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潮生时》沈听溪

3、第 3 章 咱们还真是

　　第二天上午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耳边儿传来老太太在楼下用西班牙咒骂声音，不知道在骂谁。

　　她强撑着疲惫地身子坐起，点开手机，看到99＋消息，她一头雾水的点进去。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血压直线上升，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死贱男居然诬告她家暴他？他是哪来的自信，说她一个瘦弱女子去家暴他一个一米九的肌肉男？

　　这是把不要脸刻在骨子里，是吗？

　　一醒来就遇到这种奇葩事件，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她不想在理这个煞笔，整合了他们在一起这段时间的所有花销，发上了社交软胶，艾特贱男：“那舌头不要了，就割了吧，你说家暴，拿出证明，不然等着法院传票吧！”

　　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在圈内有了名气，各种秀场的常客，他不过还是刚入行的一个菜鸟，吃她的、花她的，就连他的一些工作机会，都是她给介绍的。

　　人怎么能不知足成这样？！

　　扔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牛仔短路，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

　　随手从包里翻出一瓶防晒霜，胡乱涂抹脸上。

　　不上T台的时候，她一般都没有化妆的习惯，每次出门，带的最多的就是防晒霜，时间久了，那个牌子的好用，她都铭记于心。

　　下楼时，老太太已经做好了早餐，玉米饼、黑豆泥、一杯橙汁。

　　时爱双手接过，道谢，坐在客厅沙发上，边吃边用手机查看附近的景点。

　　有了昨晚的教训，她现在是一刻也不敢让手机离开自己身边儿一秒钟。

　　看着那些景点，她一个都不想去，什么女人岛，图卢姆，奇琴伊察，觉得都没什么意思。

　　她想找那种没有攻略的地方，没有游客，没有拍照打卡点，只有海和沙滩的地方。

　　可找来找去，似乎好像没有。

　　手机震动响了两声，顶部出现群聊消息，她点进去一看，是闺蜜群发来的。

　　网名为“安全帽”的说：“我真是操了，也就是不在，要不然我弄死这对狗男女，欺负人，欺负到姐妹头上了！”

　　“方向”说：“害，我已经过去凑了他一顿饿了，什么东西，对了，爱爱，仙子阿搁哪呢？消失了一样。”

　　时爱慢悠悠地按下键盘：“坎昆呢！”

　　“我去，听说那里帅哥多，有没有艳遇？”

　　“是啊是啊，有没有？”

　　“没有。”时爱打下这两个字的同时，脑中忽而浮现昨晚那个男人的身影。

　　“没关系，帅哥多的是，等你回来，姐妹带你去泡。”

　　时爱刚输入一个字，在群里潜伏许久的卡门，冒泡出来：“什么什么，有什么瓜，我错过了啥？”

　　她们告诉了卡门时爱的遭遇以及现在在哪里，卡门欢呼：“那正好，我过两天就回去了，我妈妈也在坎昆，到时候，本姑娘带你飞。”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过，想到卡门过阵子就会过来，时爱心情好了很多，总算在这边儿，有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了。

　　卡门是她在第一次登上秀场的时候认识的，她是墨西哥与华国混血，父母离婚后，一直跟着妈妈生活，没想到居然就在坎昆。

　　吃完了饭，她所在沙发上，继续查地图，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

　　往北走有一片更原始的海滩，没有酒店，没有餐厅，只有几个渔民的小屋。

　　老天还是站在她这边儿的，要什么来什么。

　　随即动身，把没吃完的玉米饼抱在纸巾里，塞进包包当午餐。

　　出门的一瞬间，就感觉到阳光的毒辣，可这也并不能阻挡她出门的心。时爱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游客渐渐少了，沙滩上的脚印从密密麻麻变成零星几个，最后只剩下她自己的。

　　这所谓缘分，说巧不不巧，走哪都能遇到。

　　时爱站在老大远处，就看到了法斯特。

　　他此时正坐在一块礁石上，背对着她，面向大海。他穿着和昨晚一样的亚麻衬衫，但换了条裤子，深色的，卷到脚踝。

　　他光着脚，脚边儿放着一双皮质凉鞋，款式很旧，像是手工做的。

　　时爱想现在就转身离开，她不想上去打招呼，更不想遇到他，他的那种眼神，令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脚下刚迈开，那人已经回了头。

　　“时爱？”他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时爱没动。

　　法斯特激动跑过来：“咱们还真是有缘，在这都能碰到，来这散心？”

　　“你怎么也在这？”

　　法斯特指了指不远处，笑了笑：“我住这附近，那边儿渔民的屋子。”

　　时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入眼的便是一栋白色的房子，在大树后面，只露出一个尖顶。

　　“你家？”

　　法斯特摇摇头：“我家在马德里，我在这旅居，要去游泳吗？”

　　“不了。”时爱婉拒。

　　“那你要一直站着？”

