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之心》沈无相

50、第 50 章 一汪活水

　　在欧洲玩，大部分地方都是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夏长安站在甲板上，用围巾把脖子和大半张脸围起来，黎泊从他身后给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只露出眼睛纪念芬兰湾的晚霞。

　　“这个拍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夏长安用纸巾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他说想看黎泊拍的海，耐着冷风哆哆嗦嗦跟着黎泊就上了甲板。

　　黎泊往风来的方向侧身，露着无奈的笑，“这卷是富士的，估计拍出来会偏青偏蓝。你要不还是老实呆在船舱里吧，过会严重了更难受。”

　　“我这是怕你又晕船，一不小心就扑通掉海里了。”

　　今天风平浪静，连行船激起的水波都温柔起来，像是上天对旅人的仁慈。

　　“要是真掉海里了夏老师会来捞我吗？”黎泊低头说，吐出的热气正巧喷到夏长安露在外面的耳朵。

　　比什么围巾啊，帽子啊都暖和。夏长安想。

　　一想到船舱里的游客很有可能看见他俩这暧昧的姿势，夏长安还是有些不自在，但他压下心里不可名状的怯意。

　　不要躲闪，他这样告诉自己。

　　很多东西悄然变化，截止目前这一分这一秒，夏长安心里的天平是倾倒的。

　　夏长安歪头想了想，“我可不捞你，我不会游泳。”

　　“真的忍心嘛？”

　　“最多殉情。”

　　两个人同时扑哧笑了出来，引得甲板上另外几人张望。

　　夏长安看着黎泊熟练地过片，胶片和机械拉扯的声音非常清晰。恍然间，夏长安觉得看到了一个于苍穹下自在探索的摄影家。

　　“黎泊，你为什么会选择当导演呀？”

　　取景框里夏长安背着光，他身后是落日余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黎泊眼神微动，手指一按，闪光灯晃了下夏长安的眼，夏长安“哎哟”了一声，举起手五指分开，挡在了面前。

　　指缝间隐约能看到夏长安微微上扬的嘴角。

　　“老实说，刚开始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当初只是单纯地不想干摄影，专业就随便选了个。”

　　“不想干摄影？”夏长安眼睛圆圆地瞪大，指了指相机，又指了指自己。

　　那你还天天拍来拍去的？

　　“我小时候我爸就挺出名的，我再干这个岂不是一直会在他的阴影下？”

　　夏长安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懵懂地点头。

　　太可爱了夏老师。黎泊扳着夏长安的肩膀，两人一起面对橙蓝交织的远方，太阳将将触及海面。

　　“这是场面话。”

　　夏长安回忆乍现，以前考古的一个采访里记者问过黎泊为什么没有选择“子承父业”，黎泊也是这么回答的。

　　视频里的黎泊青涩又锋利，带着初出茅庐的自信，说出这样的话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而在那个视频里，主持人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没有跟母亲姓，也没有跟父亲姓，他给自己取了“黎泊”这个名字。

　　他说，他是个独立的个体，从名字到全部。

　　“那心里话呢？”

　　黎泊仰头一哂，一副回忆的样子，他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可能需要点刺激才能想起来。”

　　夏长安在心里暗骂了一遍这种把人好奇心勾起来后又讨价还价的恶劣行径，但无奈话头都递到这了……

　　余光里有人，算了，都是些陌生人。

　　夏长安飞快啄了下黎泊玩味的嘴角。

　　黎泊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口：“我小时候也喜欢拿着我爸的相机玩，就像很多小孩子会把自己父亲当英雄当榜样一样，我那时候也说长大以后要成为爸爸那样的摄影家。”

　　“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后来啊，想通了些事。”黎泊扣在围栏上的手指慢慢收紧，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明显的情绪，“知道他最开始和我妈妈轰轰烈烈爱了一场，和家里闹得很僵很僵。但再后来，明明是他主动追的我妈，又因为不敢面对生活的琐碎而选择了分开。”

　　Camille和宋易之离婚了？但他俩两天不还一起旅游来着嘛？看起来感情很好。

　　夏长安心里疑惑，但他没有打断黎泊，只听见黎泊冷哼一声。

　　黎泊接着道：“哪有艺术家会放弃自己的缪斯，他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还要美其名曰不希望两人之间美好的爱情被消磨。没了他，我妈还是那个在舞台上、在杂志封面上闪闪发光的模特。他没了我妈，就只是个平庸的摄影师。”

