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深几许》熟极而流

15、第十五章 沧海月明案

　　如承岳缓缓摇头，“非也！那夜我所见之人身形高瘦，而此番私会之人，据回报却是与我身行相仿的。且二人举止亲密，显是旧识相好，绝非一朝一夕！”

　　他顿了顿，续道，“待她回府，我便命人将她关进祠堂。此生此世，我绝不再见她一面！是生是死，各安天命！想来她便是让那人将沧海月明之事泄露给官家。当日我让泽山把事情压下去，尽力晚些传到官家那里，若是这几日京城便差人来问询，那定是这疯妇所为。”

　　顾晚棠听罢，面上悲戚之色敛去大半。她走上前，轻轻环抱住如承岳，柔荑轻抚其背，温言道，

　　“承岳，不想姐姐竟做出这等辱没门风之事，方才是我错怪你了。莫要太过伤心，你还有我呢，是不是？”她抬起泪痕未干的俏脸，一双水眸盈盈望着他。

　　虞音在心里啐了一口，“明知沈停云与那个甚么温中善之事，却偏偏要引得如承岳亲口说出来，这如府当真没一个好东西！”她又想了想，

　　“青珂不算在内。”

　　只听如承岳道，“晚棠，我直到今日方和你说明其中缘由，只是怕你跟着忧愁，你别多心。”

　　顾晚棠微微一笑，“我们再想想办法，看能否将大事化小。凉陵距京城两千余里，官家未必这般快便得讯，说不定这几日，便能有沧海月明的下落也未可知。”

　　如承岳疲惫地点点头，“还有深夜与那疯妇接应的蒙面人，他绝非只到府上这一次。料想这些人，是想借她之手探我府中虚实，近日我总心神不宁。”

　　顾晚棠展颜一笑，宽慰道，“承岳如此心思缜密，料想那些宵小之徒，必难得逞。”她顿了顿，将面颊轻靠在他胸前，双臂环住他腰间，语带娇慵，“今夜…你随不随我回去？”

　　如承岳搂住她肩头，温言道，“夜色已深，你便在此歇下罢。”

　　顾晚棠却轻轻摇头，自他怀中站直身子，叹道，“礼数不可废，我这便回去了。”言罢，转身欲行。

　　如承岳见她如此识大体，心中怜意更甚，拉住她手，“晚棠，待此间事了，我必正你名分。那时，你我便可携手林泉，白头终老。”

　　顾晚棠回眸一笑，灯下容光焕发，轻声道，“嗯，我等你。只是切莫过于劳神伤身。”说完袅袅婷婷步出书房。

　　如承岳目送她背影消失，转身回到书案前，强打精神，复又翻检起连日来搜集的线索，唯恐遗漏分毫，看看能否从中找到此事转机。

　　顾晚棠步出房屋大门，董嬷嬷紧随其后。

　　虞音见她二人径自远去，并无往祠堂之意，便继续留下观察如承岳动静。

　　如承岳待外面没了声音，方取过一张信笺，提笔疾书。写后将信纸折了数折，纳入信封当中。

　　虞音见他把信压在桌案上一个洮河绿石砚之下，起身到书房北侧一个通天彻地的大柜旁转动机关。

　　几声机阔声响，那大柜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尺余，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行的幽深洞口。

　　如承岳甫一入内，那大柜便又无声合拢。

　　虞音向四下里瞧了瞧，便自檐上落至窗前，悄没声地潜入室内。

　　见那石砚下的书信还没有用火漆封住，信封上写着几个大字，“泽山吾弟亲启”

　　虞音展信急视，

　　“自前番闻说沧海月明失窃，倏忽廿日有余，不知可曾勘得蛛丝马迹？若知沧海月明下落，切嘱泽山勿要轻举妄动，务须先通音讯与我。对方不仅有沧海月明在手，更盗去你我账目密册，若贸然行事，恐至事情败漏。万万谨记！万万谨记！”

　　虞音看后心下暗忖，“看来这侯泽山才是负责沧海月明案之人，如承岳既然给他写信，想必他已离了凉陵城，侯泽山这老狐狸把事情尽数交给了褚潮客掌管，自己躲得远远的。”

　　又想，“这如承岳不仅丢了沧海月明，看来顾晚棠所说的八部账册也被温中善派人盗去了。沈停云联络外人，是要牵制于他，以报数年宠妾灭妻之仇。”

　　她将信依原样折好，仍压回砚下。来到如承岳进入密道的大柜旁，眼前的机阔更是让她大吃一惊。这机关她不仅见过，更知晓开启之法，刚才看如承岳进去时就觉得似曾相识。

　　正思索间，只听暗道里面簌簌响动，她当即纵身而出，轻功回到屋檐上。

　　又攀到屋顶守候片刻，待书房烛火熄灭，她这才向祠堂而去。

　　虞音忽然落到青珂身旁，又吓了她一颤。说道自己刚才回来不见她人，后来被董嬷嬷叫去随夫人同去了老爷那边。

　　青珂困意正浓，从怀中拿给她一张饼，让她先守一会，便倚着墙边睡了起来。

　　虞音回想这一日如府发生的事情而出神，忽然听见远远朝她飞来一个物事，她随手举饼挡住，一颗石子撞到饼上落了地。

　　向对面屋檐上一瞧，又看了眼熟睡的青珂，悄声绕到那屋子后面，一跃而上。

　　“主人，有没有想我？”思鸿见到虞音，笑吟吟地低声问道。

　　虞音上前掐住思鸿腋下最吃痛的一处软肉，用力一拧。思鸿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却不敢出声。

