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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唐山海的自白 1我是唐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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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唐山海。蓬莱有山,山外有海——这名字是唐家的荣光,亦是我半生的桎梏。家兄蓬莱,年少从戎,战功彪炳,是父亲口中常提的骄傲,军中上下无不敬仰。

      而我,似乎生来就活在他的光芒背后,“唐蓬莱之弟”这个称呼,从小听到大。

      或许是这口气憋得太久,我才毅然弃军从谍,一脚踏入军统这潭不见底的深水。老头子知道后气得紫檀木拐杖咚咚撞地,罚我在祠堂跪了一夜,门外是他与兄长沉沉的叹息。

      军统是什么地方,戴老板的手段,我又怎会不知?但我不怕。

      乱世之中,何处不是沙场?军人明刀明枪,特务匿影藏形,只是方式不同。

      我唐山海既选此路,必做最利之刃,专啃最硬的骨头。

      未曾想,现实便给我当头一棒。

      南京乌衣巷,梅雨初歇,青石板上泛着水光。我率队将一名女GD与其幼子逼入绝境。风灌满窄巷,吹干她额间细汗。那孩子在她怀中瑟瑟发抖,满脸通红。

      我蓦地想起老家东安,文秀嫂子临终前紧搂孩儿的模样,她是兄长蓬莱之妻,一个教书匠家的温婉女子,平日说话都柔声细气,却最后落得舍命死护侄儿的结局。

      鬼使神差,我抬枪向天,三声枪响惊起屋檐下栖息的昏鸦,扑棱棱飞过灰败的天空。目送他们踉跄逃远,心中第一次涌起强烈困惑:是什么,让他们连死都不怕?

      那母亲回头一瞥,眼神镇定散淡,却又坚决如铁,是我在官场倾轧和尔虞我诈中从未见过的目光。

      不久,手下们气喘吁吁赶到,如风中歪斜的玉米秆。在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中,我平静道:“收队。”

      果然,我被蒙头押往洪公祠一号。头套取下时,刺目的光线涌入眼中。戴老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冷如金石:“公然放走GD,可知如何处置?”

      我挺身直立,却不答话。他踱至我右前方,又道:“有人亲眼见你朝天开枪,放走疑犯。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身边无人可信,包括我。”

      我无所谓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道理我懂。但我下不了手,因想起家嫂。”

      “那你须付出代价。”

      我又笑:“最大代价,不过一死。”

      戴老板默然良久。风拂过半明半暗的堂屋,他终道:“山海兄固执如令兄唐蓬莱。”

      我心底涌起一阵烦躁。即便至此,我仍脱不开“唐蓬莱之弟”的影子。戴老板径自道:“除非你将功折罪,否则此刻我便毙了你。”

      我未作声,只无声地笑。领命时,那女子临去前的眼神再度浮现——镇定散淡而坚决。我始终思忖,是何令他们不惧死亡?这问题如刺深扎心里,困我大半生。

      直到我在上海南站,遇见了那个名字古怪的女记者——郭走丢。

      2
      她与我想象中的“革命者”或“深明大义之人”相去甚远。一身茜色洋装,衬得身段窈窕,唇红齿白,眉眼清亮如春水,活脱脱是上海滩惯坏了的名媛小姐。若在平日,我至多投去一瞥,绝不会多费心思。

      那日是为一个叫丽春的小扒手。万金油说这孩子机灵,生就一双“通天眼”,可惜在宋威廉的地盘上坏了规矩。

      场面鄙俗混乱,宋威廉那副欺软怕硬的嘴脸令人作呕,雨水将他与手下淋得狼狈如落汤鸡。我在伞下抽着雪茄,冷眼旁观。

      同这般人讲理,无异对牛弹琴。

      就在我以为这场闹剧将以小扒手求饶告终时,郭走丢出现了。

      她跌撞挤进人堆,一把白蕾丝红伞高高扬起,声音清亮却带着娇蛮:“你让他快下来!”

      竟还要与宋威廉理论,“是钞票要紧还是性命要紧?”

      当是天真得可笑。

      我几乎嗤之以鼻。这世道,要钱不要命的人还少么?她哪来的底气,以为几句空话就能动摇这地下的规矩?

      听她与那流氓鸡同鸭讲,我只觉乏味。这种被保护得太好的大小姐,总喜欢以“仗义执言”来满足那点可怜的虚荣,实则不过是自我感动。

      耐心告罄。我递了个眼色给万金油。手起刀落,干脆利落,一根手指便教宋威廉记住了规矩。

      世界清静了。

      收拾完残局,我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她锲而不舍的追问:“喂,你是谁?”一连三次,到最后已是气急败坏:“你是不是聋了?你怎么可以切人家手指头!”

