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初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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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珍惜？”齐盼不想其中竟另有原委，但她也不信齐盼会真如齐峋所说的这般自负深情。她逼着冷静下来。
可是冷呐。风没了门的阻拦，尽是从屋外灌进来，从头到脚地浇淋在齐盼身上。
“你告诉我，我怎么就不珍惜？”齐盼又上前一步。
她的两颊被吹得有些红，同被哭红的眼睛几乎没了分别。一张脸都是红的。
齐峋反手将门关上。
“你要是当初能看顾住它，咪咪根本就不会死，我们齐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般家不成家，人不做人的样子。”
此话大胆，齐修远下意识瞥了眼万璲，忙上前来拉住齐峋：“三丫头那时不过四岁，你要她如何能看顾好？”
“父亲，您要想家有个家的模样，就别把齐府当作自个儿的衙门。您犯不着在这里像在御史台一般，上下周旋，左右通达。”齐峋没想到孟凌峰白日里才和他说过的话，现下就能被他用上。
齐修远急得猛一甩袖，厉声呵斥：“你在胡说什么！”旋即压声道，“你行事何时如此大胆？”
但这不是大胆，而是考量。齐峋虽看着齐修远，话却是在有意在说给万璲听：“既是一家人，又何必要彼此求这说那，畏缩遮掩的。”
齐修远正要开口，便听万璲的声音在跟前响起：“岳父勿急，小婿以为二哥所言极是。”万璲跟着齐盼一起将齐峋称作兄长。他站到齐盼身后，向眼前两人说道：“将话敞开来说未尝不好，是爱是恨，是恩是仇，届时一听便知，总好过自我蒙骗。”
齐盼总算是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抬手抹了把脸，却是把今早上自己精心上的妆抹花了。但她顾不上，直言：“哥哥的意思是说过往种种都是我一人造成的，对吧。”
按理，各说各理的场面齐修远最会对付，但此时一边一个都是自己的孩儿，他反而不知如何劝阻，懊恼说：“过去的事何必再纠结。如今一家人过得好好的，就已经可以了。”
齐盼道：“原来父亲向来都是这般稀里糊涂的。您对家事尚且如此，怕是对朝事也好不到哪去。”
有万璲在场，齐修远哪肯被扣上这样的帽子，脸上的纹深了又浅，浅了又深，尤其是嘴角边的那两道，最后他说得并不大声：“你为何就是看不得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地过呢？”
“因为我就是想要明明白白的。”她要明白，齐盼也要明白，“更何况，过去的事也不止我一人在意。有哥哥，哥哥可是把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还有母亲，母亲的说辞怕是到如今都没有变过。就连父亲您，您自始至终都在拦着，也不知您究竟怕的是什么？”齐盼陡然扬声，“反正今日陛下在场，我们索性当着他的面，把一切都分说清楚。咱们把自家老底都掀了，想来这样一颗忠心，陛下也乐得收下。如此，父亲您也无需再费心讨巧，等说完，正好一家子可以和和美美地吃饭。”说完，她只看了眼万璲，便兀自走过去坐下，“要是你们觉得一个陛下不够，那就把我这个昭仪再加上。本宫......”自孟玉荣昨日在大典上提点后，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说出这两个字，但简直是不自在，是以又改了口，“如今的齐昭仪想问问自己的从前事，总不过分吧。”
听齐盼如此说，蒋阮心知自己无法再继续坐着，遂要起身，正齐盼却拦住：“母亲就坐着吧，这站来站去，坐来坐去的也麻烦。”
万璲接话：“你要这样说，那朕便不坐下了。站着也好，毕竟君臣就得站在一道上。”
齐盼的脸上晕了片胭脂色。她没在笑，单对万璲说了句“随你”，继而转向门口站着的两人：“咪咪出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它落水了。”齐峋道。
“为什么会落水？”
“不常上树，那天它从树上掉下来了。”
“它为什么要上树？”
却是蒋阮回答：“因为那天你在同它玩藏猫。从前它都是藏在屋里的，但那天不知怎的它却藏到树上去了。你还没找见它，它就已经掉进水里。”
“就没人发现它？”
“那时快除夕了，下人们都在院子里忙活，等发现咪咪时，它已经没了。”事到如今，蒋阮瞒了齐盼十几年的话终于是说了出来。话毕，她不由摇着头叹了口气。现下她已然是心如死灰，不过真论起还是欣慰更多些。见齐盼朝自己看来，她没躲，而是就这么看着她，望着她：“我们怕你伤心，且又临近新年，也不想惹得来年晦气，就把咪咪先埋到了院子里，与你说它是走丢了，等过些日子再同你解释清楚。我们埋咪咪时，没敢把土压太实，怕伤到它。但没想到几天后竟下雨了。土被雨水冲散了不少，结果......一切都太突然了，我们还不知道怎么与你说，你就全知道了。”
“那咪咪现在在哪？”
齐修远道：“被我们葬在扬州了。”
扬州？幸好齐盼刚下意识接话就及时住了口。她只知道原主的姐姐远嫁到了扬州，至于旁的她都一概不知。但眼下她显然不宜多说，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溜了圈，最终落在不远处关紧的窗户上，状似无意地叹起来：“扬州，好远。”
“从扬州到京州，船行半月，陆行七日。”齐峋细数起来，“船行第三日，你说冷，我下船去给你买了毯子；船行第五日，你嫌路上无趣，我便和大姐姐轮番给你说故事，说了整三天；等到了终于换陆路的那日，你又开始闹着要回去。一下船你就开始哭，哭得旁边的渔户都以为我们苛待了你。但你扪心自问，我们又有哪点是亏欠你的。逝者已逝，我们特地请了清平观的玉蝶道士来葬它，以保它来生好过得长些，平安些，最好是做只富贵人家的狸儿，能有专人照料它，这样就不必像我们家做什么都缺些人手，到头来反而是轻怠它。”齐峋一说完便背过了身。适才他正说着时，他就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进了手里，还攥得紧紧的，似是能挤出血水来。
血融于水；但血浓于水。所谓骨肉亲情，往往总是等真破了肉，戳到骨的时候，才知这份情究竟有多深刻。只是有些人遍身都是血，全身都是肉；而有些人却从头到脚就只剩了一根瘦骨。
原来他还是念着的。齐峋惊诧。不过他若不念着，想来也就不会出于失望，为了埋怨地记下这些久远的事了吧。少年人的心果然狭隘。他颤着眼睫，小心地合了合眼，这下总算是让他彻底地将眼底的泪留住了。毕竟他已不再是少年。
“过去的事......”
