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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山鬼案53 到此为止 ...
苏晔樱的声音响起。
香上似纱的薄烟消失殆尽,剩一截手指长的香也即将烧到底,案上香灰被窗风吹进带含有沙砾感的空气里,让呼吸的每一下都带有轻小的摩挲感。
苏晔樱看着泪水早就湿了满面的青怜,心头杂乱到不适。
“我知道卷宗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了。”
其实她本该是这最听不懂得其中艰辛的人,却是最快领悟到青怜言内之意的人——她在指控她摧毁了她来之不易的一切。
晔樱瞟着青怜脚下冷冷“呵”了一声的青满,二十出头的男儿,却像熬了几百年的冤魂化成的厉鬼。
时候不多,她仍未说他是如何变成如今模样的?
她与青怜之间的联系,确实独独只有青怜十六岁时皇宫里的那场戏,她答应陆昭玄听的也只有这件私事,可青怜偏偏不讲。
故意耗她的吗?晔樱的视线环四周一圈,敞亮灯火下,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同程度的诧异:
锦笙故作散漫的表情,还带了点看破人难处的尴尬。
紫裳被引得入神的眸子,稍带着难以置信。
青霓触动颇深的目光,伤怀染着愤慨。
陆昭玄眼里,愧意被推到了极点。
姜穆语震撼与怜悯之余,斟酌思忖的神情也存在。
她也不是毫无同情心,晔樱凝着讲到现在,满面已然显着深深疲倦的青怜,没再下达什么重令,“公私分明,你来同我讲这些了无意义。安南乱象早在八年前首辅司大人亲临安南,推行革商令功成后瓦解……”
“你这个人有没有点良心啊!你怎么能怨青怜姐……生不逢时呢。”青霓打断她的声音最后气息变得很弱。
“我没这么说过。”
她的声音淡淡,冷漠地看向陆昭玄:“刀猖狼是朝廷命官之后,祖籍淮股,姓喻?”
对,她是没这么说过,但她就是这么想的。姜穆语目光悬停在苏晔樱肩上,她不明白青怜为什么绝口不提苏晔樱到底做了什么。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陡然,苏晔樱的身子不受控制抖了一下,抬手扶住额,眉心越陷越陷越深,末了,黑眸偏移,视线定定落在青怜脸上。
察觉她的异常,姜穆语往她身边走近,询问:“五殿下,你没事……”刚迈出一步,却被她从额上放下的手打断了。
“刀猖狼让你来,是因为,你十六那年进过宫吗?”
苏晔樱凝着青怜。
青怜只是抬起泪眼,安安静静望着她:“你说呢?”
她好像记起这张脸了——
十五年前,皇宫弦韵阁园子里,青立柱与鎏金竖牌匾之间,翩跹在庄重华丽戏台楼阁上的戏子,她一颦一笑,一调一韵,都引得满座王亲重臣赞不绝口。偏在御座旁,貌比天仙之色的江贵卿身侧,骄惯的小皇女嫌乏味。
江贵卿:“樱儿不喜欢?”
她:“不喜欢,我不想听这个。”
她的话落,皇帝笑盈盈瞧过来:“那你想听什么?”
她来了劲,从座上跳下来,晃了晃手中对折过的白纸,得意洋洋翘着下巴。
“呵呵。”皇帝无奈凝着她笑,不加思索便示意身侧的内侍将她手中的纸张送到戏台之下。
青怜从台上下来,跪身接过了那张纸。
那张纸写了什么?
从放花灯时,这张纸就在了。
晔樱努力回想起这段几乎在她脑海里完全丧失的记忆,频闪的疼痛分布在脑袋各处,叫她觉得此刻头痛得快要裂开,一抹苍白无声息闯上她的面庞。
但她实在能撑,依然面不改色地审问着:“你们和刀猖狼合作的目的是什么?别再给我扯什么心怀百姓,你们费劲跟我绕这么多弯子说心里没鬼!我不信!”
