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的鞋带》日六记

3、我的怪物

　　当赵执睁眼，整个世界都已经变了。
　　他正躺在破败的废墟中，空气里飞扬的灰尘迷了他的眼。他只能一边咳嗽，一边尽力扇开周围的灰尘。
　　待眼前的灰尘散去，一道黑影窜至他身前。黑影浑身布满血污，灰尘粘连在头发上结成一块又一块，肮脏且骇人，除了身形勉强像个高中生，简直就是怪物。
　　“怪物”好奇地绕着他转了几圈，眼珠在眼眶里轱辘轱辘转。
　　赵执毫不怀疑怪物下一顿的伙食是他。
　　他攥紧背后的钢筋，看怪物凑近他，嗅了嗅，又像是闻到什么怪味般往后退。
　　拜托，明明你身上的味道比我奇怪多了，赵执想，但还是朝旁边移动了几步。
　　两个人，不对，赵执还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人。
　　两位就各自占据了废墟的两个角落，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怪物”带了一堆东西回来，看起来和他一样不堪入目，似乎是从动物的某些部位生扯下来的，还在流着淋漓的腐血。
　　“拿开。”赵执推开试图将那堆东西往他身上涂抹的怪物。
　　怪物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不像人话，同时加大了手的力气，不管不顾地将东西涂满他的身体。
　　“滚开。”
　　赵执的力气比起他还是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脏臭，散发刺鼻难闻的味道。
　　然后，怪物跑出废墟，再次带回一堆腐肉，递到赵执嘴边。
　　赵执：……
　　赵执试探问道：“你要我吃？”
　　怪物盯着他，眼睛格外亮。
　　忘了怪物不会讲人话了，没法回答他。
　　似乎是个傻子。
　　“你能带我出去吗？我自己找找有什么吃的。”赵执边说边比划，手朝外面挥，尽量能让傻子理解。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不同的怪物蹿来跑去，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腐烂，可以看见白骨和腐肉牵连着，要掉不掉，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赵执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了。
　　好恶心……
　　他想着，看了看身边的傻子，松了一口气，只是脏了些，臭了点，还能看出点人样。
　　下一刻，他松的那口气又被吸了回来。
　　他看见傻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像牲畜一般四脚着地，飞冲向那群怪物，与怪物厮打在一起，争抢它们身上的腐肉。
　　傻子很厉害，三两下就打退了其他怪物，将它们身上的腐肉撕扯下来，然后跑回来，递给赵执，上面蠕动的不知名蛆虫堪堪停在他眼前，只一毫米便挨到他了。
　　赵执：……
　　还是现扯的，“新鲜”着呢。他感觉傻子的动作像在表达这个意思。
　　他现在终于知道傻子往他身上涂的是什么东西了。

　　最后赵执找到了少量能吃的东西，勉强果腹。
　　傻子在旁边，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赵执。他以为赵执是狩猎失败了，才吃“垃圾”，所以总想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
　　赵执当然不肯吃，傻子只好勉为其难地天天陪他去捡“垃圾”。
　　似乎在这个世界，肮脏才是正确的。赵执也弄不清，在这个世界，他究竟算人还是怪物。
　　赵执还是会趁傻子休眠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不过，出去了又能怎样呢，他个战五渣又打不过外面的怪物，还是得回来寻求傻子的庇护。

　　这天，他被别的怪物追赶，从外面跑回来，着急忙慌地喊，“傻子，快来救命啊！”
　　傻子正背对他坐着，听见动静，转头看他，眼神里难得的清明。
　　“你是？”
　　操，关键时刻恢复意识了？
　　赵执在心里骂了一句，赶快想办法，现在追兵在后，最强战力又没用了，他就只有跑的速度快一些，该怎么办才好？
　　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想的每一个应对方法，前提都是要带上傻子走，尽管现在的傻子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作用了。
　　身后的怪物闻到这片区域的味道犹豫了一下，伸了一只脚进来，发现没有东西制止他，便无所顾忌地冲了进来，速度飞快，转眼爪子就到了赵执眼前。
　　砰！
　　猝然，红白之物四散开来，怪物的脑袋被炸成了花，溅到赵执脸上，令他打了个哆嗦。
　　“你……你有枪？”赵执看向声音来源处，傻子手里握着一把枪，整个人都在颤抖，脸上俱是无措。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他的表情在问。
　　赵执也不晓得该怎么向他解释现在的情况，说世界末日，他变成了“怪物”吗？
　　傻子抱着头，尖叫。
　　赵执走过去想安慰他，低头看见傻子的手臂，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片腐烂，他用手拨拉一下，傻子的尖叫声更大了，还用手推他。
　　赵执猝不及防被他推倒在地，为自己的发现愕然，愣愣的，眼神还停在那块肉上。
　　这些腐肉，不是傻子收集的“战利品”，而是真真切切的，从他皮肤里生长出来的。
　　傻子在腐烂。

　　接下来的日子，傻子还是照常出去找腐肉，只有极少数的时间，他会像那天一般变回一个“正常人”，突然清醒，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发狂尖叫。
　　赵执宁愿傻子永远不要清醒。
　　原因无他，傻子“清醒”时会伤害自己，很吵。
　　傻子也有不吵的时候，一般是力竭了，窝在他一开始躺着的小角落里，用叫到嘶哑的嗓子喃喃。这时，赵执会抱住他，哄他：“你不丑，你很漂亮……你一点也不可怕。别担心，不会有危险的，我保护你。”
　　冰凉的，傻子的眼泪落到他手上。
　　赵执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人类将这种感觉，命名为“心疼”。

　　赵执帮傻子仔细清理了伤口，却没有办法抑制他的腐烂。从手臂，到胸口，再到大腿，腐烂在持续蔓延。
　　傻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没法出去找吃的。只有赵执一个人在外面，腐肉也找，“破烂”也找。
　　他打不过外面的怪物，傻子的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他得留着，万一以后有更难办的怪物呢？他要保护傻子。
　　九死一生地跑回家，属于他和傻子的那片废墟，刚好看见傻子高举着刀要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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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执日渐消瘦，他不再出门觅食，他要照顾傻子。
　　傻子不清醒的时候总想吃自己身上的腐肉，“清醒”时又会拿刀对着自己，很痛苦，像是……不想活了。
　　一次，傻子拿刀要砍自己，被赵执拦住，按在怀里安慰。
　　傻子跟他说：“等我死了，你把我吃掉吧。”
　　“不要，”赵执毫不留情地拒绝，抱傻子的手圈得更紧了，仿佛稍微松一点儿，傻子就会从他怀里流走，“你不许死。”
　　傻子没说话，笑着，脸上没有一块好肉，浑沌的眼里映射出他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他希望傻子活着，哪怕是作为一个“怪物”活着。
　　傻子抬起已经腐烂到露出指节的手，轻轻去碰赵执的脸，嘴巴一开一合，在说些什么。不过之前长时间的嘶吼，一下子还没发出声音。
　　赵执凑近，耳朵靠在他嘴边去听。
　　“吴……念。”傻子说。
　　“这是，你的名字吗？”
　　吴念点头。
　　赵执知道他的意思，吴念想说，他是人，他不想这么“活着”。
　　赵执摸出口袋里的东西，金属冰凉的质感让他不适应。

　　砰！
　　随着一声枪响，吴念的手垂下——他死了。
　　赵执埋头，长久地、无声地拥抱他。

　　“你是我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