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山鬼案56 天亮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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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朦胧在窗前褪去不少，晨光直照到翘头案上摞得整齐的一卷卷竹简卷轴，穆语把毛笔放回架上后，揉了揉眼。
从宁辰厅出来后她没睡，斟酌了会上上月与司首辅共同起草的监巡制——设监巡台以防地方官阿附豪强割损政令，又书下高冯珍罪证，她打算等查清狱中香囊来历后，先下令腰斩高冯珍于市，以固民心。
近来读过惠里县冤案，她挑了些许，逐一平反，却见遗孤病老，泣喜泪苦，人死不能复生，不知所踪的男儿仍不得归家。加之，近年鸾霄边境战事亦频繁，惠里有兵役，女儿走，更是荒凉。
今朝办山鬼案，百姓尚愿配合，是因青怜得人心，钱棋得人信，她当前之举动，于朝廷立威立信实在绵薄。苏晔樱……五皇女偏偏又是这样的性子。
穆语想着，心里乏了口气。
青怜她们今夜将有关天枫寨的话全托出了，她们能肯定刀猖狼暂不晓她们败露，亦不会突袭。苏晔樱意下先留惠里县，按原计划行事。
可她总觉得青怜便是说了真话，也未必就是真心愿意服了她们，服了苏晔樱。而苏晔樱因早前就听商家公子提及过钱棋，又因冥欢河边香脚，狱里的香囊，些许蛛丝明里暗里怀疑钱棋，欲查商县令的同时一并究查钱县丞。
但她心中觉得不妥，总感到隐隐的担忧，如若钱棋真有问题，青怜不是真心，怕会出些什么岔子。
“噔噔噔。”
当下，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大人，您歇下了吗？”南枝细柔声音响起。
她晃过神，困倦此时却开始袭来，她卸了脑袋里冗重的事，指腹按按太阳穴，道：“进来吧。”
“咿——”房门被小侍女轻手轻脚打开。
南枝低着头背身，又轻声把门扉关上，“咿。”
“大人，姚太医和医官们验过了，那个紫衣的……女郎，她带的那篮鲜花饼没问题。”
穆语放在太阳穴侧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的眼眸抬起，但她没有回头去看南枝，只等小侍女怯怯地朝她走近。
“大人，姚太医嘱咐奴才将药带来，您手上的药奴才替您换了？”南枝低着药，埋着的头悄悄抬起一点，暗打量着她的眼色。
先前南枝待她并不会这么拘谨，若不是那事……穆语偏过头，早曦屋内灯盏里的火淡淡的，恬静映着她微动的青丝，她无声抬手，长指从南枝手中取过了冬瓜状的小凉瓶。
南枝抬眼望向她的时候，她眼中是温和的，如常的谦谦有礼：“多谢，药我自己上就好了，不用劳烦。”
南枝低下头，勉强牵起笑容：“姜大人您言重，奴才应该的。姚太医还托奴才来问您句话，问那紫衣姐姐的一篮饼要怎么处理？”
“嗯……”她抿了抿唇，想了会，最后舒了一口气，“就按她说的，把她的鲜花饼送到惠里县衙里去，分给衙役。但要切忌看守高秀她们的侍卫绝不可食。”
“是。”南枝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但轻轻的一声“诶”拦住了她。
南枝低头怵在原地，垂下的视线瞥见姜大人和颜一角，“对了南枝，我有件事想问你。”
话落，她心中开始发颤。
姜大人素日待人，连带下人也是极谦和的，打出宫办差，她就跟在姜大人身边，是深有体会的。可从上回应下五皇女的吩咐，办事暴露以后，虽说姜大人什么都没对她说，但她总觉得待在姜大人身边哪怪怪的……
正胡思乱想着，她的视线里果然多出了一样东西——翡翠铃兰花耳环！
南枝梢有错愕抬眼，恰好对上姜穆语的目光，她肩头小跳一下，明显被吓到。
穆语手托着从衣襟里取出的耳环，见状，愣一瞬，然后温柔的笑容有点尴尬，解释道：“南枝，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这耳环是十一殿下赠我的，上回蔡学士告病不能教导十一殿下功课，陛下便派我去了几日。说来也惭愧，我诲人愚钝，讲乏了十一殿下，最后也没授下半点功课。
临了，十一殿下却热情，见我多瞧了她架上耳环几眼，便耳环给我了。”
她面不改色，拢住指，雅丽铃兰花耳环被收入掌心，“少年院外留芳华，今长辞故地，不免伤怀，一睹铃兰念往事，十一殿下又盛情难却，我半推半就，最后还是收了这耳环。”
“这听起来倒像授艺不精，还为人贿赂了。”穆语自嘲般笑了声，合起的手轻搭在案上，“上回的事，其实……”
她轻叹了一口气：“五殿下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向来不为旁人着想，难为你。
我与锦笙姑娘谈话只为办案多问几句，五殿下却无端怀疑我另有打算，我气极，动怒却将火掷于无过错之人。”
“于理，我徳行有失，该向你赔礼。”说着，姜穆语竟有起身赔礼之势，南枝忙轻搀住身前大人。
“大人，这哪里使得！奴才是万万受不起的！本就是奴才过错，可五殿下的吩咐，奴才不能不照办。”
南枝慌张解释，心里凝固的气却在此时散开。原来这耳环是十一殿下的。