只听齐盼在他身后道：“做了也是做过。但像是什么都做了，但又什么都没做。”
她相信春福的话不会是空穴来风，也不曾想过这家人竟会是这样一段前尘过往。思来想去，她猜多半是因齐盼的心思从不曾有人理会过，所以她才哭，她才闹，但最终哭了个不见动静，闹了个毫无成效。
人人都以为她是得了病，发了疯。可先病的，先疯的，分明是他们。
她只是如了一群人的愿。这是这座宅子的事故。
“三丫头？”蒋阮不解。
齐盼笑了笑：“母亲，你们那时有问过我究竟想要什么吗？”
蒋阮回忆起来。果真是好久远的事，因而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你父亲那时说给你再买一只就是。你姐姐是照着咪咪的样子给你做了只猫娃娃。”
“你哥哥......”蒋阮记不起来。
齐峋接话：“我那时与她说，‘三妹妹该明白死生大事’。”像是知道这话说来可笑，齐峋的声音并不大。
但万璲却听得明白，忍不住道：“原来齐卿的性子自那时起就已经是这般不近人情了。”
他将才没少往齐盼那看，看着她脸上的胭脂色一点点地像是浮在了脸上，而那层脂粉之下应是一张畅快不了的脸。
恶人不恶，坏人不坏。万璲最明白这般令人纠结发愁的滋味，因而久而久之，他常常都是能避就避，不追究，也不深思。但齐盼显然尚不通这法子，他说这话也只是想让她心里能好受些。
“哥哥是指望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明白多大的事？她的猫没了，她唯一的猫走了，你们却想方设法地想给她换只猫来，这......这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齐修远在那头道。
齐盼起身，走至门边：“我今年多大了？”
蒋阮跟着站起来，将才她竟有一瞬的恍惚，似是天光亮了亮，但即刻又暗下，恢复如常。她如实说起来：“你是光德元年七月廿一生的，今年十七。”
齐盼扶在门上的手一顿，不想她与齐盼竟是同月同日生的人。
“父亲，我都十七了。”齐盼看了眼一旁站着的齐修远，旋即收回视线，慢慢推了门，“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心愿，我早就记不得了，你们也就都别想了吧。”
屋外一众端着菜的下人见推门而出的是齐盼，齐齐屈膝高声问安：“见过昭仪。”方才屋里的动静不小，眼下众人无一人敢怠慢。
而屋里各人分站于各处，门口一左一右地站了两个，他们身后又立了一个，还有零星几个下人都站在另一边。只有蒋阮在中间，将怀里的仙允抱给了鸢妈妈。
风不见冷，也不见小，齐盼的裙边被风轻轻地吹动着，如仙人下到凡间，又或是真仙人要回了天上。
万璲惯喜欢将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彼时他又是这般看着齐盼头上插着的那对金丝垂珠后压。这是他挑的，果真与这人相配得很。他不自觉地笑起来。
“菜来了？”齐盼问。
带头的下人恭敬答道：“回昭仪，这些菜是刚从厨房烧出来的，正热着。”
齐盼抬步走出屋子，转身向屋里的人说，“既然都分说清楚了，那便一家子和和气气地吃一顿。都坐下吧。”
“你要去做什么？”齐峋急声追问。
齐盼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妆花成这样，我还不能去洗把脸？”她将才偷偷看了眼自己的手，几根手指悉数都被染了色，怕是她现在的样子并不好看。
蒋阮见状，忙快步追出来：“三丫头，你先别急着去。”等拉住了齐盼，她才回身冲齐峋恨铁不成钢地一瞪：“一会儿仙允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切莫再如此啰嗦了。”说完她好声与齐盼说，“去我那，我来给你施粉上妆如何？”
齐盼不明所以，但嘴上还是说：“这只怕会麻烦母亲。”
蒋阮凑近，低声：“不麻烦。是我有东西要给你。就当是我请你替我圆一个物归原主的念想吧。”
物归......原主。
齐盼顿时一慌。
见齐盼脑后的垂珠顿下，万璲也渐渐收了笑，扬声向正专注于门外的齐修远道：“岳丈大人，小婿饿了。”
他说得中气十足，理直气壮，只怕他要吃的不是菜，而是人。
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接连串在了一起，倒像是不迭的浪水。
所幸齐盼在宫里算是大大小小的事都已见识过，如今也是能做到在面上波澜不惊的。她笑着应下：“那孩儿就劳烦母亲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初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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