青怜望着苏晔樱,平静的话音含着无力的讽笑:“刀猖狼什么目的我不知道。主子她们是我请来帮刀猖狼的,至于跟刀猖狼合作,我乐意至极。”
她盯着青怜张合的唇瓣,忍着一阵阵晕厥的痛,瞥了眼神色为难的陆昭玄,想起那日花庭里他说“我要杀了你。”原来不是开玩笑。
她知道青怜为什么愿意跟刀猖狼合作了——如果是因为她手里那张纸死的,那她是来找她寻仇的。
厅中地面狼藉,精致木偶与破碎头冠落在斑驳血渍里。
或许晔樱能明白青怜为什么,但她只觉得她糊涂,把私仇搅进威胁国本的叛乱里,下场严重得都不能相比拟。
“够了?真的够了吗?五殿下。”
青怜发虚的声音响起。
苏晔樱盯住她苍凉的轻微笑意,这样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同时寄托了怨恨与尊仰,仿佛在告诉她——她想错了。
燃香的零火即将触底,焚烧最后的谜底。
苏晔樱沉默几许后,还是开口了:“说有用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
*
这是她在安南得到的最后一份馈礼。
正月十七,在西村巷口施完粥后的寻常一日,青怜坐在回芳慧园的马车上,喧嚷集市裹着人流熙熙攘攘的步履声,满街栗香飘进鼻腔,安南的蒸蒸日上让景况看着更加红火。
她不懂什么为政之理,经商之道,便向官商让了一步,不干涉她们的事务,但她有权指出不合理之处,仅此也足够钳制官府与商会,治安好了许多,商业资源调配也衡了不少,外加她名声大噪,慕名而来安南的人潮不息,给安南人也带来不少商机。
此外,她还拨款资助了当地学府、讲堂,她非先生却得学生敬仰。此举商人有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至于她的私心,旁人能否看出来,不重要。
这样好的光阴,她得到安南民众的倾爱总是愈来愈多。
青怜靠着被冬阳炙过的马车壁,浑身暖洋洋的,忽听街外骂声,“你弟弟不通半点琴乐,到别家楼里谁肯要?我给你这个价,早是抬举他了!”她被惊搅,叫车妇停下,抬手掀起马车帘。
脂粉混着酒味扑面而来,丽春楼前头乱花渐欲的景象闯进眼帘,她还没定眼看清楼门口的人,就有酒气一身的淫客簇拥了上来,“青怜班主好啊。”
“诶,娘娘好。”她稍掠裙摆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问:“前头是怎么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回道:“那女人为了几两酒肉钱把十岁弟弟卖进楼,这会讨价还价呢。”
她目光才稍往前抬,方才嘴脸刻薄的老鸨顿时像换了一个人,撂下闹事的人,满面热情扭到她身边:“青怜班主,今个什么风把您大红人给吹来了。”
她笑道:“许爹爹,我是路过。”目光却落在丽春楼牌匾之下,拽着姐姐衣角,哭得泣不成声的男孩身上。
“这是怎么?”
“哎,来来回回就那几件破事呗。”
老鸨端量她的眼神:“青怜班主瞧上他了?”
青怜没回应什么,走近丽春楼门前,手被姐姐甩开的男孩面前,她没理他姐姐对她的谄笑招呼,在泪如雨下的男孩身前蹲了下来,抬手温柔拭拭了他的眼角,待男孩哽咽渐息,能喘上来气时,她安抚地问:“你不愿意在这楼里头?”
“呜呜……不……”男孩哭着摇头。
“那你愿不愿意学唱戏?只是学艺要比这儿苦得多,累得多。”她轻轻摸了摸男孩的脑袋:“你好好想清楚再答应我,开了口可再反悔不了了。”
男孩仰头望着带笑的姐姐,最后朝她倔强点了头,毅然地点了头。
她收回手,背过身:“我会给你挑个好去处。”
一身轻风拂动她金丝线繁复的紫袍,盘起的高髻显得端庄,她还隐隐记得从前穿得糙,穿得淡的时候,那会在这眼花缭乱的丽春楼前,她总显得格外突兀。
现在不一样了,她走过去,对一脸谄谀的老鸨道:“许爹爹,我们还按之前的规矩来。”
“诶。行!”老鸨招呼龟婆放人,满面欢笑。
从前伎楼与戏园总是不相攀交的,唱戏的瞧不起卖笑的,卖笑的看不惯唱戏的装清高,因此总是水火不容。
但她改变了梨园与伎楼的关系,伎楼里总有骨头硬不服教的,折腾死了可惜,她便出双倍价从老鸨手里买来,按资质送进不同的戏园子,这样一来,双方都省了时间省精力,何乐不为。
这招她是如何想到的呢,思来想去,大概是杨铅霖教她的吧。
她手指触上车帘,却被酒味熏天的人群嘶嘶话语中一句打断了上马车的动作——“今怎么不见卫白辛全身蒙得像粽子一样厚着脸皮来跟青怜班主讨粥呢?”
