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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客-短篇 死生契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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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剑客。
这是我上山学艺的第十二年,自认已经学成,于是天天嚷着要出师。
师傅想了想,颇具隐士风范地冲我挥手,让我下山去买壶酒来。
这几年没少跑腿,到地方时酿酒的大娘已经提着东西在门口等我。
我一直觉得这位慈眉善目的大娘是位中隐隐于市的侠客,否则她怎么会知道我每天什么时候下来?
那天师傅和我把酒夜谈,他说他是在山下的小镇上捡到的我,那时候我才四岁,小小的一团缩在墙角,本应该是很柔弱的样子。
然而那夜的小儿啼哭响彻整个镇子,师傅心软捡了我,但是又不会哄孩子,在镇民的控诉下,不得已把我带上了山。
我很愧疚,因为先前我一直在心里悄悄地嫌弃他,毕竟小隐隐于野。
原来师傅原先也是位中隐的,是我害他被镇子里的人勒令上山。
幸好师傅并不知道我的这些小心思,他让我去镇子里寻找自己的过去,了结心愿再去见他。
第二天我还是下山去了,山脚的镇子叫中隐镇。
镇子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小的时候每次下山买酒我都要悄悄瞻仰良久,特地背下来让师傅给我细细地讲解。
现在长大了再看,其实那字迹过于稚嫩,一笔一划有些歪斜。
但是这并不重要,能把字在石面上刻得那么深,即便是个小孩子,那也是个很厉害的小孩子。
镇子里无人反驳我这一观点。
其实是因为镇子里的人都不会说话,反正他们从未在我面前说过话。师傅说那是因为他们在练一些很神奇的法术,这种法术越久不说话就越厉害,但是一说话就会功力尽失。
我很震撼,问他为什么不教我,他说为了哄我,自己的修为已经全部消散,连带着被镇上的人摒弃,不准在学习这种功法,作为他的门下弟子,我当然也不允许。
我更加愧疚,不再提他的伤心事。
师傅真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所以捡到我的时候应该也才十几岁。
我内心不太把他当长辈,因为他看起来太年轻,还那么喜欢偷懒,每天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活都让我干。
好吧,其实这次下山我也是存了偷懒的性子,考虑到那么多年饭来张口师傅可能被我养废了,还特地为他准备好十天的口粮。
十天,应当够他重拾生计。
再不济,十天也够我回来了。
好了好了,该说下山了,我刚下山,就看到那位买酒的大娘,她一脸惊愕,显然没料到我怎么会下山。
我暗自摇头,有些失望,原来她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厉害,不是什么都知道。
但是以防万一,我交给她一串铜钱,嘱咐大娘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每天上山给师傅带一壶酒,大娘面露欣慰,仿佛在夸我是个好孩子。正要点头应下,我又补充,如果可以,上山后顺便再替师傅把我留好的吃的端到院子里。
然后他每天中午会小憩片刻,其实也不是小憩,师傅嗜睡,近来更是懒得令人发指,他平日里睡得愈发沉,时间也更久些。山里鸟雀吵嚷得很,要个人守在旁边帮忙赶一下……
大娘把铜钱扔回我怀里,然后关上门,我只能在门口继续磨,反思片刻,确实是不应当,若是把我做的事换个人来,岂不是依旧把师傅惯着。
我退很多步,只说让大娘帮忙送酒。
大娘没说话,但是用竹竿拎走了我的酒钱。
我顿时有些心疼,毕竟失而复得复失,攒了那么些年呢。
第一天,我走到了师傅捡到我的地方,旁边挨着的是处客栈,可是里面没有客人,我进门之后也没人主动上前搭话,是了,他们要练功。
第二天,我去客栈附近转了一圈,没人搭理,大家手里都忙着自己的事,是了,他们还在练功。
第三天,我去茶楼听了说书,根据我这两天的观察,每日这个时间点镇子里的人基本上都要来这。
茶楼门口竖了块牌子:茶楼说书,还是很稚嫩的字迹。
我很好奇,大家不是都在练不说话的功法吗,那这说书先生要怎么讲故事。
进门一看,镇子里的人坐满了茶楼,上面坐着位老人,手里举着块巨大的牌子:
我们今天要讲的,是天下第一剑客的故事。
我终于想起来,我也是个剑客,于是聚精会神,看着老人把牌子放下换了张纸继续写,片刻后牌子举起来:
天下第一剑客一生除魔卫道,行走天涯。
然后放下牌子,一整天看完的故事连起来是这样的:
剑客一开始并不是第一剑客,但是后来他救下了很多人。效仿古人杏林坐诊,剑客让他救下的人都给自己一颗种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剑客仗剑多年,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善恶需要自己去扬惩,于是他开始选一个晚年落脚地,打算多年后收几个小弟子,后继有人又不失闲适地过完一生。
他找到处山头,但是山上已经有人住下了,(住在山上的那个人,我们就叫他“那人”,说书先生的题外话)但是这里真的一看就是自己的梦中情居,所以他软磨硬泡,终于那人松了口。
那人说只要他两打一架,剑客赢了就让他住下,剑客觉得自己打架那么厉害,会胜之不武,想让那人换一个。
那人不答应
哒——看剑!
