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深几许》熟极而流

20、第二十章 沧海月明案

　　董嬷嬷方才在如府祠堂见到沈停云，自然知晓此时马车内的并非真人。

　　她再次赶来时，却未和手下说明此事。只吩咐生擒卫辞与车中之人，余者格杀勿论。

　　江湖有云，敌之敌可为援，她有意留下这个假沈停云，想看看这人究竟要做甚么。

　　此番带来的一众人马，尽是顾府暗中培养多年的好手，如今顾晚棠与如承岳生死攸关，自然倾力而出。

　　顾府这些暗卫平日里分布在凉陵城内，唯有顾晚棠与董嬷嬷方能差遣得动。

　　此时虞音兀自端坐马车之内，透过轻纱帷幔留意每一处打斗。

　　那董嬷嬷膂力惊人，使得却是两柄求疾求快的环首刀。这双刀在她手中竟似竹箸般轻巧，击在卫辞钢鞭之上发出“铮铮”之响，火星四溅。

　　卫辞却是身法迅捷于董嬷嬷，但钢鞭沉重，走得是求稳的路数。二人一时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狄万里这厢稍显被动，他掌法本是少有破绽，况且曾经也算是个精通剑术之人。眼前三名黑衣女子所持的环首刀，与剑法也有相通之处。他只选其中一人连连抢攻，那人被迫的双刀时而自格，毫无还手之力。

　　但这三女不仅身量相仿，就连容貌、招式、眉目神态，都极其相似。无论见到其中哪一个受到攻击，另外两人都是不留余地的死命相护。

　　不待狄万里攻破眼前之人，他又不得不回身防守，可一旦转守，六把环首刀便铺天盖地般砍来。迫不得已之时只得轻功游走，看准时机再选中一人抢攻。

　　也不知他此时有没有后悔，未接公孙钧递来的武器。

　　公孙钧见状，横扫一刀，挡开眼前六人兵器，向狄万里道，“我说狄兄，要不还是找把剑罢！”他敌人虽多，但这六人配合不如那三名女子绵密，是以还有空暇与狄万里说上一句两句。

　　其余几处战团也都势均力敌，众人死守马车周遭，那是一点也不让他们靠近“沈停云”分毫。

　　场上人影翻飞，董嬷嬷手上招式不停，不住地往卫辞钢鞭上砍劈，“卫辞！要想活命的，还不快快说出温中善下落！老身尚可放你一条生路！”

　　卫辞被她几式重劈砸得连连退后，但只要轻功稍避，便又可再与她过得数十招，却也丝毫不惧董嬷嬷。

　　场上正自酣斗，忽见左首林间狂风卷地，扰动枝上叶子纷飞如雨。各处虽打斗不休，却也都注意到了这边动静。

　　又过了片刻，众人皆是一惊，只见林前两棵最高的树顶之上，不知甚么时候分别笔直地站着二人，他们正负着双手，凭高观战。

　　此二人相距十余丈，已将马车与各处战团围在当中。

　　马车后方那人身穿墨绿色长袍，面色青白。而另一人则身穿深灰色长袍，却生了张似被烈日烤晒过的面孔。

　　卫辞见得来人，手中钢鞭虚晃一招，极速倒掠而去。

　　待董嬷嬷反应过来，他已是在三四丈之外。见他走得急，董嬷嬷并未追赶，却远远见着树上那二人向她飘身袭来。

　　她仗着双刀在手，直面迎上。却不想竟连三招都走不过，只听“喀拉拉”两声，又是“砰”的一声，董嬷嬷双刀落地，向后飞出丈余。

　　她硬挺着一口真气，用手肘支撑身体站起，两只手腕向下摇摇晃晃的软垂着，已然都被折断！

　　与狄万里周旋那三名女子见董嬷嬷受伤，顾不得眼前，连忙掠至她身旁，疾呼，

　　“婆婆！你怎么样！？”

　　卫辞见状，自远处折返，只听“呼”的一声，他手中钢鞭虚劈，冷笑道，

　　“哼！老婆子，还真有你的，身中悼阴窃阳掌仍能站立不倒。”

　　董嬷嬷只觉体内炙热似火，倏忽间又冰冻寒霜，喉间腥甜翻涌，面现青筋。僵立片刻后，忽然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

　　三名女子慌忙扶住她，其中一人怒叱一声，双刀直向那两名怪人砍去。

　　却见那二人身形微晃，这女子又似董嬷嬷般飞将出去，不同的是，她倒地后便即昏死过去。

　　余下二女正欲拼命，被董嬷嬷嘶声止住。

　　众人一时阵脚大乱，有的向这边补救，一部分则仍是继续与眼前之人缠斗。

　　如此一来，狄万里与公孙钧等八人，便得了空隙，趁势猛攻，又有不少董嬷嬷麾下之人受伤。

　　十数人齐向那两名怪人攻去，这二人好不厉害，每出一掌便有一人倒下，“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掌力击在肉身之上，这十来人尽数被打翻出去，便连手中环首刀亦被掌风击弯。

　　虞音见他们均是四十许岁的年纪，若是合力一处，怕是要在闵云舒之上，心下不由担心起来，“不知到时思鸿该如何应对。”

