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深几许》熟极而流

94、第九十四章 今日跪这个

　　司无双见场上众人齐声相劝，看向监刑官，问道，“一共还剩多少杖？”

　　那站在旁侧负责数板子的人算了算，回道，“每人施刑二十三杖，各余二十七杖，共剩两…两百四十三。”说到“两百四十三”五字时声音渐低。

　　司无双道，“共剩多少，大点声！”

　　监刑官挺胸高喊，“共剩两百四十三杖未施！”

　　司无双面无表情，瞪向思鸿，“令法无情，少主可想清楚了？甘愿替这九人受刑么？”

　　思鸿见她如此不通情理，还真个被她激怒，说道，“我愿意，你只管打我便是！放了他们！”

　　司无双亦被他逼到绝路，被他气到浑身发抖，上前半步，“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思鸿仰面与她对视，“司君只管打来便是。”又低声补上一句，“我若是逆运心法用内力护体或是喊半个痛字，名字便倒过来写。”

　　司无双闻言心下登时一惊，不料他已想到逆行心法这地步，上一次见他有这念头，还是要救虞音之时。

　　别说他答应不这般做，便是当真如此保住性命，那从今往后武功尽失，玉楼所有的指望便都没了，司无双怎能不知？

　　可事到如今竟没有转圜余地，场上纵有近千人，此时也寂静无声，只待二人能找到两全之策，司无双被逼得走投无路，亦低声道，

　　“哥…只要你一声令下，没人敢不从，我从此不再踏入忘川郡便是。”司无双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思鸿笑道，“妹子，这里离得开我，却离不开你。”

　　二人对视良久，司无双忽地忆起无数往事，语带颤意，含着哭腔，喊道，“来人！”可她却天生不会掉眼泪，待两名心腹上前，又道，

　　“将他绑了！重打两百四十三杖！”

　　在场庄众无不惊骇，平日里虽都知她法纪严明，可没想到便连少主都不例外，一时无人不服。

　　正待那两名心腹要动手，下面一人喊道，

　　“甚么狗屁庄规！哪个敢动他！？”

　　只见一道白色身影，飘忽上前，一把拽起思鸿，将他拉去丈余之外，低啐，“今日跪这个，明日跪那个，不知羞！”正是虞音。

　　她不管司无双是何身份，也不管场下都是些甚么人，又扬声骂道，“司无双，你疯了么！？两百四十三杖！？你怎么不直接把他杀了！？

　　自她与思鸿来到山庄后，这大半个月间从不与人往来，是以庄众只知思鸿身边有这么个重要人物，却不知她是谁，此时见她竟敢如此顶撞司无双，只当她是个奇女子。

　　那两名心腹也是忠心耿耿，有命必达之人。见虞音身法奇快无匹，可若司无双出手阻拦，她却也抢不走人。然而司无双竟恍若未见，二人一时便未敢妄动。此时眼见虞音辱骂自家主人，便再按捺不住，身形齐动，欲要上前夺人。

　　司无双抬手止住，“虞妹妹既出此言，想必定有高见，不妨说出来大家听听。”

　　“我没有甚么高见，在场之人我也八成都不认识。”虞音看了眼黑压压尽数跪倒的庄众，说道，“我只问一件事，你们还想不想救你们的闵爷了！？”

　　临近的数名闵锋手下旧人，闻言相互看了几眼。

　　只见虞音又转向司无双，说道，“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们，这世上唯我一人能救他！”瞧见场上之人都为她话语所动，又道，

　　“今日若是谁敢动思鸿一根汗毛，就等着给闵爷收尸罢！”

　　她先把话给说明白了，你们爱打谁打谁，别动思鸿就行。

　　那几名闵锋旧部一听之下，惊得背脊发凉，头都不敢抬起，只怕见到司无双此时的脸色，纷纷暗道，“这姑娘怎地甚么话都敢往外说…”

　　她这话却就是说给司无双听的，她深知司无双便是性命不要，也要救闵锋出来。

　　可虽说她是好意，但这“闵爷”“收尸”几字连在一起，不免有些难听，更有些许威胁之感。

　　司无双心知她确有能力救闵锋出来，当下强忍怒火，“锋三爷要救，杖刑也要施，两者并不冲突。”

　　虞音笑道，“好！我本不想多管闲事，既然你们自己乱作一锅粥，我便说上两句。”略一沉吟，问道，

　　“贵山庄能有今日规模，想必不会只靠严刑峻法罢？你们定也是赏罚分明才对。可这说到论功行赏，石掌柜等人虽说违了庄规，可他们不惜性命保住客店，平白又坐了数日大牢，这番功劳能抵消多少板子呢？”

　　石斩秋及家眷掩面而泣，那受刑的九人当中，尚有大半清醒，闻听此言俱是眼眶发红。

　　只听虞音又道，“这石掌柜乃闵爷旧部，他手下的这班弟兄自然便有一半也算是闵爷的人。如今你以庄规定下五十杖刑，敢问一句，是否应该留下一部分待闵爷回来再行定夺？”

