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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学姐 二十一世纪 ...
谭欣推门进去的时候,还差一刻钟到九点。
苏老师坐在钢琴凳上,正用右手弹一段慢板的旋律,左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背谱。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比上课时的样子更随意些。听见门响,她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来得挺早。”
“苏老师比我还早。”谭欣把书包搁在墙角的椅子上,又补了一句,“都当新娘子的人了,周末也不在家歇着。”
苏老师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高音。“你倒是学会打趣我了。”她歪着头看他,“才多大点人,说话跟个大人似的。”
“二十一世纪的小孩都早熟。”谭欣一脸正经地回了一句。
“人小鬼大。”苏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把乐谱翻到《难念的经》那一页,推到他面前,“行了,少贫嘴。趁人还没来,你先唱一遍完整的,我听听气息到底怎么断的。”
谭欣接过乐谱。他已经把歌词背得七七八八了,但整首唱下来,中间还是有两处衔接需要苏老师帮他把关。他把谱子搁在钢琴盖上,站到琴房中间。苏老师弹了前奏,简单的一段和弦铺垫。他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第一段顺利,他唱得不快,每个字的尾音都控制住了。到了第二段,词开始密集起来,气息要在两拍之内完成换气,他有一处慢了一瞬,听感上像是微微顿了一下。苏老师没有打断他,只是在琴键上轻轻跟了一下他的节奏,用伴奏帮他找了回来。唱到“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那句假声转换的时候,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假声出来有点发虚。
唱完最后一句,苏老师停了伴奏,转过身来。“整体不错。第二段那个换气点你慢了,下次别等字全唱完再吸,提前半拍。还有那句假声,你太用力了,声音飘上去的时候气息反而不能推,要收着来。”她做了个示范,用真声过渡到假声,衔接处几乎听不出断裂,像一根线从低处被平滑地拉高。
谭欣试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找到了那个“收着来”的感觉。假声出来干净了不少,尾音也稳了。
苏老师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琴房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苏老师朝门口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女生站在门口。她比谭欣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米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腕,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宽松运动裤,脚上穿着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大概是跑过来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乐谱的边角。
“苏老师好。”她进门先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谭欣身上,停了一瞬。
“来了。”苏老师朝她点了点头,“这是谭欣,初一27班的。这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周雨,初二的。”
周雨朝谭欣笑了一下,很自然的那种,不是客套的笑。“你好,学弟。”
谭欣点了点头:“学姐好。”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他上辈子在成章读书的时候,几乎没有跟跨届的学生打过交道。同届的人都认不完,更别说去认识学姐学长了。他既不在学生会,也不参加什么社团,每天就是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现在突然有个初二学姐面对面叫他学弟,感觉像走进了某个他以前从未推开过的门。
周雨把帆布袋放在另一张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份乐谱,折得整整齐齐,搁在钢琴旁边的凳子上。她没有像谭欣那样把谱子摊开细看,只是用手按了按边角,让它平展一些。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来过很多次的常客。
“周雨是初二声乐社的。”苏老师对谭欣解释了一句,“她之前参加过校园歌手大赛,拿了三等奖。这次初赛我让她跟你一起练,你们互相听听。”
谭欣这才明白,原来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小灶。不过也合理,初赛临近,苏老师不可能只盯着他一个。但随即又冒出一个念头——选曲不用保密吗?他下意识问了出来。
苏老师笑了一声:“校园歌手大赛又不是PK。每个人唱什么,评委不会因为别人唱过就打低分。再说了,你以为人人都能像你一样,唱粤语歌?”
周雨有点惊讶,偏头看了谭欣一眼:“学弟唱粤语?”
谭欣点了点头。上辈子看选秀节目看多了,对“曲目保密”这件事有点过度的敏感。但校园比赛确实不一样,没有那么强的竞争性。
苏老师转向周雨:“你先来一遍。上次你选的什么歌来着?”
