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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四人行 腹背受敌。 ...


  •   一夜长梦,三人无眠。

      “选一个颜色,自己喜欢的。”

      晴早,顾知微在电视柜的储物格里淘出些旧时候买的染发剂。

      这回不说“念念,你穿红色的最好看”,选择权下放,是话语权交替的标志,也代表着母亲此刻不愿再和女儿在泥泞里争执。

      乔念换上了自己常穿的灰色帽衫,帽檐兜脸,盖住眼睛。

      她揣测母亲喜好的雷达有些失效,因为顾知微说完就在餐桌前饮粥,一勺又一勺,完成任务一般,预计是算着时间要去给姐姐喂饭。

      热粥养胃,母亲吃一碗,不嫌烫,面前却晾着另一碗,放温,不断搅拌。

      乔念心口有些酸,她对顾知微的依恋感与日俱增,昨夜不能抱着睡,她在自己的卧室,翻来覆去肖想,等待天光大作,想讨一个简单的早安吻。

      唇齿黏合的感觉,密密屑屑酸痒的吻的感觉,为了融化,她什么都愿意做的。

      可母亲表现得如此平常,像小时候要去工作前一个平淡如水的早上。

      乔念说“早上好。”

      顾知微就点点头,算是应了。

      乔念选了安全牌,雾感冷棕,很提气色,将衬她更是胜雪,朝气蓬勃。

      顾知微敲了敲卧室门,回头看乔念一眼:“先去洗好,我来帮你染。”

      乔安不说“请进”,顾知微索性不等回应,粥再凉就不好吃了,她知道她也睡不着的。

      掰过大女儿,乔安肩骨在掌中松垮转过一圈。

      顾知微敛眼,低声说:“吃饭。”

      勺匙抵在唇边,僵持。

      室内静如针刺,最后只剩下小幅吞咽的声音。

      乔安嘴唇沾了粥液,不烫也显得盈盈粉粉,总算有几分血色。

      顾知微喂两勺,手指轻拭。

      乔安别过脸,母亲则更为耐心地扶正:“乖,不动。”

      那张脸在指骨修长的掌心中几乎没有重量,显小不说,几分潮红,有病态的厉艳。

      顾知微手心有些热,她似乎漫不经心问道:“昨天又教了妹妹什么?”

      说完有些后悔。

      她不该招惹姐妹俩商榷的话题,她们能聊的大概只有爱的归属权这样肤浅的问题。

      可顾知微脑中又闷沉,想起乔念低跪在乔安面前的场景,心尖被烫了下,如掠过滚针。

      乔安撩眼看她,静了片刻:“你是在意我说过什么,还是在意乔念说过什么。”

      乔安自嘲道:“反正也是没差别的,如果不想选,你就没必要问。总不是关于乞讨的话题,宇宙都会围着你公转自转的,你放心。”

      顾知微抿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怕……”

      乔安吞一大口,呛到咳声阵阵:“你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敢承认?”

      “你不愿意承认,也不想面对,想听我问‘为什么不是我’,又害怕我问‘为什么不是我’。如果这么痛苦,就干脆全都拒绝,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乔安躺下,掖过被子盖住脸,咳喘太费力气,不肖一阵就闷得呼吸不畅。

      顾知微叹气,拉开被子抚在胸口替乔安敞气。

      母亲欠身,吻在乔安脸侧最靠近er珠的位置。

      呼吸定定,那些女儿脸边绒短的胎毛软软打颤。

      顾知微看了会,心突地软下去,想起乔安小时候。

      瘦高地阔在长袖校服下,接她放学,一声不吭走在自己的影子后,餐桌前做好一手靓菜,出租屋里很热,永远等到顾知微回家才开空调,发梢沾了汗贴在耳边,也是现在这样。

      凌厉,又湿软。

      顾知微贴着乔安喃喃:“我不问了,你不生气。”

      母亲再次回避漩涡中心的话题。

      她又把人抱起来,抬起上半身,背后垫好抱枕腰靠:“再吃两口,我熬了很久。”

