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啐啄同时》观稚几分

1、新生入学的“新人礼” 伍思晴初入

　　九月的阳光像一种过于热情的粘稠液体，泼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将所有人浸泡出一种名为“青春洋溢”的虚假光泽。
　　聒噪的蝉鸣和新生们兴奋的喧闹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持续不断地攻击着我的耳膜。
　　我站在这一片过度饱和的热情里，觉得自己像一块格格不入的暗斑。

　　“思晴！这里这里！”在我思绪乱飞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过来。
　　我看见尤悠站在校门口向我挥手。

　　正如她的名字，她就像一颗永不停转的悠悠球，给我带来能量，也在我锈色的中学时代陪伴着我。
　　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她跑到我面前，微微喘气，额角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但脸上仍保持着十八岁女孩的开朗笑容。

　　“哇！这天气热的能孵小鸡了！这个假期过的怎么样呀，别告诉我你又做了一个假期的兼职啊！”

　　我扯出一个笑，无奈又肯定的向她点了点头。

　　“你呀你，什么时候能好好放松一下，这上了大学以后可不能这么紧绷了，连和我一起出去玩的时间都没有！”尤悠故作生气的别过头去，双手交叉着，一副“再也不理我”的样子。

　　我看着她赌气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拽住她的一根手指，哄起她来，“好啦，我答应你，一定尽量找时间很你出去玩儿，大学的时间应该会比高中宽松一些。”

　　尤悠努了努嘴，直接转过身去，没过一会儿就直接噗嗤笑了出来，“哈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跟你开玩笑呢！今天开学第一天，咱们可得开开心心的。诶！听说这学校帅哥超多，说不定你的‘真命天子’就在……”

　　“你呀，脑子里除了帅哥能不能想想其他的，大学是用来学习的。”我打断她，语气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再说了，‘真命天子’是极小概率事件，本质上是由荷尔蒙驱动的随机匹配，成功率低于5%。而开学第一天中暑的概率，根据这个温度和湿度来计算，显然要高得多。”

　　尤悠愣了一秒，随即拍了拍我的前额，毫不在意地挽住我的胳膊。
　　她是唯一一个不会在被我这种话冻住的人。

　　“知道啦，女王大人！”说罢，她拖着我往校门内走去，印着“斐列国际学校”的门牌一晃而过。

　　这所C省排名第一的私立贵族大学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学校，我也不例外。
　　但其高的吓人的学费也劝退了很多学生，如果不是有5个特优招考名额，恐怕我也无法踏入这个校门。
　　与其说是一所大学，不如说是一座矗立在城市黄金地段的微型城邦，其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宣告着阶级与财富。
　　从踏入标志性的黑铁鎏金镂空大门的那一刻起，空气的密度仿佛都发生了变化。
　　门外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门内则是被精心规划、养护到极致的古典与现代交织的领地。

　　我被尤悠拖着向前走着，听她畅想着未来四年的种种，像一艘被热情拖船强行脱离寂静港口的懒散货轮。

　　阳光依旧刺眼，但她手臂传来的温度，是这片喧嚣燥热里，唯一我能感受到的不讨厌的热源。

　　我们跟随着其他新生，不紧不慢地走入欧式风格的主楼，空气里浮动着金钱精心豢养出的植物香气。人群短暂地停滞下来，仰头看着那高耸的、象征着知识和美丽未来的门楣。

　　正当我们要抬头细细观赏整座建筑时，

　　一刹那！只听哗的一声——

　　毫无预兆地，一片巨大的、轰鸣的水幕从我们头顶至少三层高的某个华丽露台上倾泻而下。

　　那不是水滴，是整整一面墙的瀑布，精准地覆盖了门口的区域。

　　“啊———！”

　　混杂着惊吓和愤怒的尖叫声瞬间炸开，取代了之前的嗡嗡议论。

　　冷的刺骨的水瞬间沾满了我的背，力量大得惊人，几乎将我向后推倒。
　　我眼前一白，耳朵里灌满了水声和模糊的叫声。短短几秒，天堂变成水帘洞。

　　人群彻底乱了，我看着身上崭新的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被打的湿透，露出狼狈的轮廓，皱皱巴巴的衣棱仿佛在嘲笑我。

　　尤悠在我旁边跳脚，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气得语无伦次：“干什么呀！神经病啊！我的新鞋啊——”

　　愤怒和谩骂开始升级。

　　而我，只是站在原地。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没什么可惊讶的。）

　　我抬手将碍事的水珠抹开，衣服湿透紧贴皮肤的感觉令人不悦。
　　消毒水的味道冲击着我的鼻腔，我甚至下意识去分析这水的成分——大概率是消防栓或某种清洁用水，而非污水，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然后，我听到了从高处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但仍清晰可辨的哄笑声，“喂！各位菜鸟们，这份‘新人礼’你们喜欢吗！哈哈哈哈”哄闹的声音格外的刺耳。

　　一群高年级的顽劣子弟正趴在栏杆上面哄笑着，脸上是恶作剧后满足的表情，甚至有些人吹起口哨来，那副嘴脸我并不陌生。

　　尤悠恶狠狠的朝楼上瞪了一眼，不断扯着湿透的裙摆：“思晴！你怎么样，他们简直有病！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看到了我的样子。

　　我猜我看上去一定很奇怪。

　　在一群或暴怒或哭泣或茫然的新生中，我像一块被浇湿但毫无反应的石头，只是面无表情地拧着衣服上的水，动作冷静得像在实验室里处理一个无关紧要的样本。

　　“我没事儿，小悠，换个衣服就好。”我的声音穿过水汽，平静得有些沉闷，“没关系，保存体力，我们去宿舍换身衣服吧，比在这里骂他们更能降低感冒的概率。”

　　“新人礼”。

　　我脑子里跳出这个词。一种充满幼稚和炫耀，用于确立阶级的欢迎仪式。

　　而我不知道的是，此时楼上还有三道锐利的目光目睹了整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