十一殿下是陛下最小的女儿，生性活泼，最不喜学术约束，陛下早年还会担忧她功课，如今已大是纵着十一皇女的性子了，“不堪大任，往后只也能仰仗她的皇姐，当个闲散王姬罢了。”这是陛下提起十一殿下时常说的，却在叹气后也说，“倒未必不是件好事。”
“南枝，我想问你这耳环还有几个人见过，臻嬷嬷她……”
南枝连摆了摆头：“姜大人，这耳环是小藤姐姐与我去浣衣时掉出来的，只我们两见过，她说这耳环并非五殿下，要我携回还您。嬷嬷她不知此事。”
小藤。
穆语闻之，眼波微滞，却又很快恢复了冷静，问：“南枝，耳环这事，除了你和小藤还有旁人知道吗？”
“没有了。”
“南枝，你能与小藤说清这事吗？她在五殿下身边，我怕……”她笑得有些窘迫，支吾后才道：“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五殿下行事……”
“陛下从来对江贵卿宠爱，五殿下也一贯深得圣心，脾气特别，我……”她又叹了口气，眉眼间露出忧色，“五殿下年轻，我还怕此次五殿下与那位陆公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叫五殿下感情用事。”
“大人您放心，这事我与小藤姐姐说明白，定不让这事传出去。”南枝躬身退到一旁，语气轻松不少，她能明白姜大人的顾虑：姜大人与五殿下之间先前就是不大和谐的。姜大人收了十一殿下的耳环本身是小事，但若五殿下有意为难，到陛下身前告状。
最后即便陛下不想论罚，但为了哄五殿下高兴，也大可能小惩以戒。所以姜大人被五殿下揪住辫子才会显得这样难堪。
想清楚了这事，南枝心中愉悦不少，行礼告退后离了房间。
“咿——”
“咿。”
两声门音悠扬回荡在宁静的屋里，灯盏里的白光像团雾，空阔的环境里只有案后的一个背影，穆语散下的乌发安静落在腰后，带血的白布落在棕案上，手指被咬的齿印血迹干了，小药瓶倾斜着，药粉撒在手上，她盯着伤口的眼睛，目色深沉。
像思忖完什么，她缓缓站起身，转身往榻边走。
那群江湖人。她抬手，把铃兰耳环悉心藏回衣襟。
床幌朦胧她身影，案上药瓶筛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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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位的寝屋，白日被檐头挡过，照落屋中的光线较暗，案上的烛火亦显得更加明黄，苏晔樱也没睡。
公文，卷宗，水域图等摆得杂乱的案前，她坐着，案头烛光落进她失落的清瞳里。
内门珠帘被轻轻拨开，臻娘轻声走了进来，“殿下，奴才将火熄了吧，您贵体千万保重啊。”
臻娘心疼地劝她，她却始终望着身前的黄纸墨字。
“臻嬷嬷……”她稍有难过地喃喃。
“我是不是……”
“做错了什么？”
闻言，臻娘目色滞了一下，轻轻往她身边靠近：“殿下，人各有命，您何错之有。”
“人各有命。”她张唇无声念完这四个字，仰起额，却微阖上了眼。
“可是……青怜。”
“她为什么是这样的命……她的弟弟不应该变成这样。”
疲惫嗓音让说出口的话显得极其沉重。
臻娘走到她身侧，在案上看到了她写在黄纸上的字——【非罪籍优伶、倡伎年过四旬可凭愿……不得阻拦……】
“殿下真是仁心。”臻娘面上带笑：“殿下，天命不可违，青怜姑娘的遭遇是天意，不可避免，您何必加愧于己。”
她长舒一口气，再没说什么。她原以为这些年她通宵达旦为上分劳，躬身公务，未有一丝懈怠，已算是不枉居高。
然而，此番离京，沿途所闻，直至现在，她才逐渐发觉，她们是那样的苦，她是那样的庸碌。
心中失败压得她更劳累，她不再想了，让臻娘去熄灯。
烛火灭那瞬，天地再灰一丝，她从案前走开，视线掠过镜台，目光落在自己的眼睛上久了会，手抚过镜台旁的旧志怪，沙砾的触感蒙上指腹，她把《七鬼录》拿起，转身走到榻沿。
那日，他突然闯进她的房里，手里拿了本不知哪来的志怪。起初，她不明所以，只觉莫名其妙，却因疲乏兴荣惠里之事，没跟他纠缠。
她坐在床头，将泛黄的志怪打开。
有几日她为了探他们的底细，故意要他待在身边，却没问出什么——因为他的话确实很少，有时候还会答非所问。
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翻卷宗，阅账目，画图纸，一句话也没有，而且他不识字，基本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就好像习惯了待在她身边一样。
当她真正开始忙碌兴荣惠里县渔业时，几乎没从房门迈出去过，就没空去理他了。
但几日后，他居然闯到她房里，还是像之前一样坐到她身侧，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说，只塞了本志怪给她。
“？”她想了很久，最后凝着眉，将信将疑问：“你不是要我给你读志怪吧？”
他竟然点头了。
可能……
她那天忙昏头了吧，居然稀里糊涂答应了他，让他到榻上等她将事情恰当。可她没想过她最后忘了时候，他是真的在床上干等了她两个多时辰。
她将志怪合上，放在了枕侧，身子缓缓往榻上躺，手背搭在书上。
其实她想，如果往后她下朝，迈进府里就能看见院里有群人在闹，那她的府邸就不会那样冷清了。如果每夜，房里有个人等她就寝，那她就不会那样难寐了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