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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咀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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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据邓泊恩自己所说,他在人民医院看到林青青的时候,林青青正烧得身体发脆、昏迷不醒。
“说好听一点叫半死不活,严重一点就是性命垂危。”
林青青的确对那天毫无记忆,如果有,也都是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因为她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人民医院的住院病房里了,挂着水的手边是邓泊恩毛茸茸的头。
“咳?”她试图说话,结果重度发炎的嗓子发出了干涩的咳。
“你醒了,”邓泊恩立刻抬起了头,欣喜之余十分自然地起身按了呼叫铃,“医生说你全身起了急性炎症反应,多亏送来得及时,要不然就直接进ICU了。现在用了对症的药,烧已经退了。”
林青青环视四周,外面的天刚刚放亮。
邓泊恩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周二早上六点二十,你至少昏迷了七个小时。别说话,先喝点水。”
“患者醒啦?”护士一阵风似的来了,以连珠炮一样的语速说了一堆注意事项,然后跟邓泊恩娴熟地说,“大概就是这些——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了。待会儿民警那边家属签个字,配合一下工作。”
家属?民警?
林青青险些呛了一口水,皱着眉还没开口问,就听邓泊恩解释道:“房东下午去你家里检修下水,发现你明明人在屋子里,敲门没反应,电话和信息都不回,他们以为出事了,就报警、叫了救护车。”
竟然如此曲折。林青青瞪大了眼睛,看了邓泊恩一眼——那家属是怎么回事?
邓泊恩了然,接着轻松而坦然地说:“我在你通讯里上排第一个,而且——”邓泊恩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备注还挺特殊的。”
特殊的备注?如果没记错的话,她给邓泊恩的备注好像是“邓·傲娇救世·泊恩”。
邓泊恩显然已知道了,他顿了顿:“警察查不到你的其他社会关系,最后只好打给我了。”
林青青脸刷地红到了耳朵根。
“报警的事钟石后来也知道,但是他忙着审案子,来不了。”他耸耸肩,一脸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无辜,“所以,我就充当了一会儿家属。”
天啊!林青青抬眼望天,社死啊!
好在邓泊恩没计较这个事,格外大度地说:“你这边我已经和工会打过招呼了,八点之后会有人来,早饭到时候也会送来。我今天有个总部的早会要开,得先走了。”
林青青挣扎着想说些道谢的话。
邓泊恩则回身一手把她按了回去,低头说:“住院费用不用担心,工会会按规定内最大比例报销,把该检查的都检查一遍。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按铃叫护士。”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大提琴弦在耳边嗡鸣,震得林青青从耳朵麻到指尖,大脑一阵阵发白。
却只见邓泊恩朝她微微一笑,拿起文件包,风度翩翩地走了。
······林青青几乎耗尽了平生的毅力维持体面的淡定。
钟石的回电下午才拨回来。
邓泊恩正在和总裁章淳开会,一时没接起来,下了会议之后立刻拨了回去。
“人醒了?看到你留言了。”钟石开门见山地问。
“早就醒了,”邓泊恩埋怨他,“你怎么才打回来?”
“审案子来着,”钟石在电话那头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还以为我早上问多了,惹钟队长您不高兴了。”邓泊恩点到为止地开了句玩笑。
“滚。”钟石毫不客气,“给她安排全面体检了吗?”
“按你说的,已经安排了,结果出来了一部分,你那边应该能通过联网系统看到。”邓泊恩安慰他,“你就放心吧。”
“嗯。”钟石欲言又止。
“钟大妈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邓泊恩打开了电脑日历,“两分钟之后我还有下一个会议。”
钟石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没了,老邓,多谢。”
“你就扯淡吧。”邓泊恩放下电话,看了一眼窗外,试图平复心头的不快。
暴雨过后,K城的乌云散尽,阳光普照大地,一切光亮的、阴暗的、茫然的、憧憬的都沐浴在同一片天空里。
钟石只告诉邓泊恩给林青青安排体检,却没有说林青青刚刚得知母亲死于非命。周英彤真正的死因只有少数人能知道,连邓泊恩都无法触及,对其他人来说更是可有可无,却像一记火力强劲的炸药,险些掀翻林青青平淡如水的生活。
说到底,人人生而平等却生而不同。
同样的鼻子眼睛,同样地从出生到死亡,同样地度过每一天,有人在街头巷里为柴米油盐奔波,有的人在高楼大厦间手握禀赋纵横捭阖,有的人已沉眠于土壤鲜花烂漫处,而有人的□□和灵魂都已写入耻辱柱。
特别行动处的办公室里,撂了电话的钟石把玩着林海留下的那串金刚珠,品味着路拾光在审讯室里交代的话。
林青青走后,路拾光便不再说什么了,直到昨天早晨钟石挽起袖子无意间露出了这串金刚珠,路拾光脸色微变:
“这是······”
钟石抬头看他:“这是林海身上的金刚珠,他死的时候还带着。”
路拾光的喉结滚了滚,眼神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半晌才说道:“这是我送他的。”
钟石放下手头的文件,诧异道:“你说什么?”
