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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温言相询 见云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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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云溓走来,旭日特像是看见了救星,收起了爆起的青筋,想站起来迎他上车——
但手里攥着一只鞋,光着一只脚站不起来。他卡在那儿,动弹不得。最后只能堪堪挪了挪屁股,在车厢边缘腾出一小块地方,朝云溓露出一个尴尬又无奈的笑容。
云溓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也没客气,笑着在那个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下,靠着车厢门口,半跏抱膝,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旭日特老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笑,眼底却透着温和,“消消气。逸之那人,你越跟他争,他越来劲。”
旭日特愣了一下。
“老弟”?云溓叫他“老弟”?在他还没成为首领时,部下门都叫他“小王子”,后来他独挡一面的时候,大家都称他为“部主”,即便是赛琪格也只能亲切的称他为“兄长”,同辈会呼其名,“老弟”这种称呼从这位清俊温润的采诗官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年长者的关照,又透着几分文人特有的亲切。旭日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刚刚被人各种无端嫌弃加指责的窘态,被这位如玉般的君子看见,是羞赧?是被理解的温暖?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只是觉得这位云行走笑起来的样子,让人心里怪怪的。不是那种草原上的阳光,热辣辣的;而是像春天的风,不声不响地吹过来,让你还没反应过来,心里就已经暖了。
他脸上有点发烫。
“云行走见笑了,”他赶紧低下头,匆匆把鞋套上,用力搔了搔后脑勺,“这上车要脱鞋,脱了鞋别说记账先生了,我自己也熏得够呛。想着坐在门边吧,好歹透气些,却没想到……不合礼数。”
云溓听着这话,再结合旭日特那副窘态,脑子里已经把刚才的画面拼凑完整了——
旭日特进马车,尹时安让他脱鞋。旭日特脱鞋,尹时安嫌他脚臭。旭日特穿上鞋,尹时安嫌他踩脏了车。旭日特只能穿着鞋撩开门帘坐车外面,尹时安嫌他离得远态度不好。旭日特又坐回车里面,尹时安又让他脱鞋再进来……
一个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的逻辑闭环。
整得这位阳光开朗的白狄青年贵族,彻底无所适从。
云溓心里叹了口气。
逸之啊逸之,你这块榆木疙瘩,可真是……
他转向旭日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逸之这孩子,被我骄纵坏了,失了礼数。旭日特老弟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有什么不满,尽管跟我说——我定会好好补偿您的。”
这话是场面话,但也是实话。
云溓确实有资格说这话——他是这支队伍的主要负责人,和曦和萧承瑾把与天雄寨谈判的事全权交给了他。毕竟是他安排尹时安咨询几笔草原上的账目,谁知人家高高兴兴地来了,却被尹时安惹出这种麻烦,他只得兜着。看来以后即便尹时安没惹出的麻烦,他也得防着些。
至于“骄纵”二字——尹时安那性子,不知是不是太史府三代修史养出来的较真。可太史他老人家,也只是在“史”上犯“轴”,为人处事上正直些,却待人宽厚,不会让人这么不自在。但他既然把这孙子交付给了自己,总归得当是自家的孩子护着。
他顿了顿,看了眼旭日特脚上那只刚套好的鞋,感受着已有寒意的风,道:“外面冷,还是在里面聊聊。”
说完,他自己没脱鞋,径直踏进了车厢内部。
旭日特看着他踏进去——那双鞋就那么踩在车板上,没有纠结什么“是否会踩脏地上的毛皮”,也没纠结什么“中原的礼数”。云溓这是……在告诉自己,不用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吗?让自己不要计较记账先生计较?
旭日特心里那点怪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赶紧把裤腿塞进靴子里,生怕臭味散出来,熏着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然后跟着进了车厢,在云溓对面坐下。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云溓看着他,笑意温和里带着几分认真,等旭日特从刚才那场闹剧里缓过神来,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两人之间摊开。
“本来想问问咱们白狄每年大概能产多少骏马,所需食盐多少来着,”云溓缓缓开口道,“不过,现在却还有更紧迫的事。”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羊皮纸上的字迹:
“今天晚上休息一晚,明天下午便可以到天雄寨了。咱们这次需要和寨主谈谈,今后盐、铁、马等交易的物资从那里通过的话,需要如何操作的问题。”
他抬眼看向旭日特,指尖掠过纸上的“关税”二字,道:“不知首领您有什么想法?”
旭日特收起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认真看向那张羊皮纸。纸上有些拟好的条约雏形——九丘纳编、百分之一关税、永久商路……利弊、条陈也都有罗列。
他看了几眼,抬起头问:“云行走,王爷怎么说?”
