是当年孟呈澈用烧红的针在布上烫出来的,歪歪扭扭像个小虫。

      “只是觉得它厚实。”宛书瑜低头摩挲着披风上的玉扣,玉扣被磨得温润,是小时候孟呈澈非要塞给她的,“想着沣河冷,正好能穿。”

      “是想穿给孟呈澈看?”宛娉营打开食盒,取出块杏仁酥递过去,“我可听说了,他在岭南开了药铺,娶了个会种草药的媳妇,日子过得扎实。你这趟去,若是见着了,倒像走亲戚似的。”

      宛书瑜咬了口杏仁酥,甜香漫开时,心里却清明得很:“我就是想看看他好不好。作为旧友难免想回温儿时趣事。小时候总盼着他回来教我认药,如今知道他安稳,也就够了。”她把披风脱下来,小心叠放在榻上,“倒是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还不是你娘念叨你。”宛娉营挨着她坐下,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影子,“她说你这几日总对着药圃发呆,怕你心里有事憋坏了。”她忽然握住宛书瑜的手,指尖带着点凉意,“小幺,我们家虽然是小户人家,真因如此,姻缘之事对于你我,长辈而言讲个你情我愿就足够了。相比姑父姑母一定也是希望看到小幺寻到自己幸福。无论是破镜重圆或是另寻良缘,你是可以自己做主的,我们都在你身边。所以,你跟阿姐说实话,对祝昀氏,你是不是还没放下?”

      宛书瑜的指尖颤了颤,杏仁酥的碎屑落在衣襟上。“堂姐……”她想说些什么,却被宛娉营打断。

      “你别忙着否认。”宛娉营笑了笑,眼尾的细纹里盛着烛火,“前几日我来上秋雨,亲眼看见你在西街站了半炷香,就盯着昀昌金铺的门。那时候祝昀氏正在铺子里算账,你手里的药包都被攥皱了,还会否认?”

      “也许我只是发愣?”宛书瑜说道。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宛书瑜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留着碾药时沾的甘草粉末:“更戟待我那样好。他记得我随口说的每句话,知道我喜欢蒲公英,就把沣河的路都打听清楚;知道我怕虫,就提前备了艾草。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是很好。”宛娉营接过她的话,语气却沉了些,“可感情哪有该不该,只有愿不愿意。你娘常说,药材合不合用,得看病人的脉,不是看药材的名气。就像那年你爹给李寡妇治咳,明明川贝更金贵,他偏用了紫菀,只因为李寡妇体质偏寒,紫菀更温些。祝东家烈而执中,挣脱了束缚却找不到方向;都大人温润如玉,挚手本心,但心中也缺少了一部分。”

      她顿了顿,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划着:“我给你说两个故事吧。你还记得邻村的王屠户家的媳妇吗?当年她家里给她寻了个秀才,知书达理,待她也温和,可她总说心里空落落的。后来遇上王屠户,那人粗嗓门,吃饭吧嗒嘴,可她见着他就笑,说听着他杀猪的吆喝声都踏实。你说,那秀才不好吗?可她偏就爱听那粗嗓门。”

      宛书瑜没说话,只是把食盒里的杏仁酥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还有你表姑,”宛娉营又道,“当年她爹把她许给了镇上的布庄老板,家底厚实,人也老实。可她偏要嫁给出海的渔夫,说看他撒网时的样子,比看账本顺眼。后来渔夫出船遇了风浪,断了条腿,她守着小渔棚,每日给人补渔网,倒比布庄老板娘笑得还多。你说,那布庄老板不踏实吗?可她就爱那海风里的鱼腥味。”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了宛书瑜眼底的迷茫。“堂姐是说……”

      “我是说,”宛娉营握住她的手,目光亮得像星子,“你不必想谁更好,只需问自己,见了祝昀氏,心跳会不会乱;见了都楠越,心里是不是暖。就像你抓药时,不必想哪味药更值钱,只看哪味药能对症。阿姐讲的这些只是阿姐自己看到的,真正去感受的是你。”

      她起身走到榻边,拿起那件月白披风:“这披风是孟呈澈家的,你留着它,不是因为还念着他,是念着小时候那段干净的日子。可日子总要往前过,你不能总披着旧披风走新路。”

