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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红包的归处 以后我用钱 ...

  •   阁楼里的灯亮着,灯光昏黄,从斜屋顶上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窗外雨又下了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湿凉,但不扰人。

      谭欣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英语阅读材料,眼睛落在纸页上,心思却分了一半在旁边。刘炜坐在他右手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压着半张草稿纸,笔尖在纸上戳戳停停,时不时发出牙齿咬笔帽的细小声响。今天的作业布置下来的时候,谭欣趁着课间就已经写完了大半,吃完晚饭上楼,三下五除二就把剩下的部分清干净了。剩下的时间,他本来想练两页手风琴教程,结果刘炜就端着作业本上来了,嘴里说着“蛙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这一看就看到了现在。

      成章的学业重,主要体现在学习进度快,治学严谨上。作业量其实不算大,但难度是有的,而且老师从来不往低里出题。可落到各人头上,实际情况又有不同。起码对于谭欣来说,初一的知识实在简单,尤其是经过上学期的磨合,他早就适应了这套节奏。课本翻一遍,题做几道,心里就有数。但刘炜不一样。刘炜坐在那里,草稿纸画了不少,一会儿挠头,一会儿转笔,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的陀螺,转不出个所以然来。一看就知道,以前的作业没少让他花时间。

      “蛙哥,这题你再帮我看看。”刘炜把练习册往他这边推了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线,看得出他卡了不短时间。谭欣放下书,扫了一眼题目,是相交线的补角问题。难度不大,但刘炜空间感一般,遇到这种需要画辅助线的题就发怵。谭欣拿过他的笔,在图上虚虚画了一道,又把已知条件标出来:“对顶角找出来,补角就好算了。你先看看∠3和∠4什么关系。”刘炜盯着图看了几秒,忽然“哦”了一声,抓过本子低头算起来。谭欣把笔还给他,继续翻自己的书。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爷爷那种沉实的步子。谭欣没抬头,直到脚步声在阁楼门外停住,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探进来半个身子,目光先落在谭欣身上,又移到刘炜那边。刘炜听见动静回头,叫了声“阿姨”,又转回去继续算题。谭欣看见母亲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苹果,颜色红得不太自然,一看就是刚在巷口水果摊上买的。

      “在学习呢?”母亲走进来,把袋子搁在床尾的矮柜上。

      “嗯。”谭欣应了一声。他心情说不上好。傍晚刘炜宣布“周末不回家”的时候,他就猜到了母亲肯定脱不了干系。现在她果然来了。这倒不是说他不愿意,但被人像托孤一样把周末安排出去,换成谁都难免生出几分被亲妈给卖了的错觉。母亲显然没有这种自觉。她看看刘炜,又看看谭欣,脸上带着那种自以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平淡表情,说:“刘炜,先歇会儿。你爷爷洗了水果,在楼下。”

      刘炜立刻把笔一丢,像被按了开关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谢谢阿姨!”然后一溜烟跑下楼去,木台阶被他踩得咚咚响。下楼声还没落稳,楼下就传来刘爷爷中气十足的喊声:“跑那么快做什么,楼梯要塌了!”

      谭欣把英语材料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他没有跟着下楼,只是把椅子朝母亲那边转了半圈。他知道母亲有话对他说。支开刘炜这招不止老套,在他眼里也蛮显眼。母亲也不意外他的留下。也许这半年相处下来,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不同,或者说,她接受了现在的他。

      “开学还习惯吗?”母亲在床边坐下,目光从书桌扫到琴箱,又落回谭欣身上。

      “在学校挺好的。”谭欣说。

      对话好像不搭。母亲担忧的是儿子长假后是否适应上学节奏,谭欣答的是校园生活本身,但话里那句“在学校挺好”已经给了母亲想要的答案。果然,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

      “刘炜的事,你多上心。”她低头看了眼那袋水果,又抬起头来,“你刘阿姨跟我说了,周末让他留在这边,不影响你什么吧?”

