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盐马之盟 帐内气 ...
-
帐内气氛为之一肃,随即响起一片附和的赞叹与掌声。就在余音袅袅之际,小喜附耳知节,知节频频点头。
随后,知节上前半步。向萨仁格女王再施一礼,声音清晰而恳切:“陛下,信物既交,盟约已定,山川神灵共鉴。为使我两家兄弟之谊,早日化为实利,惠及边民,稳固疆防,外臣奉王爷之命,愿就盟约首务——互通盐马之事,陈请具体之议,以定基石。”
他略微停顿,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座诸位首领,确保所有人都在倾听,尤其在那位面色不豫的木伦长老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王爷深思熟虑,提议如下:为显东奥诚意,首批交易,我方可先行筹备精制海盐一万五千釜。此批食盐,愿换取贵部矫健战马三百匹,”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强调道,“其中,需能充作种马、肩高四尺六寸以上的上等良驹,不得少于五十匹。”
他见几位白狄首领,尤其是掌管牧场的几位,眼神微动,心知这个具体的良驹数量与标准触动了他们,便继续道:“至于具体的交割地点、时间、验看马匹与盐晶成色的标准,乃至后续批次的规模与价格浮动机制,王爷之意,可由我方司贸主官与贵部专责此事的官员,于三日内,在彼此营地之间择地,当面、细致商定,力求条款清晰,权责分明,杜绝日后龃龉。不知女王意下如何?”
萨仁格女王的笑容仍在唇角,却并未立刻回话,目光若有所思地在知节与小喜之间游移,又看向账内各部落的要员,帐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木伦长老见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用带着浓重口音、却清晰可闻的白狄俚语,语带轻蔑地对身旁另一位长老道:“哦?这盐马的交易,一个副使可做得主?可别我们这里商定好了,回头又说主上不认,平白浪费唇舌与功夫。汉人……惯会这等推脱把戏。”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帐内足以让不少人听见。几位懂些汉话的白狄首领面露尴尬或愠色。
知节虽听不懂具体词汇,但木伦那轻蔑的语调、扫向自己的眼神,以及几位白狄首领微妙的神色变化,已让他明白绝非好话。他面色不变,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自己身后的东奥随员——负责记录的通译面露难色,微微摇头;另一位略通边贸术语的文书也蹙紧了眉,显然对这地方色彩极重的俚语无能为力。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
侍立在知节侧后方的小喜,极其自然地略偏过头,目光状似无意地与另一名九丘亲卫交汇了一瞬。那亲卫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随即上前半步,保持着恭敬垂首的姿态,用仅能让知节及近处几人听清的、平稳而清晰的声音,以官话低声快速翻译道:“大人,那位长老质疑副使是否有权定事,恐我方事后反悔。”
知节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他并未立刻看向木伦,反而神色更显从容,先是对身侧翻译的亲卫颔首致谢,随即目光重新投向萨仁格女王,同时也将木伦长老纳入视线范围,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方才,似乎有贵部长老,对我东奥使者之权责,有所关切?”
他刻意用了“关切”一词,将可能的指责转化为善意的疑问,给了对方台阶,也占据了主动。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木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等待一个澄清。
木伦长老脸色一僵,他本意是用俚语嘀咕,既表达不满,又不想显得对刚缔结的盟约缺乏信任。没想到对方竟有人听得懂!还被以这样一种从容不迫、甚至略带鼓励他公开提问的方式,将问题抛了回来。他若再坚持私下嘀咕,反而显得小气了。于是硬着头皮道:“相信大国的使臣说话是有分量的。只是贵方提出的条件……恕老夫直言,一匹精心驯养多年的上等战马,只换五十釜盐,这比价,与我白狄儿郎付出的心血汗水,实在难以相称。”
知节笑容未减,语气却更沉稳:“长老所言,是虑及物之‘所值’。然,50釜盐不管在哪个国家都可以换到一匹矫健战马,30釜可换中驹,20釜可换耕马,我们王爷给出的是十分的诚意。”
个别白狄的部落首领也默默的颔首,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木伦长老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部落首领,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沉重:“这盐马交换,听起来很美。可诸位别忘了,霍唐与乌戎的关卡就横在那里!三百匹战马,不是三百只羊,如何能悄无声息地越过他们的地盘,送到东奥手上?若是半路被截了去,我们岂不是人马两空,还要白白赔上这许多盐?”
此言一出,帐内几位原本因为盐利而心动的首领,脸色也凝重起来。木伦说的,正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货物根本送不到买家手里。
这时,一位掌管牧场、素以务实著称的中年首领呼牧,以白狄语沉声开口道:“木伦长老话虽直,理却不糙。王爷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市价也算公道。但这‘公道’,是建立在货能平安抵达之上的。以往我们与中原零星交易,十匹马出去,能有五匹平安抵达换回物资,已是长生天庇佑。其余……都填了沿途各路‘神仙’的胃口。撇开巨大的损耗和风险谈价钱,哪来的公道?”