　　这话就说得太带私人感情了，夏长安想了想以前在网上搜到的宋易之的作品，宋易之还是相当优秀的，不过这时候夏长安不想去反驳黎泊，相反，他心脏抽了一下，隐隐有些疼。

　　“分手就算了，他又要装作深情款款放不下的样子，要和我妈藕断丝连。虽然她在我面前装得坚强，但有一天半夜我睡不着，看到她在院子里抽烟，旁边的烟灰缸都堆满了。折腾了好些年，终于有一天他想通了，说‘我要坚定自己的心’，死缠烂打重新追我妈去了。”

　　“叔叔阿姨现在看起来还挺和谐的，也算是修成正果了。”夏长安抬手揉了揉黎泊的头发，黎泊的发质偏硬，有些扎手。

　　“我就是觉得我妈原谅得太轻易，怎么着也得像那些狗血小说一样把战线拉拉长吧。”

　　夏长安轻笑一声，小声说：“你都看了些什么呀？”

　　黎泊愣了下，意外地沉默了一会，才盯着夏长安说：“我可什么都看。”

　　“叔叔也许有他的难处，但总之结果是好的啦。”夏长安难得见黎泊这个样子，觉得稀罕，一动不动地用眼神描摹黎泊的脸。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就不想成为他了。遇到喜欢的人就去追，不喜欢就干脆利落地断，不能跟他似的碰上爱情了居然还自己撒手，也不想当摄影家了。”

　　“那要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怎么办？”夏长安开玩笑道。

　　黎泊脸色一变，把夏长安箍得紧紧的，说：“追呗，轰轰烈烈、藕断丝连、死缠烂打，追到天涯海角。”

　　夏长安笑骂：“你倒是会取其精华。”

　　“没办法，我爸身体力行地告诉我这几招有用。”

　　天蓦然暗了下来，太阳消失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它的余温也在顷刻间消散。

　　黎泊把夏长安的羽绒服帽子戴上，凑近说话，所有声音好像都被帽子兜住了，在夏长安耳边回荡。

　　“一开始选择当导演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就是很想用镜头讲一些故事，结果发现自己还挺有天赋的。”

　　夏长安憋不住笑了，“嗯，这个确实。”

　　“直到拍我的第一部正式的电影。”

　　“哦……”夏长安不自觉垂眸，“翻拍小说的那部？”

　　“对，一开始我觉得很幸运能拍它，拍完后又觉得愧疚，还有不甘心。我想拍下去，一直拍下去，直到再没有人能影响我拍故事，拍出一个个我想拍的故事。”黎泊自嘲般笑了下，“当然，目前来看是失败的。”

　　他有点天赋，但称不上天才，他不能做到面对如潮的骂声而心无波澜，他做不到在资方那里受一肚子气后还心无旁骛。

　　今年，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讲故事的欲望已经一点一点流逝，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拍不出“作品”，也许泯然众人是大多数人的结局，没什么好失落的。

　　更糟糕的是，他连“不甘心”这种情绪都快抓不住了。

　　偶尔泛起几圈遗憾的波澜，但更多时候黎泊的心里只剩一潭死水。

　　他鬼使神差般选择逃到了波罗的海边的里加，不知道是为了散心还是释怀，不知道是为了找回初心还是跟最初的自己道别，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但是上天眷顾吧，黎泊看到他的夏长安搓了搓手，对着手哈出一口热气，然后捂住了自己被风吹得稍微有些刺痛的耳朵。

　　夏老师的情绪大部分时候是淡淡的，比如现在他的笑容也是浅浅的，又比如初次见面时他的攻击性和不耐烦也是隐隐的。

　　但黎泊都捕捉到了，连同夏长安藏着掖着只漏出来那么一点儿的淡淡的爱意。

　　黎泊相信那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隐藏在压抑在水面下的那些，总有一天他和夏长安都能看见。

　　夏长安听到黎泊的话后说：“拍吧，拍到能拍你想拍的故事那天，拍到把你想拍的故事拍完。”

　　“那接着被骂怎么办？”黎泊存了逗夏长安的心思，但没想到夏长安听到这话后拧紧眉，低头沉思了很久，很苦恼的样子。

　　“你还喜欢拍电影吗？你还想拍吗？现在有想拍的吗？”

　　“喜欢，想，有。”黎泊一字一字清晰道。“有”字结束的那一刻，黎泊眼前浮现出了在观景台上，在萧瑟秋意中倚墙远眺的夏长安，那些或瑰丽或恢宏或精巧的景色都沦为陪衬。

　　夏长安像是下了决心，“他们骂你的你别看，我帮你骂回去，我写小作文可会阴阳怪气了，没素质就没素质吧……”

　　厚重的云压得很低，天仿佛要沉下来，但黎泊却感觉不到一丝压抑。

　　夕阳沉底，爱意盘旋而上。

　　上天送他一场心动，送他一汪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