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戾虎病垂 崔嵬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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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嵬昂首，坐于马上环顾着清河大营周遭的戍军，并不着急于一时踏入其内。
承銮远比他提心吊胆，他们的消息越接近于老爷子便层层递减，不得窥视主帅的真情。若是平常还不打紧，只是这头戾虎垂垂老矣，假若身死，那么这就是致命的开端。
崔嵬举足不前许久，最终低下了头颅细细端详着自己手中的马鞭，他低声道：“龙潭还是虎穴，只有一探究竟了。”
“传令下去，叫他们不许卸下军备，哪怕我今日有进无出，也绝不许束手待擒。今日我若不测，他们卖命的主子就是六郎君崔衷。侍他如侍我。”
他的话万钧之重，叫承銮极不甘愿地出声反驳道：“大爷！我辈岂有竖子？哪怕是豁出性命去，也绝不背主求荣！”
承銮唯恐他真的单骑赴约，急得他催马上前，抓着崔嵬的袖子苦苦哀求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自请替您而去，也算是报答大爷的知遇之恩。”
崔嵬的神色一直拢在诡谲中，忽的花开月明，裂开一个笑容道：“笑话……你若去，叫那些观望的蝇营狗苟们如何看我？想必我崔嵬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他伸手强制打断承銮的“伤春悲秋”，再不顾及任何人的阻拦，将他背后的军队览阅一遍，他举起手中的马鞭高过头顶，扬声道：“崔某不才，诸位英雄屈居我之下久矣。今我清河不幸，局面四散，音讯不达，为人臣佐尚不知主帅生死，可谓是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将一张张带着悲愤情绪的熟悉面孔收归眼底，继续说道：“主有命，臣必达。诸位英雄随崔某南征北战多年矣，无一不是忠义之士。因此，还请饶恕崔某的危难之托。我父育有子女数人，成人者不乏数几，唯一稚子——崔衷，方同我兄弟二人一并出自正房嫡出。虽非同母，然最为正统，若某不测，还望诸位英雄竭心用命，替清河扶正根本。”
他将这条陪伴他征战的马鞭重重放在承銮的怀中，在一声高过一声的拥护声中，他翻身下马，姿态强硬地来到主帅亲卫跟前，面对着交叉的画戟阻拦他去路时，他只平静地抬起手臂，任由他们搜身，去除兵器，这才昂首阔步，从容地来赴这场“鸿门宴”。
帅帐左右被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是披甲执锐的勇士。
崔嵬虚握着右掌放于身前，不断摩挲着扳指的手，披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越是接近那座白色的帐子，他的脚步就越发坚定……
那帘子终究是从里向外打开的，站在崔嵬面前与他面面相觑的正是陆家家主——陆谯定。
这个老狐狸见到他不慌不忙，反倒是老神在在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颇有深意的目光含糊不定，最终都融在那句话中。
“大郎，你终于来了。”
崔嵬被他沉沉地拍着肩膀，面上毫无表情，内心却嗤笑着他的算计筹谋。这个老东西，一向就最不安生，真的以为没了老不死的压制他，他就能孽龙走蛟，鱼跃龙门了……
他面上最终浮出一丝笑来，他笑道：“瞧见我全须全尾儿地回来，陆老大人，不为我真心庆贺吗？”
陆谯定脸上的笑容在细微的浮着中，显露出沟壑来，他假作笑语遮掩自己飘忽不定的猜疑。
“真是个孩子，这时候了，还不快些到你祖父跟前儿守着？他老昏迷许久，今早才清醒着，你不要耽搁，快些去吧！”
就恍若他真的是个慈爱的长辈般，亲昵地推着崔嵬叫他赶紧进来，自己则笑眯眯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二人即使背对背，也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锋芒、刺探。
崔嵬停顿下步伐，留下一句话不知是说与谁听。
“大家族里，私下无论如何纷争，大家也都是一团骨肉。至于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真就只是秋后的蚂蚱而已，或早或晚，那个能逃过清算呢？要我说啊，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大家还是都在一条船上为好啊，千万别劈了腿……”
陆谯定走得急，可耳朵时时刻刻紧随着崔嵬，他的目光一瞬间凶恶万分，又在迟滞后变得慌乱。嘴里紧咬着牙根儿，绷着刻薄的唇肉，满心满眼里都是计较……
崔嵬回头看了一眼，瞧见这个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步履依旧匆忙，便也就此知晓他的真的态度。他不免讥笑，将轻蔑的目光收回，这才深入内里……
随着屏风展露的是一层层的人影。崔氏的子孙多半都在这里了。
