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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隍事变 十年谋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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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像是要下雨了。
风裹着湿冷的气息,呼呼地在空荡荡的城隍庙间打转,发出呜咽哭泣声。本就年久失修的屋顶,经不住这般折腾,几片灰瓦 “哗啦” 一声坠下,重重砸在地上。
阿采搬来两根枯柴,交叉叠着,才抵住了门口。可剩下的风,还是顺着门板的缝隙,无孔不入地往庙里钻,冻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摸出怀里最后一点火折子,“噗” 地吹亮,小心引燃了身前的碎柴。跳动的火苗舔着夜色,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采伸出手凑在火边,那双手乌漆麻黑,指腹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
她轻轻揉了揉发僵的手指,这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个馒头,馒头有些冷了,转身递给坐在旁边地上的老汉。
“阿翁,今天天冷,街上没什么人,没乞讨到东西。这个是李家大姐看我可怜,施舍给我的。” 阿采小声解释道。
她往后退了退,肩膀抵着墙,用树枝划了划火堆,让火苗烧得旺些。
往日里,就算运气差,她也能讨来三四枚铜钱,可今日气温骤降,路上都没有几个人。馒头还是她厚着脸皮,在李嫂子包子铺诺诺求来了两个。方才在路上,她实在饿得慌,偷偷啃了一个,把剩下的这个紧揣在怀里,一路带了回来。
阿采悄悄弓起身子,做好了被打骂的准备。往常若是没能带回来像样的东西,阿翁定会对着她又打又骂,骂她是不中用的废物,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说他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却不知道回报。
每回挨了打,阿采从不敢还手,只是默默忍着。她身上的伤一向就消得慢,隔了一天,脸上还带着红肿的巴掌印。只有遇到心软的富家公子、小姐,出手阔绰些,她才能攒下几个钱,买半只烧鸡给阿翁改善一下伙食。
阿采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知道她有记忆以来,便一直跟在阿翁身边,阿翁带着她四处乞讨为生,居无住所。
阿翁脾气古怪,白天把阿采赶出去乞讨,自己则留在庙里,不知道鼓捣些什么。
晚上阿采做了噩梦惊醒,便发现阿翁站在她的面前,眼神诡谲地盯着她,把她吓醒了。
她以前在村上看到大伙过年宰猪时候,屠夫也是以这样的眼神盯着那些猪的。
但是不管平时阿翁对她怎么样,她心里还是感激阿翁,不嫌弃她,愿意把她带在身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阿翁没有接她递过去的馒头,他今天有些反常,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原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阴沉沉的,此时笑着和蔼,不仅没有骂阿采,反而摸了摸她的头,问她,“阿采还没吃吧,耶耶不饿,阿采吃吧。”
阿采有些受宠若惊。自她有记忆以来,阿翁还是第一次这般对她和颜悦色。
她鼻子一酸,感觉眼睛里热热的,连忙仰起脸,小声说:“阿翁,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你吃吧。”
“阿采吃,吃完了,耶耶带你去个好地方。”
阿采见他坚持,便不再推脱。她实在是太饿了,捧着馒头,三下两下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她抹了抹嘴,才开口问道:“阿翁,我们去哪?”
