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深几许》熟极而流

39、第三十九章 踮起足尖一

　　他甫踏进后院，便闻得一股酒气透窗而来。

　　行至亮着灯火的那间屋子轻轻敲了敲门，良久未见回应。

　　思鸿将门推开条缝，瞧得虞音正在独自饮酒，他伏在门边轻声唤道，

　　“主人，我进来啦？”

　　虞音向这边笑了笑，见他侧身闪入，反手掩好门扉，

　　“思鸿，是你呀，你来了。”

　　她语声绵软，思鸿心中已然知晓，这必是又饮多了酒，来到她身旁，温言问道，“怎饮这许多？”

　　“咱…咱们来时我曾答应你，到了雪诺城要请你喝酒的，如今看来怕是不行了。”虞音笑了笑，又道，

　　“你有伤在身，如…如何饮得？”说罢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思鸿挨着她坐下，假意被酒坛挡住，顺手将酒坛挪至案角，

　　“主人答应我的，定是会做到，又不急于这一时。”

　　虞音眯着眼笑，“那是自然，我说过的话，是作数的。”她看向思鸿，神色稍瞬，

　　“我怎会说谎骗人？”

　　思鸿闻言默默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虞音见他久不答话，指尖轻挑他衣角，“瞧你气色不错，把衣衫掀起来我看看。”

　　思鸿对着她缓缓将衣衫掀开，虽说那伤处经叶浮生治疗后已然不见，但即便粉红伤痕仍在，他掀开的那点衣服，约莫着也是漏不出多少皮肉。

　　“再往上些。”虞音眼也不抬的说道。

　　思鸿吞了吞口水，又掀起些许。

　　“再掀。”

　　他又挪上去几分。

　　静默片刻，虞音忽地攥住他衣襟往上一扯，直抵到他喉间，将整个胸膛全暴露出来，

　　“自己举着！不要动。”她盯着思鸿双眼低声叱道。

　　见思鸿羞的将掀开的衣服用双手紧紧攥住，她目光这才往下移。

　　瞥见他肋间光洁如初，还以为眼花，定睛细看，那伤处确是消失不见了。

　　虞音蹙起眉，将头转去旁侧，心中暗道，

　　“奇怪…半日工夫竟能将这般重伤尽数除去？上次我骗这呆子要整夜方能将淤青医好，其实那六味药一个时辰便见效，可那毕竟是皮外伤，与他前几日的红肿却不同，不知这叶老儿使的甚么手段。”

　　想到这里，又回首仔细看了看思鸿肋间，确是已然痊愈，不由笑道，

　　“妙，妙啊…”说着拿起酒杯，却见杯中已空，

　　“去，把酒取来斟上。”

　　思鸿不敢违拗，放下衣衫取回酒坛斟满。

　　虞音饮尽一杯又道，“虽然我不知你叶伯伯如何将你医好，但他能续接前人医治，顺势而为，将医道运用至此，实属难得。你手下能人异士当真多，当真是多…”

　　她望着空杯，也不管思鸿答与不答，自顾自笑道，“我…我为你高兴！”

　　思鸿心知又欺瞒了她，吓得一声不敢吭，主动给虞音斟酒，她却停下不饮了。

　　二人默然相对良久，思鸿胆怯怯地开口，“主人…对不住。”

　　虞音噗嗤笑出声，“思鸿，不必这么说，你平日待我怎样，我岂能不知？”她仍是不看向思鸿，对着眼前酒杯说道，

　　“有危险你永远挡在我身前，你帮我救出圣台蒙冤之人，又容得我的臭脾气，我…我怎么会怪你？我怎么会再让你为难？”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面上神情顿消。抬起手，倏然拿过酒杯便将酒尽数泼在了思鸿脸上，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她咬着下唇又打了他一个耳光。

　　虞音出手奇快，自己却也气的胸口起伏，深深望着他。

　　思鸿被扇的脸侧去一边，见她没有再打，这才缓缓转回，仍旧低着头，酒水顺着面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的落下。

　　虞音见他脸上登时红了五个手指印，又轻柔地抚摸他脸上，忙问道，

　　“疼不疼？疼不疼？”

　　她似是忽然又记起，明明自己已经想通了，却为何还要这么对他？心下不由一阵难过。

　　取过酒坛连斟三杯饮尽，口中不住地问道，

　　“为甚么？为甚么？”

　　思鸿知道自己家中断然不会存酒，这坛酒不知她是去哪里买来的，偷偷觑了眼坛身，也分辨不出是甚么酒。

　　怕她饮的急，喝坏身子，壮了壮胆气，趁她举杯之际，将酒坛抢过，“咕咚咕咚”地向自己口中倒。

　　灌了几口后，索性将坛中剩余尽数倒在自己头上，全身尽湿。

　　虞音先是被他弄得一怔，随即便知他是有意为之，登时大怒，起身踢翻了他椅子，待他扑倒在地，袖中丝带飞出，将他双手紧紧缚在身后，又攥着他衣领，将他整个人拉起，抵到墙上。