好吧,剑客输了,他很震撼,更加不要脸地缠在了那人身边。
今天的说书就完了,先生写字太慢了些,害,明天再看。
第四天,我继续追更。
剑客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非常不要脸地赖在了那人山上,闲着没事就去种自己那一堆种子。
种子那个多啊,种满了整座山头,种了好多年,那人也不见为净,剑客也就这么住上了,闲着没事还要去那人面前晃悠一下恶心人。
剑客的种子种满了整座山,可见他是救了很多人的,与之相对的,他也得罪过许多人。
然后有一天,他还在山上种花种草种树种菜。
来了乌泱泱一群人,把他逮着了。
唉。
剑客被人带走,没办法,总不能直接打,那他种了那么些年的花草树菜不就没了。
才走出去没过几里,那人追上来了,三两下救下人,三两×100下把人全部赶走。
那人对剑客说要不你走吧,成天在这怪给我添乱的。
剑客说也行,那人大喜。
然后剑客补充要走他得带上自己的花草树菜。
那人当场被他气得吐血。
后来剑客看上了隔壁山头,他每天去那人山上挪一棵,再挪回去。
那人继续眼不见为净,躺着睡着不管他。
好了,到这今天的又完了。
我心中抓耳挠腮,没办法只能等明天。
第五天。说书先生没来,茶楼里上演着无声哗然,我正准备上门催更。台上的人举起眼熟的牌子。
别急,人没到,更新来。
很好,众人优雅坐下。
剑客慢悠悠地挪他的种,那人安安静静地睡,真是一眼就望得到头的一生,但是剑客某一天发现自己的花上有血。
于是他晚上不再回到自己的山头,悄悄守在自己的树上打瞌睡。
看到那些血全是那人吐的。
怎么会,白天气多了这吐血也有延迟吗。
剑客觉得自己该负责。
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用,就这样了。
茶楼伙计扔下最后一块牌子就跑,我上前一看:
大结局:那人先死,剑客后死。
嚯,烂尾。
我很生气,找到了说书先生家里,伸手,改结局。
说书先生看我一眼,不好,这睥睨的姿态。
下一秒,人没了。
果然是神奇的功法,好厉害,人没了。
第六天,我和茶楼先生开始了一场他逃我追的戏码。
淦,追不上,遂弃。
第七天,我到了小镇边缘,我发现这里的人都原地不动,成天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好生厉害,他们连眼睛也不眨,这肯定是比不说话更加厉害的功法。
我效仿片刻,力竭,再弃。
第八天,我站在小镇那块大中小隐的石碑前,后来嫌累,又蹲下,静静地看了半天。一个姿势维持久了真是累,第二次尝试也以失败告终,我不再学习附近的人这种神奇的功法。
起身时看到外面雾蒙蒙的,我随意扫了眼,不太关心地转身。
该往回走了。
第九天,好你个说书的。
让我逮到了。
他和卖酒大娘正在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交易。
为什么不为人知,因为最近那种更加高级的功法广泛传播,大家都在学习。
一整个镇子,除我外就这两还在练稍微低级的不说话功法。
好好好,买酒大娘比了个一,我判断她说的是这种酒只有一瓶,于是趁二人无声讲价,把酒抢了。
这下好。
说书人举着牌子,我和买酒大娘坐在酒垆两边。
那人的病治不好,说书先生给我一个玄幻结局。
他说那人不可以离开那座山,出了山基本就离死不远了。
剑客背地里找了一堆邪魔歪道,想给他续命,一不小心弄过头。
本来是个换命的普通术法。
他弄的时候出了点差错,这下不知道弄出什么烂摊子。
说书先生冲我似笑非笑,手上的牌子写着:你猜被他搞出了个什么结果。
我扯了一把他的白胡子,断稍许。然后仗着他在练不能说话的功法,十分畅快地骂了一顿。
解气!
第十天,我抬着从买酒大娘那里打劫来的酒,回到了山。
师傅还是躺在椅子上睡得昏死。
我走过去靠下。
说书的告诉我,那术法叫南柯一梦。
一场幻梦罢了,不能重复用。
我低下头,看见这双手逐渐透明。
也算好事。
剑客施法时出了点差错,那人醒过来,虽说当年比剑是他晃神才输的,但是比起这些偏门,山灵可比他强得多。
阵法上落了层禁制,好歹让剑客留了条命,但是也因此,环境范围不大,勉强够一个镇子,法术还不够维持一整个镇子居民正常生活,所以只能有所取舍,离得远的就随便哄弄一下了事。
生命退回四岁的小孩在石碑上刻字。
隐野。
梦里命运交换,山上的大剑客逐渐力不从心,他夜夜咳血,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小剑客下山,发现原来这已经是结尾。
说书老头的大结局:
那人先死,剑客后死。
幻境破灭的一瞬间,镇外的迷雾漫过来遮住眼睛。
再睁眼时我看到了应当是三十多岁的师傅,不是成天昏睡的,健健康康的,像个人样的师傅。
淦,真不想承认叫过他师傅。
我看见他满头华发尽数雪白,到底有些不忍心。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生死有命,又是何苦?”
从未看过他笑得这样淡然,倒是有点第一剑客的样子了。
“我只争朝夕。”
兴许这副不沾凡尘的样子实在讨喜,我极力撑起来在他唇畔落下一个很轻的甚至不能称作吻的触碰。
“朝夕已争,你若无心,不强求行尸于世。”也算是满足私心,“我允你来年同生。”
像是整个人一下子放松懈力,咫尺对视间笑意仿佛看到记忆里的无赖模样,动作也是熟悉的得寸进尺。
“得此相邀,不负我半世蹉跎。”
死生契阔,如影随形。
山脚下的白胡子老道看到漫山花草树菜都跟随着生机消弭,满目翠色一点点褪失殆尽,灰色的雾气从山谷中往上盖住整座山峦。
到底是没人走下来。
老道捻了把胡须,心有余悸地“嘶”了声,晃悠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