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天道狂狷2 ...
-
凤清澜在寒潭边坐了许久,直到东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那冰凉彻骨、又带着一丝残忍清醒的感觉,才慢慢从骨髓里退潮。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尖,低头看了看依旧摊开的手掌。那缕湛蓝的光晕安安静静,温顺如初,仿佛昨夜那场颠覆一切的梦境,那腔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悲愤怒火,都只是她心力交瘁下的幻觉。
但心底那一片空茫茫的冷,和冷之下悄然燃起的一点幽焰,告诉她,不是。
她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沾了夜露的岩石。目光投向面前幽深如墨的千年寒潭。潭水极静,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墨玉。潭心的冰玉雪莲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晶莹剔透。
她是水灵根,天生亲水。这寒潭的水,虽冷冽刺骨,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于她却并无恶意,甚至……她能感到一种微妙的、沉默的接纳。
没有犹豫,她向前迈了一步,鞋履踏入水中。
冰凉瞬间包裹了足踝,却没有预想中那种针扎般的刺痛,反而像最柔软坚韧的丝绸滑过皮肤。潭水仿佛认得她,自然而然地分开,承托着她。
一步,两步……水面逐渐没过腰际,漫过胸口,直至将她完全吞没。
彻骨的寒意消失了。不,确切地说,寒意依旧存在,那是属于这潭水千年不变的属性,但她感受不到“冷”,只有一种通透肺腑的、令人战栗的清醒,和一丝奇异的、抚平燥郁的凉爽。水流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脸颊、脖颈,像无声的安慰,又像最彻底的洗涤。
她闭上眼,任由身体沉入这片熟悉的幽暗。外放的灵识轻轻一动,一个淡蓝色的、几乎与潭水融为一体的结界无声地张开,将她方圆丈许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
在这里,只有她和这亘古的寒潭。
她解开早已被夜露和冷汗浸得微潮的衣衫,任由它们滑落,沉入更深的水底。三千年的时光,她似乎总是在为别人忙碌,为宗门,为沈寻根,为那些信赖她、依靠她的师弟师妹。像这样全然放松、近乎放纵地沉浸在一件事里,只为清洁自身,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水流包裹着赤裸的肌肤,带走尘埃,也仿佛带走了某种沉重的、黏附在灵魂上的东西。她细细地、缓慢地清洗着每一寸,动作间,那些破碎的画面又不期然闪现——沈寻根温柔而笃定的眼,同门们热切期盼的脸,《天道狂狷:寻凤》里冰冷的字句……
心口猛地一抽,窒闷的痛感再次袭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那些翻腾的思绪。清洗完毕,她从随身的储物镯里取出一套简单的素白里衣换上,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然后,她涉水走向寒潭的另一侧,那里靠近山壁,有一个被垂挂藤蔓半掩着的天然石洞。
洞内干燥,并不宽敞,但足够隐蔽。洞顶有细微的缝隙,天光透入,形成几缕朦胧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她寻了一块平坦的石头盘膝坐下,尝试宁心静气。
然而,心湖依旧难以平息。愤怒、悲凉、荒谬、还有一丝陌生的、对未知前路的空茫,交织在一起,如同潭底潜流,暗涌不休。
不能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若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何谈其他?
她不再强行压制那些情绪,转而将注意力投向体内——那浩瀚如海,却沉寂了太久的水灵之力。
自从她的修炼方向被引导向治愈与辅助,那些曾经刻苦修习、代表着水之至柔亦能至刚的攻击法诀,便被她渐渐搁置了。宗门不需要一个攻击强悍的大师姐,沈寻根也不需要。他们需要的是温和的、滋养的、能抚平一切创伤的“水”。
《清波掌》、《寒冰箭诀》、《怒涛剑意》……这些名字在记忆中蒙尘,连运转的周天路径都有些模糊不清。
她选择了最初级、也最基础的一道攻击法诀——《凝水箭》。原理简单,不过是高度压缩水灵之力,凝成箭矢激发出去。
心念一动,丹田内沉寂的灵力被悄然引动。起初是顺畅的,精纯的水灵之力沿着熟悉的经脉缓缓上行,温驯而磅礴。但很快,到了几个关键的法诀转换节点时,生疏感骤然袭来!
灵力流像是撞上了无形的滞涩,原本圆融的运转猛地一颤,变得紊乱起来。一股逆流毫无征兆地冲撞向心脉!
“噗——!”