      聒噪,且不识好歹。我心中厌烦,这世上怎有如此麻烦的女子?我好心解围,她反倒指责我的手段?

      直至快要走出站台,那声音仍不依不饶,我回头望了她一眼。

      雨刚停,阳光破云而出,照亮她因恼怒而绯红的脸颊。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漾着一种鲜活的灵动——与我见过的所有闺秀名媛都不同,毫无矫饰,只有纯粹的怒气。

      我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赠她一句忠告:“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离上海远点,越远越好。”

      “有种别让我在上海再遇见你!”

      我没有理会她那毫无威慑的威胁,只觉得这场相遇无聊至极。

      天真,娇蛮,不谙世事——这是郭走丢给我的第一印象,如一张浮华而苍白的标签,被我随手贴上,随即抛之脑后。

      3
      再次见她,是在漕河泾监狱阴霾密布的操场上。任务是护卫前来视察的郭庆同团长。局势微妙,暗流涌动,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当一个穿着囚服却口音可疑的日本特务将刀架在桃姐颈上,并准确道出郭团长身份时,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死局——而我万万没想到,这枚致命的棋子,竟会落在郭走丢身上。

      从她出现的时机,我大致猜出了她的身份:郭走丢,是郭庆同的女儿。

      特务将炸弹塞进她的坤包,以她的性命要挟郭庆同。我迅速权衡利弊:郭庆同的性命关系华东全局,非同小可。我毅然跨出一步,挡在郭庆同身前,也隔断了他与郭走丢之间的视线。

      不得不放弃郭走丢,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厉声喝道:“花狸、万金油,你们都是一截木头吗?!”

      花狸与万金油随围住郭庆同。我必须阻止他——这是军人的职责,也是最冷酷正确的战术选择。

      带着复杂的心情,我的目光落向那个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女孩。她脸色苍白,身体微颤,显然是怕极了。

      我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决绝而压抑,夹杂着一丝无奈与愧疚:“郭小姐,我记得你。但对不住了,我是军人。”

      郭庆同暴怒拔枪,拉开保险,枪口直顶我的额际:“唐山海,我数到三,再不让开我就毙了你!”

      我理解他的心情,但这是死局。压抑住心底的怜悯,我挺直腰板,抬手缓缓推开那冰冷的枪管:“郭团长,不用数了,您需要冷静。”

      郭庆同如暴怒的雄狮,欲挣脱一切阻拦。而此刻,郭走丢脸上竟绽出一抹极灿烂又极苦涩的笑容。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这笑容,与我记忆中那些宁折不弯的身影莫名重合。

      她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她只是默默擦去眼泪,以令人心悸的冷静,从坤包中翻出炸弹,牢牢攥在手心。

      她对我说:“唐参谋,谢谢你保护我爹。你得照顾他好好地活着。”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我预料未及的举动,我看着她攥着那枚炸弹,一步一步,毅然决然地走向那个凶残的日本特务。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同归于尽吗?拉个垫背的也不亏!”

      我心中骇然。

      南京巷口那对母子和眼前的她……

      她不怕死吗?

      那种不惜粉身碎骨的决绝,再次猛烈撞击着我的信念。

      几乎是本能地,我从万金油腰间抽出短刀,计算好角度与时机。在她即将踏入死亡的前一刹那,刀光脱手而出,精准地扎入刺客手腕。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

      遥控金属板与桃姐颈前掉落的匕首一同在空中无声翻滚。

      千钧一发之际,鲍三不知从何处冲出,贴地滑行,在金属板坠地前的瞬间稳稳接住。

      与此同时,郭走丢与鲍三的身份,我心中也已有了定论。

      我看着她虚脱般被人扶住,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平静。那一刻,她不再是南站那个天真娇蛮的富家小姐,也不再是令我轻视的“麻烦”。

      她成了一个谜,一个勇敢到鲁莽、纯粹到令人震撼的谜。

      我吩咐万金油善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离去的方向。

      心底那根名为“郭走丢”的弦,被重重拨动,发出持续而陌生的嗡鸣。

      察觉鲍三试图混在犯人队伍中溜回监舍时,我伸手拦下他:“鲍三,你得跟我走。”

      鲍三揉着接住金属板的手,装傻充愣地笑道:“唐参谋,我刑期未满。等哪天出去了,我替郭小姐敬您一杯。”

      我轻叹一声,抬手摘去他发间的草叶——这监狱里哪来的草叶?