“这是当年我送他的,我以为······以为会和他葬在一起,没想到,你留着它。”路拾光喃喃道。
“师傅的东西,我都留着。”钟石看向他的眼睛。
“是该留着。”路拾光低下了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他那样的人,应该留下什么。”
钟石借机问道:“林青青在A国的留学签证,是你插手的。”
路拾光没有什么反应。
“正常情况下,以她的身份,去A国留学敏感专业会被大使馆当场否决,然而她出国的时候流程审批一切顺利,我们查到是你利用自己的关系在背后操作了。” 钟石清了清嗓子,“为什么?”
金刚珠默默地看着他,像是林海留在世间的一只眼。
“因为她是林海的女儿。”路拾光终于说,声音很低,“她应该活着。”
钟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杀了她父亲,”他说,“却帮她出国。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路拾光没再回答。
“你不想说?那我来说——因为你希望她去A国。”钟石观察着路拾光的反应,越发坚定自己的判断,“你来到这里,一直不说话,直到林青青出现,你才开口,先告知周英彤真正的死因,再给予她警告,因为她也在全球猎杀的名单上。”
路拾光的身体微微颤抖,提到全球猎杀,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全球猎杀是孙延昌启动的专项计划,专门用于在全球范围内对他国优质科研人员与技术人才进行暗杀,我们已经知道,孙延昌再次通过血腥政变上位了,”钟石补充道:“你认为,只有她投奔、效忠A国,针对她的全球猎杀才会停止。”
“不······”路拾光有些激动,“你们不会懂的,全球猎杀不会轻易停止,可她不一样——她还有机会!”
钟石呵斥道:“什么机会?”
路拾光骤然恢复死灰一样的沉默。
“她的态度,你已经看到了,”钟石继续攻心,“目前只有国安可以帮她,你不说,我们怎么保护她?”
路拾光陷入反复的呓语:“不,你们保护不了她,你们根本保护不了她!”
“为什么?”钟石皱紧了眉。
路拾光绝望地苦笑:“你们连‘菟丝子’都没根除,怎么保护她?”
“‘菟丝子’在国安的卧底计划长达三十年,已经完成了布局,根除确实很难,”钟石坦诚道,“但你可以为我们提供这份名单。”
“没用的。”路拾光绝望地说,“根本没有用。”
钟石皱了皱眉。
“那我们换一个角度,”钟石换了个姿势,追问道,“全球猎杀为什么会盯上她?她普普通通、无权无势的一个人,怎么就侵犯到孙延昌的利益了?”
路拾光盯着他,发出一阵干涩、近乎绝望的笑,最后笑出了眼泪:“普普通通?——是啊,她那么普通,怎么偏偏就是她呢?也许,全球猎杀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她呢?”
“你什么意思?”钟石警惕起来。
路拾光笑够了才说:“字面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过‘余光’这一代号,与一项任务相关,”钟石皱了皱眉,抛出了自己的下一个猜想,“这和林青青也有关系吗?”
路拾光的眼里带着嘲讽:“可以有关,也可以无关。”
钟石没理会这份嘲讽:“孙延昌想通过‘余光’得到一些第一手情报,上次在国能医疗的事故不过是个巧合,又或者海量的健康数据不过是个钩子。对不对?”
路拾光摇头:“所以才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了什么,但是不想说——你是来求死的。”钟石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但你如果死了,林青青怎么办?”
路拾光闭上了眼睛:“死亡才是一个人的归宿。”
钟石皱了皱眉,这句话出自《百年无声》。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路拾光再度睁开眼,眼底已恢复平静:“你走吧,人各有命,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钟石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皱得发紧。
如果全球猎杀的对象不是林青青,而是另一个人,路拾光是为另一个人而来,路拾光在故意混淆视听呢?
不,不会,他将路拾光对林青青的反应看在眼里,像路拾光这个年龄的人早就看透了许多东西,真正在乎的、能打动他的也越来越少,林青青无意是其中一个。
只是,林青青为何会招惹上孙延昌这尊大佛呢?仅仅因为她是周英彤的女儿吗?
他的心中有许多似有若无的猜测,但由此又产生了更多的疑问,他在办公室静静地梳理着线索,发现最古怪的地方就在林青青在A国的经历、以及进入全球猎杀的原因,然而面对这些盲点,路拾光却什么都不肯透露。
正思索着,聂晓峰急促的脚步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合上了文件,抬头问:“怎么了?”
“师傅,技术部门的报告出来了。” 聂晓峰扫了一眼报告,有点嗫嚅,“他们说······”
钟石看了一眼手机前面一连串的未接来电,表示自己心中有数:“林青青没有在对应的时间活动?”
聂晓峰叹了口气:“顾大鹏活跃的时间集中在凌晨三点到五点,而追踪的这三天里,虽然《百年无声》再次更新,但并没有捕捉到林青青有相关行动,暂时排除了她是顾大鹏的嫌疑。反而技侦那边追踪到了暗网的一个团队,高度怀疑是顾大鹏的背后运营团体。”
“拿来我看看。”钟石皱着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