“《红豆》。”周雨站到琴房中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她唱之前先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找感觉。苏老师弹了前奏,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跟谭欣预想的完全不同。谭欣以为她会唱得很“学院派”,毕竟是声乐社的,但她开口的调子很松弛,甚至带一点说话般的自然感。她的音色偏暖,中音区很厚实,低音部分有一种在耳边轻轻絮语的质感。王菲那首歌被她唱得不那么缥缈,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唱完,苏老师照例点评了几句,说她的气息比上次稳了,但副歌有一个转音没处理干净。周雨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退到旁边喝水。苏老师转向谭欣:“你也再唱一遍,让她听听。”
谭欣重新唱了《难念的经》。这一次他知道旁边多了一个人在听,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紧张。大概是因为周雨刚才唱歌的时候他认真听了,被她的声音带进了某种氛围里,轮到自己反而放松下来。他唱到那段快板的时候,舌头没有打结,换气也顺畅了。唱完之后,周雨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客套话,但那个点头的姿态很认真。
苏老师看了看表,快九点半了。
“这样,你们俩每人再练两遍。周雨你帮谭欣听听第二段的咬字,他有些地方归韵太靠前,听起来会偏硬。谭欣你注意听周雨的转音,她有时候气声推得太靠前,声音就会发飘。”
周雨先站到琴房中间,苏老师弹了前奏。这一次周雨唱的时候,谭欣站在旁边认真听。她的转音确实有一处微微飘了一下,但如果不仔细听,几乎注意不到。唱完,周雨看了谭欣一眼,等他开口。
“副歌那句‘有时候有时候’的‘候’字,转的时候声音往上跑了半度,后面收回来的时候稍微有点急。”谭欣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周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自己也感觉到了。下次注意。”
轮到谭欣唱,苏老师重新起了前奏。他唱完第二段之后,周雨偏头想了两秒,说:“‘偏折煞世人情狂’那个‘狂’字,你的尾音收得太快了,应该再拖半拍,把气息留住。还有前面‘吞风吻雨’那句,你的咬字偏前,听起来像在念字,可以试着把声音往后靠一点。”
谭欣点了点头。这两个问题他自己没注意到,但被指出来之后回想了一下,确实是那么回事。他重新唱了一遍,按周雨说的把“狂”字拖住,把“吞风吻雨”的咬字位置往后挪了一点。苏老师在钢琴上轻轻跟了一下,弹完之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个点头比刚才多停了一秒。
两轮练完,苏老师合上琴谱,又看了看表。“今天差不多了。初赛在下周三下午。周雨你比谭欣多一次经验,到时候带带他,别让他上台前找不到北。”
周雨笑了一下:“好。学弟,到时候你跟着我走,上台前别喝太多水。”
谭欣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这间琴房比周二来的时候多了一种东西。可能是多了一个人,也可能是多了一个互相听、互相找问题的过程。上辈子他在学校里总是独自埋头,从不跟人切磋,也从不在别人面前展示什么。站在台上也是,台下也是,都是一个人。但现在他站在琴房中间,旁边有一个初二学姐在帮他找咬字的问题,远处苏老师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他觉得今天早上的天气虽然阴着,心里却是亮的。
他把乐谱折好放进书包,拉上拉链。周雨也在收拾东西,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挎。两个人几乎同时收拾完,站在琴房中间,不约而同地看向苏老师。苏老师还坐在钢琴凳上,翻着那本笔记本,见他们看过来,抬起头。
“怎么,还不走?”
“今天结束得早。”谭欣说,“苏老师,您等会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苏老师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管我有没有安排。”
“我这不是关心老师嘛。”谭欣一脸无辜。
周雨在旁边抿着嘴笑了一声。苏老师瞥了她一眼,周雨立刻把笑收回去,假装去翻自己的帆布袋。苏老师又把目光转回谭欣,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了你,少在这儿耍贫。快走吧,别让家里人等。”
谭欣不再追问,朝苏老师点了点头,又朝周雨摆了摆手,推门走出琴房。周雨跟在他后面出来,两人在走廊里并排走了一段。走廊里比来时亮了一些,大概是太阳出来了,光线从体育馆高处的窗户里灌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块一块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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