      眼下日寇犯境,同胞相残岂不便宜了鬼子。

      我没有拆穿,只温和一笑,默许道:“一言为定,这酒你先欠着。”

      4
      在郭庆同办公室等了不过一刻钟,门被人猛地踹开。郭庆同将裤兜里的哈德门香烟啪地甩在桌上,胡乱扯开领口,指着我劈头盖脸地骂道:“唐山海你个混蛋!今天要是要了我女儿的命,你以为我还有脸活着?”

      我神色淡然地弯腰拾起烟,抽出一根慢慢捋直,点燃,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才递给他。语气平静:“烟是团长的,但团长的命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

      见他沉默不语,只是埋在烟雾里,眉头紧锁地盯着闪烁的烟头,不安地吸了一口。他似乎是在反省自己的冲动,我也绅士地给予空间。

      最终这片沉默被胡参谋的敲门声打破:“团长,唐参谋,菜已备齐,可以落座了。”

      宴席伊始,郭庆同兴致极高,不等热菜上齐,已独自饮下两碗老酒。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后来才知自己是中了郭团长的计——这场宴席,名义上是为郭走丢压惊,实则是郭庆同精心安排的相亲局。

      酒过三巡,郭庆同拍着我的肩,声音洪亮:“唐山海!你别磨蹭!是个男人就把酒满上!喝了这碗,我就把女儿嫁给你!”

      满座皆惊。我端酒杯的手也僵在半空,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郭走丢。

      她显然也惊呆了,筷尖的花生米“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来滚去。她张着嘴,半晌合不拢,脸颊迅速染上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猛地低头,死死盯着桌面,手指紧张地揪住衣角,那副羞窘无措的模样,竟有几分……惹人怜爱。

      我的心也漏了一拍。

      平心而论,她容貌秀丽,性格虽有些跳脱,论家世、品貌,她并非不堪匹配。经方才惊心动魄的刺杀,我也羞愧于自己以貌取人,先入为主,轻视了她。只是任务在身,前途未卜,岂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

      况且这般近乎戏言的“许配”,于她或许更是一种冒犯。

      我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端起酒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将话题引开:“郭团长今日喝得有些急,空腹饮烈酒伤身。”

      我想保全她的颜面,也保全这份刚刚历经生死、尚未掺入杂质的情谊。

      郭团长始终不依不饶,逼我饮尽那碗似有承诺的酒。

      令人窒息的沉默间,我瞥见她眼底的水光,这让我鬼使神差地按住试图打圆场的胡参谋,起身把酒一饮而下,碗底朝上时,郭庆同朗声大笑。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郭走丢,只见她脸比方才更红了,娇艳欲滴,她一声不吭地闷头扒饭,始终不敢抬头。

      那一刻,烈酒烧喉,心中也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清浅到自己都未曾察觉。

      或许,若不是后来的变故,我与她之间,真能有些许不同?

      5
      可惜,命运从不给人如果。

      宴至酣处,不速之客突然闯入。我虽早有防备,迅速拔枪应对,却挡不住日谍死前射出的淬毒钢针,它们毫无征兆地射向郭庆同。

      电光火石之间,我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扑过去的。只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轻盈地倒下,蜷缩在父亲身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拔枪击毙杀手,与她挡在郭庆同身前,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

      她躺在那里,那么小,那么脆弱。胸口那个细小的破洞,正汩汩地涌出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她浅色的洋裙。

      我想用手去捂住,那滚烫的液体却灼烧着我的指尖,一路烫进我的心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别说话……”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却固执地张着嘴,黑色的血浆不断从她唇角溢出,像熬糊了的汤药。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一个近乎虚无的笑容,然后眼神便涣散开来。

      我不信邪!

      几乎是粗暴地推开试图帮忙的人,将她打横抱起,疯了似的冲向医院。她的身体那么轻,那么冷,在我怀里一点点失去温度。

      我把她送进医院后,淞沪会战随之爆发,而郭走丢也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轰炸和混乱里走丢了。

      生死不明,尸骨无存。

      6

      后来,我鬼使神差地留下她那个残破不堪的巴宝莉钱包。还有半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一张《大美晚报》的记者证,以及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诗:“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习惯用手摩挲着已经磨损的巴宝莉钱包,仿佛这般便能感受到那个鲜活生命的余温。

      只是可惜,那将要破土而出的萌芽,尚未得见天日,便被深深埋藏,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遗憾与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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