　　她将话锋从替石斩秋等人邀功，直转向司无双，说的司无双不由语塞，心下想着，不知义父若是在，该如何解决此事？

　　更令司无双与场上之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要开始责怪起司无双来。刚才她见思鸿差点被痛揍，心下有气，这打思鸿的勾当，从来只有她来做，别人如何做得？扬眉问道，

　　“为将者，要懂变通，一味的死心眼，迟早伤了众兄弟的心。既然要连少主都不放过，你怎么不挨板子？你就没有失察之过么？”

　　经这三问，场上静默半晌，司无双怒极反笑，对庄众问道，

　　“虞姑娘所言，可有道理？”

　　这些人深知司无双脾气，眼下语气岂能听不出来？虽觉虞音说的在理，可哪个也不敢多嘴。

　　“说！”司无双怒喝一声。

　　临近几名庄众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回司君，虞…虞姑娘所言，却也在理。”

　　司无双闻言，平和许多，又问，“其他人呢？”

　　见场上再无异议，瞧了思鸿一眼，见他被虞音护在身后，司无双走远数步，背转众人，言道，

　　“各人暂且记下二十杖，待义父回来定夺。十位兄弟在我麾下犯错，我确是难辞其咎，剩余七杖，我代你们来领。”

　　说罢将上身红衫扯落，露出白色小衣，与雪白的肩头，背对众人，双膝分别触地。

　　庄众齐声劝阻，有人欲上前代九人受刑，却被司无双挥开。

　　虞音见状，也觉自己一时生气，将话说的有些过头。

　　那两名心腹被叫去跟前，哪个也不肯，司无双只静默片刻，二人只得缓缓取来刑杖，分立她身后。

　　几名庄众喊道，“司君！不可啊！”

　　那受刑的九人亦劝道，“司君！我们再受完七杖便是！”

　　司无双回道，“诸位莫再多言…”

　　“打！”

　　一声令下，两名心腹左右挥杖，待打到第七下时，二人停手哽咽，“司君，已够七杖，可以了！”

　　司无双嗔道，“少…少给我废话，打！用力！”

　　二人涕泗横流，朝着司无双背上左右开弓。

　　虞音傻傻怔在当地，心下百感交集，却紧紧攥着思鸿之手，将他拦在身后。恐他一时冲动，冲上前去，暗想以他的身子骨，不出十板子便要交代在那。

　　司无双不生内力护体，任由刑杖击打，硬生生受着，三十杖一过，已是皮开肉绽！

　　七八百人无不掩面哭泣。

　　想到那日被见贪与蚀阳悼阴围攻之际，司无双出手相救，虞音不禁被她气哭，暗骂她为何如此死心眼，定是要将那七杖补齐。

　　而更令虞音心有不忍的是，她还以为司无双那般对思鸿，是在公报私仇。可此时看来，并非自己所想。

　　俩名心腹深知司无双性子，若不依从，日后定有苦头吃，是以全力打足六十三杖，这才停手。

　　二人顿觉一股浑厚内力扑面而来，不由向后退去数步，同庄众一齐向司无双跪倒。

　　只见司无双缓缓撑地起身，身形微顿，险些又软倒。披好衣衫，转对众人道，

　　“今…今日到此为止，石斩秋，你们十人不得再入我山庄，待…待义父归来，自…自行领罚。”

　　她一句话喘了数次方说完，思鸿见她面色惨白，怕是伤了根本，心下暗自担忧。

　　庄众齐拥上前，急忙唤来十名医者小心伺候。

　　便是思鸿在场，也少有人向他这边瞧上一眼，只因他前面挡着的，是虞音。

　　二人缓缓退去，回到西北宅院。

　　虞音收拾行囊，准备要回听风崖，思鸿低声问，“当真要走么？”

　　“这里人都恨死我啦，我不走还在这里干么？”虞音瞧了他一眼，继续整理包裹，看到柜上的画像，心中不由一阵难过，却还是将它收了起来。

　　待理毕，她不将行囊交给思鸿，只定定看着他，往日里这可都是他的活。

　　思鸿明白她心意，上前夺过包裹，便向屋外而去，

　　“我们走！”

　　二人出了石阵，待要来到河边寻渡船时，却见身后两匹快马奔来。

　　临近一看，正是施刑那两名心腹。

　　见到虞音思鸿，当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揖道，“司君有信一封，请二位看后再行。”

　　虞音不接，思鸿上前取过，温言道，“知道了，去罢。”

　　两心腹起身再施一礼，翻身上马折返。

　　虞音见二人走远，一把抢过来信，展开急视，嘴角不由微扬。

　　思鸿向她身边凑了凑，只见信上写道，

　　“尚欠我一个义父，岂敢就此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