其实她也有这个疑问,像卫白辛这样的人,最打紧的事就是活下去,哪管什么脸面,每回她施粥,卫白辛都死乞白赖来了。
唯一的体面就是卫白辛会把脸包起来埋着头装不认识她了。但今天卫白辛居然没有出现。
青怜想了一下,却不太在意,欲抬腿踩上踏板,耳中却忽地落入了另一句话:“她跟她夫郎不知道死多久了,要不是臭了都没人发现。前几日,还是许爹爹发善心,叫人给埋了。”
她愣了一下。
“怎么死的?”
“谁知道,估摸饿死的吧。尸体旁还有张快咬完的烙饼。”
她心猛地揪了一下。
老鸨讪讪的笑容,虚伪的讨好神情,此刻却流露出真实的一丝哀怜,他笑骂:“我嫌晦气才埋的!咱怕这无赖当鬼缠上我!坏了我这热闹的生意!”
青怜很想咻地跳上马车,叫车妇即刻回芳慧园。卫白辛可以死,但她不可以是因为“烙饼”死的!
青怜脑海浮现出弟弟的面容,她后知后觉想起元日那天,他递给卫夫郎的“那张烙饼”,记忆里被略去的花香突然在此时盖过了满街的酒味。
她维持着最后的平静,不动声色地走进马车,却在坐上马车时,心脏猝然痛苦地撞个不停,不会的。不会的!阿满还这样的小!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是他!
……
纵然是……也一定是意外!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往事走马观花在眼前,她终于捕捉到暗处那个无处不在的身影,可现实仍然给了她沉重一击。
赶到芳慧园里,她直奔深苑,“阿满呢?”
空苑云花摧,谧院古井响,寝阁外的玉兰树开得盛,飘白的沁香里,一身瑞雪白的身影别过脸来望着她,青丝轻飘,勾勒他脸部清晰的轮廓。
青怜气喘吁吁看着他,眼中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青满对她说了第一句话:“娘,死了吗?”
涟涟泪水再控制不住地流了满面,夹竹桃的气味匿入空中,她跑到青满身前,蹲下身紧紧抱住了他,搂着他的脑袋呢喃着:“死了,死了……”
“阿姐她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一点也不想她们来打扰我们。”青满凝着她的眼睛如是沧海最澄澈的明珠,不染一丝尘世的污秽,带着最懵懂的不解,却安抚地抬手,擦了擦她面上的泪:“阿姐,不哭。”
他的话轻轻飘在耳畔,“对不起,对不起……”青怜将他搂得更紧。
会好起来的,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的弟弟生得很漂亮,在安南是逢人都夸的,前几日在讲堂,廖知府的门徒和董可盈的小孙女还为了争他一笑打起来了……她会给他最好的,她会给他谋最好的将来,择媳出嫁……往后他只要当个天真的孩子就好了,就好了……
她摸着他的头泪淌不息,青满不明白青怜为什么要哭,但歪下头,暖暖的脑袋靠着她的头,他只想静静地安慰她。
玉兰花树下,她们像并蒂而生的莲,根茎里流着一样的汁液,一样的血,从来都是那样地,彼此不分。
“然后呢?”
“结束了。”
岁月的风声安静了许久,苏晔樱焦灼的声音响起,宁辰厅中燃起香,最后的一截也凋零,在所有人意外的神色里,苏晔樱没有恼火,而是迫切地追问再次讲了“了无意义”的话的青怜,“接着讲!”
“结束了。”
青怜意味深长地凝着她。
“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不是吗?”
通明的厅灯里,她盯着青怜漆黑的眼底,在其她人略带困厄的目光里,浑身开始轻微发抖,她想起来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
青怜那双眼睛明晃晃地质问她,而后青怜开始发笑,咧嘴扯起嗓子开始唱起那支戏:
“吾有远志唯君赏呐——”
“君吾之交,且看吾这宝器——”
“昙花如意!”
清明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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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榜三/四日更,不忙争取多更 安南线已完结 虽然很糊,但是鸽狐会一直写 喜欢的宝宝赏个收藏吗~[试图乞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