通过亲卫的翻译,知节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他深知,这个问题若不能妥善回应,整个盟约的基石都会动摇。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即反驳,而是郑重地向萨仁格女王和两位发言的首领颔首致意。
“木伦长老,呼牧首领,二位所虑,句句在理,也正是我东奥与王爷,决心与白狄结为兄弟之盟、而非简单做场买卖的缘由所在!”他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开诚布公的坦率,“刚刚也说了,具体的交割地点、时间、验看马匹与盐晶成色的标准,还需双方司贸专员细致协商。”
“要是双方感觉大体差不多,当可以细致协商,可现在差上一半,可该如何协商?还是让你们王爷亲自来谈吧,省得你还得来回请示!”木伦长老不客气的道。
知节脸上的笑容未减,眼底却是一片清明锐利。方才小喜附耳低语时,已预判了对方可能以此发难,并留下了应对之策。此刻木伦所言,几乎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预料之中。他心中更定,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面露犹疑或关注的白狄首领,最后,郑重地投向王座上的萨仁格女王。
“陛下,”他微微一顿,声音依旧平稳,“至于价格,王爷所定的‘市价’,已是斟酌再三。东奥诚然需要良马,但九丘之下,产马之地并非唯有草原;东奥所产的食盐与布帛,在四方亦是硬通货。不过,木伦长老心系部落,其情可感,其虑可察。他问到了最关键处——这商定的‘权’,与面临的‘险’。”
“外臣受王爷全权委托,前来缔盟商谈。王爷予外臣之权,在于‘框架可定,细节可商’。何谓框架?便是这‘首批三百匹战马换一万五千釜盐’之约,及‘双方共寻安全交割之道’之诺!此乃王爷亲口所定,东奥国书为凭,断无反悔之理!”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直面核心困境:
“然,木伦长老与呼牧首领所言之路途风险、巨大损耗,确是横亘于前的冰山。若视而不见,便是欺人欺己。故此,外臣在此,愿代表王爷,提出一议——”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
“为显东奥最大诚意,并共担此初创之艰,我东奥愿先行筹备首批一万五千釜精盐。此盐,可待贵部依约备齐三百匹战马后,再行交付。”
帐内瞬间一片哗然!连萨仁格女王都微微前倾了身体。先行筹备,这意味着东奥将率先备妥巨资,承担了全部库存和前期风险。
知节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然,正如木伦长老与呼牧首领所忧,如何将这如雪山之高的精盐平安运抵,将如云海般的骏马安然送回,才是成败关键。故王爷之意,绝非鲁莽地驱数百车马硬闯险关。”
他目光扫过每一位首领,最终落回萨仁格女王身上,提出了真正的核心方案:
“故此,外臣提议:此首批交易,必须化整为零,分批交付。具体每批几何,走何路线,何时何地交割,护卫如何组成,损失如何共担——此等关乎生死成败的细则,正需你我双方专司之官员,依据实地勘察之结果,于三日内开启详商,拟定周全部署。”
他特意停顿,看向木伦与呼牧:
“而我等今日在此所需定下的,是比具体数字更重要的‘共行之规’:
一规曰‘风险共担’:自首批第一车盐、第一匹马启程起,所有损耗、花费、乃至意外,皆由两家共承。
一规曰‘共同探路’:交割之前,你我须共派精锐,组成联合探路小队,勘察所有可能路径,共商护卫之策。路不通,则货不行。
一规曰‘价格随势’:今日所定‘市价’,乃立足当前九死一生之险。他日若因你我共同努力,使得通途稍畅,风险略减,则交易之价,自当依新的情势,由双方随时公允重议。”
他目光如炬,看向木伦:“长老,如此,可否解您‘人马两空’之忧?此非仅仅买卖,而是我两家以盐为引,以信为基,共同踏出狄奥通商的第一步!这条路之险,王爷深知;这条路之值,王爷亦深信不疑。故愿以此非常之策,表非常之诚!”
知节的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但这寂静不同于之前的猜疑与僵持,而是一种被宏大构想与务实细节所冲击后的沉思。
这寂静中,能听到火盆里木炭轻微的哔剥声。几位年轻首领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路线;而像呼牧这样的务实派,则半闭着眼,在心中飞快盘算着分批、路径与护卫的人数。
木伦长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最大的两张牌被对方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接住,并转化成了更难直接反对的“共同行动框架”。他感到一拳打进了厚厚的羊毛毡里,无处着力。这种被全面压制却又无从发作的感觉,让他喉头像是堵了一块冷硬的奶疙瘩。
萨仁格女王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知节沉静的脸上、在小喜挺拔却低垂的身影上、在帐内诸位神色各异的首领面上缓缓移动。最终,她的唇角,那抹一直维持着的、礼仪性的弧度,缓缓地真切地加深了。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温润却沉重的玉石,落在每个人心头。“‘框架既定,细则可商’。‘风险共担,共同探路’。知节大人,王爷的格局,你的口才,还有……” 她的目光若有实质般在小喜身上停留了一瞬,“……东奥使团的准备,都让本汗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