      宛书瑜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烛火在镜中晃出模糊的影。她想起祝昀氏说“放妻书我能收回来”时,自己攥紧包袱带的手;想起都楠越把绣着蒲公英的布鞋递给她时,掌心的暖意。这两味“药”,一味像烈酒,喝下去烧心,却让人记挂;一味像温茶,饮下去妥帖,却少了点惊心动魄。

      “明日去沣河,路上好好想想。”宛娉营把披风放回箱里,“看日出的时候,风一吹,你心里准有答案。”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笑了笑,“对了,你娘让我给你带了包甘草,说沣河的水硬,泡茶时放些能柔和些。你瞧,连甘草都知道,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你也得学学。”

      西厢房的烛火在堂姐走后,又亮了许久。宛书瑜打开母亲给的甘草包,指尖捏起一片,放在鼻尖轻嗅。那清苦的药香里,忽然就混进了祝昀氏宝蓝道袍上的檀香,还有都楠越袖口的松木香。

      她把甘草放回包里,起身吹灭了烛火。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榻上的披风上,像层薄薄的霜。或许堂姐说得对,有些答案,得等风来的时候,才能听得清。

      暮春的雨丝斜斜扫过窗棂,都楠越书房的烛火被风掀得忽明忽暗。他捏着枚青竹令牌,指腹在“暗卫营”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令牌边缘被磨得光滑,却仍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檐下传来三声轻叩,节奏短促如啄米。都楠越抬眼时,黑影已悄无声息立在案前,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

      “查得如何?”都楠越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敲了敲案上的漕运舆图——图上用朱笔圈着的“淮水”二字,墨迹已有些发乌。

      黑影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展开时露出半块龙纹佩,断裂处锈迹斑斑:“属下夜探吏部库房,在废档中寻得此物。据看守说,三年前淮水漕船翻覆案,涉案官员的私印皆与此佩纹样吻合。”

      都楠越拈起那半块玉佩,迎向烛火。龙纹缺了只眼,像被人刻意凿去,裂痕处嵌着些暗红的垢,凑近便闻到淡淡的血腥气。“船工的尸身呢?”

      “皆按‘意外溺亡’火化,骨灰撒入淮水。”黑影垂首,“属下找到当年抬棺的杂役,说尸身颈后皆有青痕,绝非溺水之状。”

      烛花“噼啪”爆了声,都楠越将玉佩丢回油布包,纸包发出沉闷的声响。“淮水沿岸的税银,近三年短少三成。位居沛河左侧,还真是挑了个好位置。”他忽然冷笑,指尖点过舆图上的“通州仓”,“仓管是李侍郎的表侄,上个月刚买了三座宅院。”

      黑影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需否拘拿?”

      “不必。”都楠越起身,推开半扇窗,雨气混着药香漫进来——回春堂的方向,灯还亮着。“此事牵连甚广,需得抓全了首尾,暗查是否还有其余参与者。”他从书架暗格取出封密信,火漆印着只玄鸟,“你持此信去见江北指挥使,让他盯着淮水的粮船,尤其是夜间出航的。”

      黑影接过密信,指尖刚触到信纸,就听都楠越补充道:“用‘采买药材’的名义,在沛河沿岸设个据点。记住,动静要小。”

      “属下明白。”黑影再叩首时,已没了声息,唯余窗台上的雨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轻响。

      都楠越重新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淮水漕运的水太深,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进去。他忽然想起宛书瑜白日里说的,沛河的当归药效最足,明日出发时,得记得多买些。

      “更戟?”门外传来轻唤,伴着木托盘的碰撞声。宛书瑜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碗热汤,月白裙角沾了点雨痕,“见你灯还亮着,娘让我给你送些银耳羹。”她将汤碗放在案上,瞥见那幅摊开的舆图,随口问道:“明日去沛河,是直接去药农家里收当归吗?我让二哥备了防潮的油纸。”

      都楠越放下笔,接过汤碗的手还有些凉。“嗯,”他笑了笑,将舆图卷起来,“听说沛河沿岸新出了种炮制法,正好学来用到药坊里。”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宛书瑜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伸手拨了拨烛芯:“早些歇息吧,明日寅时就得动身。”

      他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那半块龙纹佩。有些事,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药香该配安稳,不该沾血腥。

      重新坐回案前,都楠越提笔写下“淮水”二字,墨迹透过宣纸,在衬纸上洇开,像朵暗沉沉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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