凤清澜猝不及防,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落在面前的石地上,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触目惊心。
她脸色瞬间苍白,胸口传来阵阵闷痛,眼前也有些发黑。
然而,就在这剧痛传来的同时,体内那股精纯浩瀚的水灵之力,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无需她刻意引导,便自发地、迅猛地朝着受损的经脉和心脉涌去!
清凉、温润、带着磅礴生机的力量迅速包裹住伤处,如同最灵验的甘霖洒在干涸开裂的土地上。疼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缓解、消失,紊乱的灵力被抚平、导正,连带着因情绪激荡而隐隐作痛的神魂,都仿佛被这股力量温柔地安抚了一下。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除了唇边残留的一点血腥气和地面上那摊刺目的红,她竟已感觉不到太多不适。
凤清澜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依旧、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的掌心,又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嘴角。
治愈之力……
三百年来,她将这能力用在过多少人身上?为沈寻根温养经脉,为受伤的弟子疗愈伤处,甚至为护山灵兽解除病痛。她早已习惯将它视为一种付出,一种责任,一种……用来成就他人的工具。
她竟忘了,或者说,在长达三百年的、系统性的“引导”和“奉献”中,她被迫遗忘了——这力量,首先属于她自己。它最本能、最优先的作用,是保护这具承载它的躯体,治愈这具躯体所受的伤害。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心底那点火苗,似乎被这口鲜血,和紧随其后的、来自自身力量的强悍修复,猛地浇上了一捧热油。
不是虚弱,不是只能依附。她拥有的,是足以自保、甚至可能更强的力量,只是被漫长的岁月和自我催眠,禁锢在了“治愈”的牢笼里。
来不及去细细品味这迟来了三百年的“惊喜”,甚至来不及去愤怒那被刻意引导的遗忘。一种更为迫切、更为炽热的冲动抓住了她。
她重新闭上眼,收敛所有杂念。这一次,目标明确——《凝水箭》。
灵力再次被引动。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和教训,她更加小心,也更加专注。神识沉入体内,清晰地“看”着那股蓝色的洪流在经脉中奔涌,遇到滞涩处,便放慢速度,以更精细的操控去冲刷、去适应。
失败。轻微的灵力反噬,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自愈之力瞬间跟上,抚平创伤。
再试。灵力流顺畅了一些,但在压缩环节再次失控,小范围的爆开,震得她气血翻涌。自愈之力再次涌现,稳固体魄。
继续。
失败,修复,调整,再尝试。
时间在这一次次的循环中悄然流逝。洞外寒潭的水声,似乎也成了恒定不变的背景音。
不知从第几次开始,那股滞涩感明显减弱了。灵力流转变得圆融,压缩的过程虽然仍显吃力,却不再失控。她能感到指尖有微凉的气流在聚集,隐隐形成箭矢的雏形。
她没有急于将它释放出去,而是继续沉浸在那种微妙的掌控感中。神识与灵力前所未有地紧密结合,身体的每一丝变化都清晰映照在心湖之上。自愈之力不再只是事后的补救,而开始与她的修炼过程隐隐呼应,在她每次即将触及承受极限时,便提前泛起温润的涟漪,保护着她不至于受到真正严重的伤害。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
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那个心无旁骛、只专注于自身与天道的少女。每一次周天运转,每一次法诀演练,都带着探究的兴奋和突破的喜悦。
天之骄女,并非虚妄之言。那被尘封了三百年的天赋与悟性,在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后,开始重新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彻底忘记了外界的纷扰,忘记了凌霄宗,忘记了沈寻根,忘记了那本该死的书。她的世界里,只剩□□内奔流的灵力,指尖凝聚的水箭雏形,以及那种与天地间水灵之气隐隐共鸣的玄妙感觉。
心神沉静,却又活跃无比。她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仿若置身水流中央,随波而动,又清晰洞察着每一丝涟漪的来去。
洞外,寒潭水雾聚了又散,冰玉雪莲开了又谢。藤蔓绿了又黄,缝隙里透入的天光角度悄然偏移。
沈寻根出关后,似乎忙于巩固新得的感悟,筹备那场“重要仪式”,也并未急切寻她。宗门一切如常运转,仿佛她这个大师姐短暂的“静思”,并无任何不妥。
日升月落,光影轮转。
石洞内,凤清澜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气息悠长而平稳。她指尖那抹凝实的寒意早已稳定,甚至隐隐散发出比最初更为锐利的气息。
某一日,当又一缕崭新的晨光透过石缝,恰好落在她紧闭的眼帘上时。
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