她有些迟疑,眼神不安地瞟了一眼庙外暗沉的天色,“外面看起来要下雨了,要不阿翁,我们等明日再去吧。”
阿翁脸上的笑容更大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火苗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火红的光似乎像是从他眼底爬出来,顺着皱纹蔓延开,“阿采别怕,到了那地方,便不怕了。”
说完,他便上前,一把抓住阿采的手腕,硬扯着她往外拉。他虽然年岁已老,可力气本就不是一个瘦弱、常年吃不饱的孩子可以抵挡的,此刻更是不知道从哪突生一股怪力,阿采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只能被半强迫着,踉跄地跟着他出了城隍庙。
关上门的前一秒,阿采下意识地往那侍奉神像的堂上看了一眼。
那神像是土塑的,不知何时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半边身子歪在供桌上,落满了灰尘。本来该是神仙妃子的模样,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变得像索命的鬼魂,残留的半张脸模糊扭曲,似在阴暗邪笑。
阿采猛地眨了眨眼,再看一眼,那神像的脸似乎和眼前阿翁的模样重合在了一起 —— 好像那神像变成了阿翁,而阿翁被锁在了神像里。
她神色有些恍惚,直到平地起的一声惊雷,划破天光,让她瞬间回神。她心里慌得厉害,忍不住叫了几声 “阿翁”,然而阿翁却视若罔闻,只是低着头,脚步不停地强拽着她往前走。
黑云低垂,旷野风卷,野虫鸣叫。
她就这一路跟到了城隍庙附近的后山,好在雨还没有下下来。
城隍庙地处偏僻,而这后山更是人迹罕见,高高的野草蔓过她的膝间,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拨开,此时无月无星,天色黑得像泼了墨,借着提着的油灯,才看清脚下的路。
四下悄无人声,越往深处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就越发明显,起初还若有似无,后来竟越来越浓,直往鼻子里钻。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阿采猛地停住了脚步 —— 无数密密麻麻的坟头赫然出现在眼前,有的坟包已经塌陷,露出里面的棺木,有的连墓碑都没有,只是一个个土堆。血腥味浓烈到仿佛化作了实体,黏在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阿采吓得后退了几步,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手里的油灯也晃了晃,差点熄灭。
阿翁已经走到前面,站在一片坟头中间,见她没跟上,缓缓转过身,向她招手,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有些飘忽:“阿采,快过来。”
阿采一向胆子不算小,跟着阿翁乞讨这些年,什么样的地方都待过,可此刻也吓得提心吊胆,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不对劲。她攥紧了衣角,“阿翁,我们回去吧,我怕……”
阿翁的脸立刻阴沉下来,语气越发催促,“阿采快过来,耶耶知道你最听话了。"
阿采以前跟着阿翁南下时,混在流民堆里。同行的人中有个道士,穿一身云履鹤袍,瞧着比周遭流民体面些,不知怎的,竟和阿翁来往颇密。
那道士见阿采生得眉眼干净、透着几分冰雪可爱,便常多和她说几句话,给她讲些自己游历四方的故事,无非是些占卜算卦、神神鬼鬼的奇闻。一来二去投机了几分,那道士还曾向阿翁开口,想讨了她去做个随身小童,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她还记得道士说过,那些真正的鬼怪,素来是没有影子的。
此刻阿采下意识瞥了眼地上,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阿翁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草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可阿翁催得越来越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她不敢再多犹豫,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挪。
刚走到阿翁身边,突然起了一阵阴风,“呼” 地一下,竟把她手里提着的油灯吹灭了。
霎时间,天色阴沉得如同泼了浓墨,伸手不见五指。
阿采慌得攥紧了衣角,借着远处偶尔闪过的微弱天光,才隐约看清脚下 —— 地上用红色的颜料画着密密麻麻的奇怪线条,那红色艳得刺眼,浓得发暗,瞧着竟像是鲜血淋淋的,在黑暗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阿翁?阿翁!” 她心里发毛,颤巍巍地叫唤着,却没得到半点回应。
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阿采挣扎着抬头,借着朦胧的光看清阿翁的脸。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不知何时变得越发扭曲,眼窝深陷,嘴角却向上扯着,神色透着一股近乎痴狂的兴奋,仿佛深陷在某种幻梦之中,喃喃低语:“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十年谋算,今日终成…… 今日终成啊!”