      “嗯。我作业写得快,辅导他不耽误事。”谭欣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学习这事,还得靠他自己。”

      “也是。”母亲轻声应了,没再多说。简短的交流,该交代的,该关心的,已经在这几句话里完成了。

      谭欣原以为母亲要起身下楼了,但她没有。她坐在床沿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

      “还有个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谭欣微微歪头,摆出认真听的姿态。

      母亲张了张嘴,又合上,像在组织措辞。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在耳侧那块衣领上无意识地捏了捏,然后说:“你过年的红包……”话到一半,她没再讲下去。

      谭欣眨了眨眼。他明白了,甚至想到的更多。前因后果像一条早就躺在河底的链子,被母亲这半句话一拽,哗啦一声全浮了上来。

      上辈子那套阳衡的房子,到买的时候了。

      母亲看中的那套房在阳衡市新开发的一个小区里。千禧年初,也算是本地的头部楼盘。在回雁峰边上,就是那座南岳第一峰。离江边不算太远,附近还有个菜市场,周边配套也算完善。楼下有公交直达八中。到母亲上班的地方稍有不便,但去江边路口也有公交线路。

      房子是次顶楼,没有电梯。母亲选它的原因很简单,价格合适。总价低,楼层虽然高一点,但权当锻炼身体。顶楼的房她看过,没选。顶楼送天台,这条件放在这个年代听着不错,相当于平白多出一块地。但母亲说顶楼夏天热冬天冷,还容易漏雨,为一块天台多花那几万块不划算。于是最后选了次顶楼。谭欣当时还觉得可惜,为那块天台羡慕了好久。后来才知道,母亲是算过账的人。工行出来的,几十万的房款一分一毫都算得过来。

      说起来,这个年代北上广深的房价虽然已经抬头,但和内陆城市比,单价差距还没有后来那么夸张。如果从纯投资或者升值的角度出发,父亲之前在电话里提过一嘴的羊城某处楼盘,其实更值得入手。谭欣还年轻,但他的灵魂知道二十年后这些数字会变成什么样。可他不打算劝母亲。一个是因为他自觉现在还是人微言轻,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大人谈投资眼光,说对了没人当真,说错了就是讨嫌。另一个是因为他自信今后能靠自己实现财富自由,不需要全家人把宝押在房子上。但还有一个原因,他埋在心里。

      他对那个家,有感情。

      那套房子,承载了他上辈子许多记忆。母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客厅的茶几上总是摆着一碟水果。过年的时候,父亲从羊城回来,一家子围坐在餐厅吃年夜饭,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奶奶在厨房里忙活,仁仁在地板上打滚。那个房子挺大,但人也多,并不显得空荡——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两年,但塞满了他人生里最像“家”的东西。就冲这点,他也不觉得劝母亲去别处置业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了。”谭欣轻声说。他没有等母亲把话说完,也没有问“你要用多少”或者“什么时候要”。他只是把书包拿起来,拉开内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那里面装着他过年收到的压岁钱,几个大红包原封未动。

      他把信封放在书桌上,往母亲那边推了推。“都在这里。妈你拿着吧。”

      母亲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没有立刻接,也没有说“好”。台灯的暖光打在她半边脸上。谭欣注意到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然后她轻轻呼了一口气,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放进随身那个挎包里。

      “妈。”谭欣叫了她一声。母亲抬起头来看他。

      “以后我用钱,能自己挣。”谭欣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的是真的。他才十三岁,可他知道自己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这钱给出去,他一点都不心疼。

      母亲这次没有叹气。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光,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暖。

      “走了,下去吃水果。”母亲站起来,伸手把谭欣额前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她的指腹有点凉,谭欣缩了一下脖子,又笑了。母子俩一前一后下了阁楼。楼下客厅里,刘炜正坐在小板凳上啃苹果,腮帮子鼓得老高。爷爷和刘爷爷在桌边喝茶,桌面上还摆着没下完的象棋残局。母亲走到厨房门口,跟两位老人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谭欣听见刘爷爷说“放心,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他猜他们是在说周末不回家的事。他坐过去,在刘炜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拿了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果汁在牙齿间爆开,甜里带一点微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2章 红包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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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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