　　时爱看他一眼，然后走到另一块礁石坐下，和他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她打开包，拿出那剩下的玉米饼，小口小口吃着。

　　法斯特看着她，没说话，也没靠近。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直白色的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一声，消失在树林后面。

　　半晌，法斯特开口：“你一个人来坎昆，失恋了？”

　　时爱咽下最后一口饼，没有隐瞒：“是啊，不过，这跟你有啥关系？”

　　“没关系。”法斯特挑眉，“只是好奇。我很少见到一个人来这里的中国人。”

　　“那你今天算是见到了。”时爱站起身，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你自己慢慢看，我走了。”

　　“回民宿？”

　　“不关你的事。”

　　“北边只有一条路，我可以送你。”法斯特紧随其后。

　　“真不用。”时爱拒绝，“法斯特先生，咱们才认识多久，你要是想睡女人，大把的愿意，真没必要缠着我。”

　　法斯特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一点点靠近：“可我也不是谁都可以，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

　　时爱冷笑，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那总要给个机会呀！”

　　时爱退一步，法斯特跟一步，直到，无路可退，两人身体紧紧贴着，各自的气息洒在彼此脸上。

　　法斯特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发出邀请：“我知道一个海湾，潮落的时候，会露出一片礁石，上面有很多海星，现在正是潮落的时候，想去吗？”

　　时爱没有说话，感受着他的气息，脸颊迅速涨红。

　　她想拒绝的，但……

　　“十分钟？”她说。

　　法斯特点头：“嗯，十分钟。”

　　去往海湾的路不是直的，法斯特带着她穿过一片棕榈树林，绕过一道矮墙，爬下一小段岩石坡。

　　法斯特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掉队，要不是她不允许，他真的很想牵她的手。

　　现在只能口头提醒“小心点。”

　　海湾比外面的海滩小得多，被两道礁石臂抱在怀里，像一颗被捧住的珍珠。海水退的很远，露出大片湿润的沙滩，上面躺着许多各种颜色不一的海星，格外漂亮。

　　“你可以下去，"法斯特说，"它们不会咬人。”

　　“我知道。”

　　她又不是傻子，用不着提醒。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海洋馆，她隔着玻璃看那些鱼，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母亲催她走，她说"再看一分钟"，然后又一个小时。那时候她还相信，世界上存在某种纯粹的美，不需要拥有，只需要看见。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所有看见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害怕？”法斯特问。

　　“不害怕。”她说，“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她顿了顿，“好的东西。”

　　法斯特没说话。他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海星。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很浅的阴影。

　　“它们不是好的东西，”他说，“只是东西。海星没有好坏，它们只是存在。你觉得它们好，是因为你选择了觉得它们好。”

　　时爱转头看他。

　　“你是哲学家？”她问。

　　“我是商人。”他说，“商人习惯把东西分成有用的和没用的。海星没用，所以我不碰。但你觉得它们好，这对我来说，是有用的信息。”

　　“什么信息？”

　　他笑了一下：“信息就是，时爱，你还相信有些东西只是存在，就值得被看见。”

　　时爱没回答。

　　她走下礁石，踩进湿润的沙滩里。沙子很软，陷进她的脚趾缝。她蹲下来，看着最近的一只海星，粉色的，五个角对称地展开，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呼吸般的孔洞。

　　她没碰它。她只是看着。

　　法斯特站在礁石上，看着她。

　　他们在海湾待了两个小时。

　　法斯特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偶尔指给她看某种东西一只从礁石缝里探出头的螃蟹，一片形状像心形的贝壳，一道阳光穿透水面形成的光柱。他的手指很长，指东西的时候手腕跟着微微转动。

　　“你是做什么的？”时爱问。

　　“贸易，进出口。很无聊。”

　　“你看起来不像做无聊工作的人。”

　　“那你觉得我像做什么的？”

　　时爱想了想：“像那种，让别人做无聊工作的人。”

　　法斯特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接近。但不够准确。”

　　“那准确的是什么？”

　　“准确的是，”法斯特想了想，说道，“我让别人做他们想做的事，然后从中找到对我有用的部分。”

　　“控制狂。”

　　“你可以这么叫。”

　　“我不喜欢你这种人。”

　　“我知道。”法斯特忽然向前，拉进两人的距离，鼻尖对着鼻尖，“但你还是跟我来了。”

　　时爱咽了咽口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马上潮要涨了。你独自走，可能会被截在礁石上。”

　　时爱看向海面，水位确实比刚才高了一些，海浪的声音也更大了。

　　回到民宿门口，法斯特拉着她的手腕，不想让她走，含情脉脉的看着她：“明天还出来吗？”

　　时爱挣脱开他的束缚，头也不回的离开：“不知道。”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法斯特双眼微眯，随即给渔民房东打了电话：“大叔，我要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