这十年来,他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四处游走,只为了收集那面 “招魂幡” 所需的种种材料。
他处心积虑,直到无月之夜,以阿采这般命格至煞、身带极阴之体的孩童生祭,便能如那本古籍中所言,借这生祭之力入了鬼道,成了阴仙,摆脱生老病死的桎梏。
他原来是荆州人士,本名邢阗川,本为士族。虽说家道早已中落,却还留着几分家底,早年过着提壶载歌、饮酒作乐的潇洒日子。可偏逢时下政局动荡,前朝气数渐微,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北边的胡人长驱直入,一举占据了北地。
昔日繁华的盛京,一夜之间便在战火中化为焦土。当朝皇室仓皇南迁,一众高门士族也只能跟着一路南逃,邢阗川便是这逃难队伍中的一员。
然而半道上遭遇了流寇抢劫,他大半家产被洗劫一空,最后只剩些随身物件和一本祖传的奇书古籍。这本古籍,据说是他家祖上一位痴迷寻仙问道的先人留下的。
说起寻仙,在从前并非无稽之谈。前朝时,修仙问道之风盛行,据说真有仙人入朝为官,朝廷还特意设了专门的官署供养方士。
只是时移世易,到了如今,神仙早已隐匿不出,那些传说便渐渐成了茶余饭后的奇谈,少有人真的相信。
邢阗川曾日夜研读那本古籍,上面记载的大多是些玄之又玄的入道之法,晦涩难懂,难以参悟,宛读天书。
好在古籍末尾,还记载了些非正道的旁门左道,好之如 “鬼道”,比起寻常仙道,更显飘渺虚幻。不过书中记录了一个法子,便是借助这所谓“招魂幡”,将阴气转为灵气以供修行。
不过始终非大道,鬼道本是阴魂所行之路,若生人强行修炼,乃是逆生死,乱轮回之事,稍有不慎便会被邪力反噬,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彼时的邢阗川,家道中落,年岁渐老,是况日下,惧怕生死,长生不老的念头越发强烈。他散尽仅剩的家产,只为了寻那一丝出路。
阿采是他机缘巧合遇上的。当时他按照古籍上的指引,从淮水一带一路乞讨南下,往楚南而去。楚南之地素来盛行巫之术,当地百姓大多信奉鬼神。
他到了村里暂时歇脚,待到天亮再上路,在澧水边洗漱一番,却见几个村民抬着一个荆条编的樊笼,笼上盖着一块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只隐约能听到笼里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他心下生了好奇,便偷偷跟在村民身后。行至江边,见众人在一处早已设好的净坛前停下。
坛上立着位身着广袖宽袍的青年,乌发如瀑,肤白胜玉,形貌昳丽得近乎妖异。他面色苍白,唇瓣却朱红,像是靡丽丛生的艳鬼。
邢阗川曾有幸见琅琊王氏子弟,个个芝兰玉树、享誉盛名,却也不及眼前人半分风姿,真真应了那句 “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舞雪”。
这般偏僻村落怎么会出现这样人物,他见那些村民毕恭毕敬,叫他司命。
青年高居净坛之上,衣袂随风微动,宛如谪仙临凡,清泠绝尘。
只见他抬手执起一把匕首,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身前摆放的玉碗中。血珠簌簌滚落,他却面色未改,仍然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待玉碗盛了小半碗血,青年抬手将血洒向坛中布下的阵法,口中念念有词,吐出的巫语发音古怪,似是上古楚言。邢阗川听不懂,唯有 “雨”“祀”“命” 几个发音发音相似的词隐约可辨。
仪式终了,青年似是耗了气力,微微颔首,对身侧仆从吩咐道:“今日祀礼毕,权将这煞星沉水,以祭上天。”
稚子何辜?然天命难违,命数既定,不可更易。
以稚子之身献祭上苍,换楚地百年太平,止世间兵戈,息鬼魅之乱,此乃天数也。
司命眸中波澜未起,不见半分怜悯 —— 纵使眼前将殉葬于水的,只是个三四岁的孩童。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对方生来便注定的宿命。
他曾以十年阳寿为引,卜算推演,终是寻到了这命格至阴至煞之人的踪迹。
如今天地失序,阴阳失衡,以一稚子性命,换一方百年无忧,在他看来,并不算亏欠。
躲在暗处的邢阗川却心头狂喜,只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待到夜深人静,江边无人,他悄悄潜入水中,摸向那被弃于江中的樊笼。伸手探去,竟发现笼中的孩童还有微弱气息,他当即抱出孩子,藏在身边养着,只待日后集齐材料,便将这至阴至煞之体,用来献祭招魂幡。
果真是命格至煞之人,这般境遇竟也死不了。
回忆完往事,他回过神来,阵法之中,阿采那瘦弱的身影正茫然挣扎,却被无形的力量牢牢困在阵眼,动弹不得。
此时逆生之阵已布下,阵中符文隐隐泛着幽光,将周遭阴气尽数锁在其间。
万事俱备,只待时辰一到,便是天罗地网,纵使她有滔天本事,也休想破了这固若金汤的罡阵,更何况,她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连眼前的危机都未曾看透。
他出了阵法,站在不远处的坟茔旁静立等候。
只消等到子时,彼时百鬼夜行,阴魂遍野,天地间阴气最盛,正是招魂幡大成之机。
届时,他便能将这漫天浓郁阴气逆转成滋养己身的灵气,从此脱胎换骨,登上那长生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