      乔安默不作声,她手背上的留置针隐隐作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

      乔安无力地垂眼,狭长的眼睛耸软下来,她吃不下了,但吞咽不停。

      她看见母亲食指上有个很长的创口,是切配菜时刀尖刮到的。

      顾知微为了讨好,正在做着根本不擅长的事。

      从学习煮饭开始,用自己不习惯的习惯,圆满孩子们不想将就的将就。

      乔安替母亲觉得累,心口闷痛。

      勺在碗壁刮擦三四下,终于粘液不剩。

      *

      “好看吗?”乔念对着镜子转了两圈。

      母亲染发时心不在焉,乔念也趁着顾知微失神空档肆无忌惮享受静谧相处的气氛。

      乔念声音低哑:“再帮帮我。”

      她握住母亲的手指,指根贴着指根,冷棕已然着色,那些软发缠绕在卷发棒上,一圈又一圈。

      羊毛卷,从发根小卷到尾部的大卷。

      热量旋在指尖,顾知微感觉靠近卷发棒的地方在发热,被握住的地方也在发热。

      腹背受敌。

      “我还像姐姐吗?”乔念冷不丁问。

      顾知微心口略微发紧,她见镜中的乔念仰着头望向她,鼻尖挺拔,略带汗珠。

      母亲敏锐感到小,腹一阵措痛的引力,不该存在的场景在酸液中回响。

      手指捏紧,顾知微勉强回答:“一点也不像。”

      乔念又不作声,她手指突然扣起母亲的下巴,拉进,呼吸可闻的距离。

      “真的吗?”

      她又问。

      顾知微咽咽口水:“嗯。”

      “那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为什么不看?”

      这实在是和问“骑大马”怎么不好玩一样幼稚的问题。

      顾知微心想我能正眼看吗,那样蜜色的旺盛的生命力。

      漂亮的女孩,她养大的小孩。

      渴望是熟悉过就漫生的野草,湿软是常态,但也是病态。

      她们不该这样。

      顾知微只好别过脸:“你很漂亮,长大了。”

      乔念却不要这个答案:“我不想听这句话,为什么又是这句话?”

      “为什么总是这句话。”乔念握住顾知微的手,包在掌心。

      她指尖微微触碰母亲食指上的创口,人的自愈力如此强大,一道浅浅的划痕分开指纹,楚河汉界,上方裸粉,下方煞白,血液像从中间就失去了供给。

      “痛不痛?”乔念轻轻吹气。

      很痒。

      顾知微摇了摇头。

      乔念就han住。

      她支支吾吾:“那这样,还痛不痛?”

      she尖在那道楚河汉界上扫抵,乔念脑中一瞬失神,她想到母亲很多年都拒绝再去陪她游泳,只在她从替补位上下来,省级联赛夺冠的那个夜晚。

      乔念拽过母亲,兴奋地跳进泳池。

      夏夜的水微凉,四周是鼓噪的蝉鸣。

      仰头漂浮在水面上,顾知微划手两下,扑腾不过,被乔念轻轻托举:“放松,适应自身的浮力。”

      顾知微发现越不用力,水的存在越明显,她身体转过半周,轻飘飘的躺在水面上,像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室内游泳池,顶棚是透明的玻璃板,那夜气候格外好,气象预报说有狮子座流星群路径。

      深蓝色的夜幕粹亮几粒星点,先是一两粒如约而至,紧接着是漫长的光束,如银河扑朔,划破深静。

      乔念手舞足蹈:“流星!是流星!”

      顾知微陡然失重,她抓紧:“别松手,别松手!”

      乔念哈哈大笑,她游近几分,靠紧母亲:“抓好我,许个愿吧!”

      顾知微失神,天空中流星猝然短逝,乔念着急:“快许愿,我抱着你。”

      母亲看向深空。

      原来那是孩子们十八岁的夜晚,她在想北半球的洛杉矶,她那个离开家的孩子,也会看见同样的流星吗?