　　只片刻间董嬷嬷所带之人已然死伤过半，他们阵脚虽乱，但仍有一套紧急撤退的布置。

　　眼见着继续打下去，非全体覆灭不可。他们当即便自动分成两队，一队护着伤者疾退，一队拼死断后。

　　虞音看到此处，心下已是有些不忍。虽说顾晚棠与沈停云之争，都是她们咎由自取。但眼前这活生生的人命，却都为了她们而死去。

　　况且这后来的两个怪人，下手之狠毒，更是见所未见。

　　她当即轻叩车壁，唤卫辞前来。

　　待卫辞轻功近前，虞音已在一张白纸上写好，

　　“见中善要紧，由他们去罢！”

　　卫辞看后，止住了同行那八人。他们来到马车这片刻间，又有三人中掌倒地，董嬷嬷等已渐渐退去林中。

　　卫辞见状低声问道，“那老婆子要逃，不追上去斩草除根吗？”

　　虞音摇了摇头，在纸上又写了起来，卫辞疾视，“待会见到中善，我自会说明。”

　　待董嬷嬷等尽数退去后，卫辞九人齐向马车行礼，“危险已经解除，请夫人启程。”

　　那两怪人却不以为然，只站在后面甚么都不说，看着神色有些不满。

　　卫辞见状连忙上前与二人周旋，“有劳蚀阳悼阴二老出山相助，待我等同去面见温先生，定有厚礼相谢。”

　　二人均“哼”了一声。

　　原来温中善自前次与沈停云相会后，已然察觉当时踪迹暴漏。

　　虽是约定今日酉时，让她在月江楼同卫辞前来会面。但一别廿十日，都不见沈停云主动传讯，生怕她有甚么危险，或被人暗中挟持，是以他特意广邀众多高手前来护送，趁机一网打尽，欲除后患。

　　不料顾晚棠等实则是为擒拿卫辞，逼他说出温中善的下落，却错打错撞交起手来。

　　这蚀阳悼阴之名，乃此二人合称。那身穿墨绿色长袍的名唤阴窃华，另一人名唤阳悼山。

　　他们与温中善同属一个势力，便是那日思鸿与闵锋提及的千川合会。

　　阴窃华与阳悼山虽然不及温中善在凉陵城的权势，但他们在千川合会总会中的地位却要远高于他。

　　这就好似如承岳，虽无法与在朝为官的大臣相比，但他掌管凉陵一带漕运，且与各路官员常通往来，这便使他在此处拥有很高的权势。

　　温中善负责替总会在凉陵与官府周旋，此地自然由他说得算。

　　这些时日虞音把凉陵城闹得沸沸扬扬，温中善虽是为了保护沈停云而向总会求人，但总会得知近日凉陵多事，便立即派蚀阳悼阴前来相助。

　　只是二人对温中善素来鄙薄，只觉他始终都在以替总会办事为由，借机与沈停云行苟且之事。

　　不过这也确是实情。

　　蚀阳悼阴当下见到沈停云，已然心中不悦，而她又放走如承岳的人，更是面露愤怒之色。

　　依着他们，再有个一盏茶工夫，这董嬷嬷等人都已死在掌下。

　　公孙钧适才见了二人掌法，向狄万里笑道，“狄兄，我看你还是练剑罢！”

　　***

　　车队继续向温中善隐匿之所行去，待到临近之时，蓦地里那阴窃华振臂向前一拦，止住了众人。

　　只见他双耳微动，言道，“有人闯进了宅子！”

　　众人却均听不见前方有任何声音，此时唯有马匹低嘶。

　　阴窃华又细细辨了片刻，倏忽间已与阳悼山向前方轻功掠去。

　　众人催着马车，随后也来到这偏僻宅子前。此处虽和上次密会之所同样荒凉，但格局却要开阔许多。

　　卫辞扶虞音下车，十人鱼贯而入。

　　穿过两重厅堂，来到一片极大的广场，只见蚀阳悼阴二老凝立当地，一动不敢动。

　　再向前看去，黑压压的横七竖八躺着不下三十余人。

　　有一人坐在更远处的石桌前，悠闲地喝着茶，虞音定睛一看，却不是思鸿又是谁？

　　她暗暗攥紧拳头，想立即冲上前痛揍他一顿，因为那三张纸上并没有写明此处细节，只道她来时自会知晓。而这所荒宅的下落，自然是通过虞音等人带路，思鸿才能先一步寻到。

　　虞音见他不知在这卖弄甚么，便气不打一处来。

　　更令她生气的是，思鸿身后站着一人，那人比他更为扎眼，却是位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子。

　　离得太远瞧不清她的样貌，只见她金黄色的长卷发，与全身鲜红的衣裙极是般配。

　　这女子右手持剑，抱着双臂在思鸿身后尺余之地。

　　虞音不知怎地，登时气血上涌，狠狠地盯着他们。

　　便在此时，忽闻左首屋宇上有人高呼，“停云！不要管我，你快走！”

　　卫辞等九人纷纷向那处看去，只见温中善被闵云舒挟至高处，二人正站在檐顶之上。

　　众人见状，心下惊慌，不禁看向虞音，纷纷喊了声，“夫人！这…”

　　他们皆知这荒宅的隐秘，若非此番自己领路，敌人怎能寻到？

　　更可怕的是，温中善身边不乏好手，而这三十余人皆是在阴窃华听到有人闯入后，以极快的轻功赶至的这短暂时间内，被尽数放倒在地的。

　　可卫辞等九人却不知，眼前这沈停云为何只顾怒气冲冲地盯着前面，连老情人温中善也置之不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