“王爷的意思是,天雄寨与白狄接壤,这条商路通了,最受益的是白狄。整条商路所花费的费用,最终消耗的都是买卖的利润。所以这合约怎么签,该以白狄的想法为主。” 云溓说得自然,仿佛这话本就是萧承瑾亲口所说。
旭日特点点头,却苦笑了一下,道:“话是这么说,但那匪寨干事都是看心情。要说收过路费,没个准数都是小事儿了;有时钱也未必收,将商队团灭的事儿,干得也不止一次。”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张羊皮纸:“寨子里所有的人加起来大字能不能识一箩都不好说。云行走,你觉得签合约……有可能吗?”
云溓看着自己写的这些条陈,嘴角上挑,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上次经过天雄寨时,那个坐在虎皮椅上的年轻女子,听自己唱《蒹葭》时的眼神;想起她挥挥手说“行行行,老秃子你跟他谈”时的随意;想起她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
不是贪婪,也不是算计,是一种最原始的……兴味?
“来时经过山寨,感觉寨子里的人都还算通情达理。” 云溓斟词酌句,语速不快,“寨主也是个性情中人。”
他顿了顿,看向旭日特,换了一种说法道:“我想咱们如果软着谈——她给什么,咱们接着;她要什么,咱们想办法给。只要能把这条路走通,那怕我的姿态低一点跟她谈,也没关系。”
他指尖轻轻点着那张羊皮纸:“首领,您觉着——以这样的方式,白狄能接受什么样的条款?”
旭日特愣了一下。
他虽在白狄为阿古拉部的首领,但目前是以白狄精锐的身份护卫商队,既不是白狄的使臣,也算不上商队的负责人。可眼下,云溓问的却是——白狄能接受什么样的条款。
这是要他替整个部落做决定吗?
他下意识想推辞,想说我做不了这个主,想说要问过女王陛下才行——
但云溓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真真切切的征询。
那目光里有一层意思:你是白狄人,这事关白狄,你需以白狄的角度给出建议。你的想法,很重要。
旭日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父亲把阿古拉部交给自己时说的那句话:“你是首领了,以后部族的事,你得自己拿主意。”
他想起赛琪格仰着脸问自己“哥,咱们以后怎么办”时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向往过萨仁格女王那样的权柄——在草原上说一不二,万人之上。
可真当这种“拿主意”的时刻落在自己头上时,他才发现,原来这滋味……有点沉。
沉得让他想找个人商量:我该怎么办?
哪怕那人是索娅、赛琪格她们也好。
可云溓正等着他开口。
旭日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抬起头时,目光已经不一样了——少了几分窘迫,多了几分沉。
“我们总体的货量是庞大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边想边说,“如果都按‘关赋百一’的取法,总的费用……也是很可观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云溓,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
云溓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但至少这是个定数,有底线。”旭日特继续道,“如果能有什么别的法子,把这关赋再减一减,自然是更好。可——”
他皱起眉,手指在羊皮纸的永久商路那一行点了点:
“还是刚才说的那个事儿。这个寨子,没有定数,也没有规矩。今天高兴了放行,明天不高兴了截杀。云行走,您说——”
他抬起头,看向云溓,目光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诚恳,也带着几分首领该有的审慎:
“如何能保证‘不扣人’,能变成他们认下的底线?”
“在保人的前提下定规,可有方法?”
这个问题,他问得认真。
云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方才还在为一只鞋手足无措,此刻却已经能沉下心来,想“保人”“定规”这样的大事。
“旭日特老弟问到了最要紧处。”云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保人’是底线,‘定规’是手段。这两件事,从这些日子,路上经过的邻国村落,和这两天部族侍卫说的很多事情上来看,确实很难得到保证。”
“但从商队经过的经历来看,天雄寨还是可以谈条件的。只是谈的方法不是讲规矩,而是顺着她的脾气来。”
旭日特歪着头,表示不解:“顺着脾气?”
云溓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不知首领可曾听闻,中原的饲虎者,时其饥饱,顺其性情,制其暴怒,久则虎亦不违,而媚养己者。”
他缓缓说着,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虎之与人异类,尚可如此,何况人乎?”
旭日特从未听过饲虎的事,听得十分入神,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把云溓的话翻来覆去地嚼。
“饲虎……”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云行走,族人从未有人饲虎,但驯鹰者,也是这个理!熬其神思,顺其桀骜,引其归向,久则鹰亦不戾,而信从己!”
云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是盘算,是笃定,还是别的什么。
“那寨子里的兄弟们都还好说,有酒有肉,有钱估计就可以满足了,长期固定的路引就能解决。”他顿了顿,看向旭日特,“但寨主却是另一种需求。”
旭日特眼神清澈地看着他,问:“另一种?”
云溓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女寨主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想起她说的“春宵一度便放行”,想起她最后那句“你留下”。
“她截商队,”云溓缓缓道,“不为钱,为人。”
旭日特这回听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云溓看着他,笑容里带着几分冷静:
“所以咱们得有个准备。万一她看上的不是货物,是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不知首领,”云溓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试探还是询问,“可能为了减少部落不必要的麻烦,有抱着以身饲虎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