      顾知微紧紧闭上眼睛,在心底轻轻说:“阖家团圆。”

      她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

      乔念看母亲虔诚,也闭上眼睛,以少年人的心境发愿:

      “她想要什么我都愿意,我只想她天天开心。”

      顾知微睁开眼,乔念碰碰母亲的肩膀:“许了什么愿?”

      顾知微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乔念笑她好老土,许愿心诚则灵,许愿就是沾因果的过程,心诚就行了嘛,怎么还带保密协议,到底是谁规定的。

      顾知微闷笑,扶着泳壁看着孩子在水里游来游去,自由胡闹。

      流星群结束了。

      她那个时候想,乔安,会和乔晚舟一样,是她生命里短逝的流星吗?

      “嘶。”顾知微看看手指,瓷砖破了一片角,正好划破她的食指。

      乔念游地正兴起,她望向母亲,见顾知微蹙眉,她飞身跃近。

      “怎么了?”

      “没事。”顾知微贴着墙,用力捏紧指尖。

      血流挤到尖锐的横贯伤口上,一道清晰的划伤,皮翻肉绽。

      乔念想也不想抓过来,吹了吹气,han紧。

      泳池是个让人忘记物理规律的地方,水克服了地球的引力。

      “还痛不痛?”乔念唔唔的。

      顾知微心口塌陷一块,指尖分明锐痛,她却欣然道:

      “一点也不。”

      *

      “长春观的第一支白玉兰终于绽放,让我们跟着镜头,捕寻这抹久违的艳色降临江城。”

      病毒在媒体的渲染下攻击力忽高忽低,家里电视成了第二个文宣窗口,总有些人在为这座伤筋动骨的城市奔走,顾知微不再看所有社媒平台,只等待官方放开的讯息。

      三月底,终于隐隐有流通的消息。

      乔安气色好了些,也能下床行走,江澜天元被迫分割成三条动线。

      乔念被责令窝在卧室里体力训练。

      顾知微掌管了厨房,平日里和住家阿姨学菜,道道精进,阿姨说:“药膳做的这样标致灵醒,你那两个小宝有口福了。”

      顾知微只笑:“我欠她们的。”

      乔安的活动空间最充足,顾知微躲着人,除却喂饭抱着,去阳台晒太阳抱着,去洗澡抱着,她不和她见面。

      痒意在疏疏堵堵中有时浓烈,有时暗沉,和呼吸一样,和顾知微的香波一样,味道是一种常在的五感,不是说你刻意忽略就能戒瘾。

      她们不说话,不做,也装作不渴望。

      春意迟迟。

      这天四十一楼突兀地响起了门铃声。

      Biffar的厚重装甲门,时隔数月,首次拉开帷幕。

      顾知微从猫眼和可视门铃中看了又看,不明白这个穿着一身检疫服,风尘仆仆的女人究竟是谁。

      “您好?”顾知微探出半身。

      萧闻栀摘下头帽,淡淡笑道:“认不出我了?”

      女人身高颀长,眉眼淡矜,只温温吞吞蹲下身换鞋,她见顾知微一时怔愣,主动破冰,一个小蚊子式的冷笑话:

      “嗨,顾知微。”

      “贝多芬为什么不用食指弹钢琴?”萧闻栀冲自己的妻子摇了摇手指。

      顾知微说不出话。

      萧闻栀脱下防疫服,在门口仔细消杀,才终于忍不住靠近,她捏捏顾知微的耳朵,声音颤了颤,才狠狠吸了两口她身边的空气,笑着说:

      “因为这是我的手指。”

      不仔细看,顾知微看不清萧闻栀眼底灼燃的湿意。

      她跟着笑了笑,客厅传来官台记者入长春观礼法赏花的声音。

      “道门清妍,花满江城,静待因果轮转,柳暗花明!”

      记者拍那枝俏丽的玉兰。

      “进来吧,闻栀。”

      顾知微声音略微有些不自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四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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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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