　　思鸿还未及反应，自身已经倒地后再起，紧贴墙壁动弹不得。

　　虞音瞪着他，脑中又是一片空白，仅有的却尽是平日里他对自己的好，处处的关心，处处的体贴，处处的偏袒与维护。

　　她行事从不多想，酒醉后更甚，踮起脚尖一口吻了下去…

　　片刻后，忽闻思鸿惨叫一声，下唇已被她咬破。

　　虞音退开两步，舔了舔嘴上的鲜血，踉踉跄跄地向榻边走去，不知在低语些甚么。

　　思鸿顺着墙壁滑落在地，疼得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只听她在不停地自言自语。

　　虞音取过被衾，又折返回来。

　　思鸿见状便要逃跑，他双手缚在身后，情急之下反而跌倒在地。

　　待挣扎爬起，已然被卷在被中捆作一团。

　　虞音将他扛起，掷于榻上，躺下后似睡非睡，自顾自地说道，

　　“他们是你属下，你为甚么不告诉我？”

　　“那个大梦，当真只是你做的梦么？”

　　“你黏着我，又骗我，为甚么不离开…为甚么…”

　　***

　　第二日清晨，叶浮生三人命人备好车马，正要返回雪诺城分舵，却怎么也寻不见思鸿。

　　这间宅院东侧是两处花园，西面前院设着会客厅与几间客房，中院便是思鸿的居所。三人恐分舵离人太久会有急事，便穿过中院，到后院去寻思鸿。

　　只觉一阵酒气扑鼻，三人互相看了眼，一时不知为何，叶浮生试探着唤道，“鸿儿？你在这里吗？”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秦天急道，“坏了！少主此时功力未复，莫不是被昨日那姑娘掳去了？”

　　秦佑摇头道，“闵爷亲自来书，说是少主与虞姑娘同来雪诺城，又如何会自己人害自己人？”

　　叶浮生微微颔首，“言之有理，许是昨夜饮酒还未醒来，我们挨间屋子找找。”说罢，三人便在后院分头寻了起来。

　　虞音被他们搜寻声惊醒，脑袋一阵疼痛，只听身边“呜呜呜”的闷哼声不停，转身一看思鸿急的拼命摇头，取出他口中帕子，问道，“怎么回事？”

　　思鸿喘了几口，急道，“快放开我，他们在找我！”

　　虞音又细细听了听，果然有人在挨间房屋的搜寻，想必其他地方都已找遍，这才来到此处。

　　思鸿又急道，“快…快放开我，他们来了！”

　　虞音想了想，说道，“不行！你现在出去，岂不叫人知道我也在此？”

　　思鸿又道，“他们找不见我，定是不肯走，到时还会发现我们同处一…”

　　未待他说完，虞音又将帕子塞回他口中。

　　门外已经传来“咚咚咚”的叩门声，她理了理衣裙，开门见到了叶浮生三人，他们已经寻至这最后一间房。

　　叶浮生见她在此，心下稍安，拱手施礼，“叨扰姑娘歇息，敢问可曾见过我家鸿儿？”

　　“他一早便出去了。”

　　叶浮生又问道，“可知去往何处？”

　　“给我买早膳去了。”虞音见他三人面露疑色，心知又是三个难缠的，续道，“他走时说你们甚么也不准备，毫无待客之礼，只得自己去买些吃的给我。”

　　叶浮生一想，确是这么回事，暗道，“昨日忙着给少主治伤到深夜，竟忘了让厨房准备吃食。这姑娘对少主有救命之恩，自不会出手加害，她所说也定然不假。”

　　连忙歉然道，“是在下疏忽了，这就叫厨房备些膳食来。”说罢便要带着秦家兄弟往厨房去。

　　虞音急忙拦住，“且慢！”见三人停住，她又道，“你家鸿儿走时说了，让你们把这里所有人都带走，一个不留，三日后待他养好伤，再去找你们清算。”

　　三人互相看了看，“这…”

　　虞音说完便要关门，叶浮生连忙赶上前，“有劳姑娘，等鸿儿回来替我转告他，确是我等疏忽怠慢，让他好生养伤，三日后我们再见，先谢过姑娘了。”说罢又是深深一礼。

　　虞音“嗯”了一声，“不必谢。”

　　叶浮生带着众人离去途中，说起此事皆觉失职。但料想少主素来宽厚，应当不会深究。

　　虞音有些头痛，揉着太阳穴躺回榻上，见思鸿听她方才所说，急的“呜呜”叫，一时来了兴致，转过身斜睨着他，唇角微扬，

　　“急也无用，人都走远了。”

　　“你叶伯伯让你好生养伤，我看就这样养着罢，三日后我再放你去见他们，省得你不听话，到处走来走去。”说着又是嫣然一笑。

　　转眼望去窗棂，轻呼一声，“真好，一个人都不剩了。”

　　她怔怔的看着那里，不知在想些甚么，许是觉得这里一时没了人，更像听风崖一些。又许是想到无论把多少人赶走，这却也不是听风崖…

　　正要再吓思鸿，忽瞥见他唇上伤口，惊问，“你…你嘴唇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