崔嵬一身板正，明蓝色的衣料叫他总是鹤立鸡群。他也隔着那些人，终于真切地看到了病榻上披着大张虎皮，病疴难愈的崔苻。
精瘦的老头，眼眶深陷，瘦的形销骨立。灰白衰败的胡须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了，再不似从前的硬挺。
此时，他紧闭双眼被崔庞扶着灌下汤药。只是如论如何，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叫那汤药统统歪撒……
崔嵬的到来显然早已引起内里众人的注意，他们神情各异，但无不有些紧张，面对着他们这位疾言厉色的长兄，心里的小算盘都打得冒了火星子。
最终是三郎先声开了口，崔燮自老头的病榻边儿穿过外围，先于崔护一步向他走来。
“兄长，你可算是赶回来了。祖父他不肯喝药，如今又灌不进药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假惺惺地对着崔嵬行礼，暗地里推着崔嵬替自己与崔护相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场争夺里，无论是崔嵬还是崔庞，他们都比他一个外室之子要名正言顺……
这些年他不争不抢，以恭孝为盾牌取悦于他的父亲崔颌，小心谨慎地侍奉着他威严的祖父，这才换来手心里那微末的权力。这叫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正面与敌较量，只能阴暗行事，这些年倒也结交不少人脉，也能来争上一争了。
崔嵬毫不理会他，他的迈步上前，无声地叫人群自发为他退让开一条道路，直至他与祖父身旁的崔庞相交了视线。
崔庞将祖父安顿好，与小心翼翼的崔燮不同的是，崔庞的脸上写着全然的提防与胜券在握。他甚至不肯像崔燮那般对他的嫡兄起身见礼，而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般，竟然罔顾身份出声代崔苻责难道：“祖父三发军令，责令兄长二人前来述职，兄长为何迟迟不肯？难道是自诩手握兵马，不将主帅放在眼里了吗？”
崔燮将手揣进袖口里，将崔嵬的神情看的仔细，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动。
“啪！”
巴掌声清脆，却足以震慑众人。崔燮也不免心惊肉跳，默默地同众人靠在一起，冷漠地盯着这个没脑子的蠢货自掘坟墓。
崔庞的脸被崔嵬的巴掌扇飞，崔嵬打这一巴掌时，甚至后退了一步，腰部发力，狠狠抡圆了。他面不改色，在崔庞惊怒转来的视线里，再度出手打了他个匍匐在榻。
崔嵬左掌扶着右腕，转着发麻的手腕，自上而下地轻蔑俯视着崔庞，这才屈尊纡贵般吐出字来。
“什么东西，罪妾之子，登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这般同我说话？”
他的态度太过轻忽，极度刺痛了崔燮，明明被打的不是他，可他就是如鲠在喉，觉察出崔嵬的意思是将他一并算在内的……
格外的屈辱叫他腹中的毒水横流，不一会儿蜷缩在袖管中的手就忍不住抓挠起来，好似肌肤上长满烂疮。
崔庞自以为自己今非昔比，想要提起脊梁折身时，却被崔嵬自身后扼住衣领，狠狠地向后猛拽。
衣领强勒着他的喉管，迫使他窒息，圆张着口角，呃呃地发不出声来。
“告诉我，是谁给了你什么错觉，叫你以为自己有这个资格教训我？”
崔嵬阴狠着脸，明明口中的话是在教训崔庞，可阴狠的眼神却是对着众人而来。
他提着崔庞一路拖拽，直直地走到了他的岳父——张康景面前。瞧着这位张家主搁不住面子的脸色，他冷这一张脸道：“是你这样教他的？”
张康景脸色铁青，痛恨这个煞星竟敢对他如此不敬，浑然忘却了清河能有今天，不乏他张氏的功劳！他又看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女婿，便气不打一处来，很不痛快地刚要从牙根里冒出话来，就被一声苍老的声音打断了。
“是我……”
不知何时，原本还泱泱昏厥的人竟然悠悠转醒，他躺在软枕上，侧着眼睛瞧着他们的动静，叫众人纷纷扭头看他。
张康景恍若见到了救星般，摸着虚无的泪水，便颤颤巍巍地奔向病榻上的崔苻。嘴里念叨着：“老兄长！老兄长！您要是再不醒，天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他趴在崔苻身上，呜呼哀哉的样子招致了崔嵬的漫不经心地打量，可不管如何，当着老不死的面儿，他还是松开了手。
崔庞的小命儿得以保全，缓过来第一时间就爬向病榻，叫嚷着：“祖父！兄长他要杀我！他不容我！”
崔苻本就吊着半条命，一口气的事，被他们这一老一小，岳丈、女婿哭地烦扰不堪，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他勉强爬了起来，在张康景的搀扶下，瞪着崔嵬道：“我问你……凫山！凫山！”
他的怒火叫众人都胆寒，这头病弱的老虎哪怕走到生命的尽头时，依旧沾染着狠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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