　　“反正是叫着玩的，今天是主人，明天又是虞姑娘。”她边掐边嗔道。

　　思鸿身上虽痛，但见她平安无恙，而且也没有不理自己，心里便暖洋洋地，“可查到甚么？早查明，早离开。”

　　“还离开干么？这活计不错，只站着便可。我这就准备当一辈子丫鬟啦！”虞音放开他，假称甚么都没有查到。

　　“不不不，主人怎么可以一辈子当丫鬟。”思鸿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递给她。

　　虞音看着他，没去接，“这甚么东西？做甚么？”

　　思鸿笑了笑说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啦。”

　　“你不认错我就不打。”她说着便要回去守夜。

　　思鸿拉住她，低声道，“我这不就是来和你认错的吗？你快打开看看啊。”

　　虞音皱着眉接过他手里的葫芦，盯着他道，“说你哪里错了。”

　　“自然是昨日早上起得晚了，险些误了追踪。还有没在他们面前说明咱俩之间的关系，叫了你虞姑娘。”思鸿道。

　　“你倒明白，那晚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晚上别睡得太死，第二天要跟上去看看的？”虞音看着他问道。

　　思鸿低着头回道，“是，是我睡过头了。”

　　虞音“嗯”了声，却仍紧盯着他。

　　还有后面更严重的问题。

　　思鸿知道。

　　这一日一夜他都盯着如府，在想虞音，在想如何与她解释，

　　“主人，我绝非你想得那种人，况且这么做也太明显了，不是明摆着被你看见，平白惹你生气吗？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甚么难言之隐？说出来，在我面前不许有秘密。”虞音看着他眼睛问道。

　　他上前轻扶虞音，二人挨着坐在屋顶上。

　　思鸿又伸手打开她手中的葫芦，一阵酒香溢出，随即含笑望向她。

　　虞音见这时候他还冒险来给自己送酒喝，心中十分已原谅了他七八分。

　　“你边饮酒我边说与你听。”思鸿顿了顿，续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有个庄子，我管那里叫‘锦绣联居’，有幸受他们喜爱，他们都自愿追随我，云舒和他爹爹就是其中两位。”

　　“很多人吗？”虞音喝了口酒问道。

　　“大概有几百人…”思鸿回道。

　　“甚么大概，你有多少人你自己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虞音话声严厉。

　　“二三百人…”思鸿低声道。

　　“嗷，这我倒是没想过，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庄子，有个十来人那样子。”虞音回想起在听风崖时，思鸿说到庄主，她当时便是这么认为。

　　思鸿道，“我是打算等主人的事情办好了，带你去见见他们。如果主人也喜欢，我便和他们说明咱俩之间的关系，到时候自当由你来带领大家。但倘若我现在就向云舒表明我们之间的关系，他定是会去告诉大家的，若到时你不喜欢，事情又说出去了，该如何是好？”

　　虞音又喝了口酒，冷笑一声，“果然酿酒的人，分外清醒。”

　　她说完便把盛酒的葫芦推到思鸿怀里，起身便要离去。

　　思鸿又扯住她衣袖，“主人，怎么了？”

　　她看着思鸿说道，“不用等到带我去，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喜欢。那都是你的人，我要来干么？你也不必为难，你可以永远不用把事情说出去，因为已经没有甚么可说的了，这样对你们都好。”她说罢，甩开思鸿的手，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主人，你误会了。”思鸿道。

　　“我误会甚么？我听明白了，你怕我拒绝他们，到时候你这个庄主不好做，对么？这是两件事情，你为甚么要合起来说给我听？我是你的主人，至于你曾经是甚么身份，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如果你不想说，那么永远都别说。”她瞪了思鸿一眼，觉得已经把话讲得很清楚了，执意要回去守夜。

　　思鸿连忙赶上前去，拦住她，“听我把话说完主人，你说得没有错，都是我不好，不该混到一起与你讲，是我自以为这样是最好的方法，忽略了你的感受。”

　　虞音看着他不说话。

　　“我昨天想了很久，才决定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你。既然主人不喜欢，那么我就去和他们直接了当的说清楚，便是这个庄主不做了，我也不能和主人分开。”思鸿语气极其恳切。

　　虞音想了想，问道，“我有那么可怕么？”

　　“甚么…可怕？”思鸿问道。

　　虞音又道，“我是说难道我就这么可怕，你去和他们讲明，他们便都吓得跑掉了？不认你这个庄主了？”

　　“不…不是这样，主人不可怕，我是怕主人不要我了。”思鸿说道。

　　虞音见他说得如此坚决，听后嘴角不由弯了弯，想是自己多心了，

　　“既如此，到时我与你去看看也无妨。”

　　“真的？”思鸿大喜。

　　“你都这样说了，还能怎样？”虞音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二人又坐下来，在屋顶上对着月亮喝起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