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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起飞咯   时扬跟 ...

  •   时扬跟着那道浅蓝色的背影一直跑,好在转过街角后是一条笔直的大路,那道蓝色便留在了她愈来愈晕眩的视野当中。

      “路千百!停下,你等等我!”

      路千百迎风只管往前跑,疯了似的,什么也听不见。

      时扬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见他在前头穿过红绿灯,到了对面的大道上,她埋头用吃奶的劲儿跟上去,车辆穿行,扰乱她的视线。

      等到绿灯亮了,时扬遥遥地看见他在对面冲一辆出租车挥了挥手,而后扬长而去,她一刻没停的呼喊声被淹没在经久不息的喇叭声当中。

      时扬当即跑到对面,也打了个车,“师傅,跟着前面那辆车!他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师傅有些不明所以,而后脸上尽是八卦之色,饶有兴致地打听:“妹妹,那是你男朋友吗?”

      “……嗯嗯嗯。”时扬随意敷衍。

      师傅当场义愤填膺,感同身受似的,“妈的,我说的没错吧,男人就特么没一个好东西!得到了就不珍惜,俗话说得好,家花哪有野花香……”

      时扬愣愣地转头看着他嘴皮子不住地翻飞,唾沫星子一直往外喷,她靠着车窗歪了歪身子,觉得有点害怕。

      余光忽然扫到前头挂着的照片,两人脑袋靠着脑袋,一个男的,另一个……还是男的。

      心下一动,紧接着又看到师傅那短得离奇的浅米色短裤,还有他长得离谱的白色袜子,嘬了嘬腮,目视前方,坐直了身子。

      时扬一下子不害怕了,担忧和焦虑铺天盖地地袭上来,要不是心头还有一根弦崩着,早早就整个人垮掉。

      这师傅嘴碎,心底也脆弱,但行事作风还算靠谱——但二十分钟后,时扬改变了主意。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虽然从小在江城长大,但是迷迷糊糊,但凡走远一小段,就得借助导航。

      不过她再路痴,也看出来了:这死gay在特么地给她绕远路!

      时扬终于在他为了绕路差点儿跟丢路千百的一瞬间爆发了:“下车!赶紧在路边停车!再敢给我绕一段路,我马上去交通执法队投诉你!”

      白袜司机见她气得厉害,心虚得摸了摸鼻子,好言相劝:“妹妹,过了桥再下吧,这儿不好停。”

      时扬没说话,几分钟后,她在桥对面的路边再次打了个车,再次跟了上去。

      这次的司机更年轻,话不多,也没打听乘客隐私,闷头只管按照她的要求走。

      出租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穿过一个隧道之后,进入十字路口——估计是年轻人经验不足,路千百彻底跟丢了。

      时扬靠在车窗上,不停地揉捏太阳穴,累极也困极,如同一根绷紧了一整天的皮筋,在这一刻彻底松开来。

      她面无表情,眉头紧皱,一旁的师傅有点内向,鼓了一阵子勇气才试探性地问她。

      “还、还跟吗?”

      “不跟了,原路返回吧。”时扬晕晕乎乎地靠在车窗上,师傅又问她终点站,她给了家里的地址后,就不再言语。

      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上了大桥。

      时扬的目光穿过车窗,零星的趸船像补丁一样打在两岸,镶嵌在碧绿色的江水两边。

      她视线有些模糊,隐约当中,视野正中间,几艘游轮拨开昏暗的雾气,慢悠悠朝着大桥的方向开过来。

      时扬好似看到那上头亮起了绿色的微弱灯光,星星点点地点缀在河面上,她抬手去触摸,只摸到玻璃的寒凉之感,却惊醒了她。

      天还没暗下来,游轮怎么会亮起灯?

      她甩了甩头,那灯光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游轮也没了影子,手机屏幕亮起。

      17:13。

      时扬强撑着,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给苏笑家里打过去一个电话。

      连着打了两个,始终没人接起,又打到苏笑的小天才手表上,仍旧没人接。

      她顿时慌乱了,心底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时扬使劲揉搓了脸蛋,又用力地拍打几下,驱散脑海中的昏沉,声音十分响亮,惹得一旁地师傅见鬼似的瞅了她两眼。

      她又一次打到苏笑的手表上,等不到下一刻,非要现在就从电话那头听到对方平安的声音。

      无人接听。

      这时候,手机铃声响起,却不是时扬的。

      司机打开了扩音器,电话那头的人粗声粗气地咒骂:“露露,不要走三民路,春华路口这里出车祸了,都堵在这儿,哎哟喂,吓死人了,流了一地的血……”

      司机听见他一声露露,嘴皮子无声地翕动几下,到底没骂出声。

      时扬愣愣转过头,盯着露露怒意未消的脸,“他、他说什么……春华路口出车祸了?”

      她本就白皙的脸色因为发烧,嘴唇泛白,脸却红得不正常,加之有刚才跟踪人的壮举,司机便猜测她别是有什么精神类的疾病,心里暗暗叫苦不迭,一时间忘了说话。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车里的情景,还在抱怨:“妈的,要搞到什么时候哦——”

      “什么时候出的车祸?”时扬从呆愣的司机手里抓过手机,着急问道。

      那头没好气,说:“什么时候嘛!五点钟的时候,耽误我一刻钟了,看这个样子,没有二十分钟处理不完。也是倒霉……”

      那人喋喋不休,被司机嗯嗯两声后直接挂断。

      时扬还了手机,沉默良久,在司机多次舔嘴角都不敢问的沉重气氛中跟她商量:“你也听到了,我就多多少少绕点路哈,不是我想,是没办法——”

      “走三民路,去春华路口。”

      “……啊?你、你要去看热闹啊?啧,我跟你说,没什么好看的,血糊糊的一地,我看到过好几次,看完后做噩梦,饭都吃不下!上次看到个肠子流了一地的,当晚我老婆做的红烧肥肠我都没吃——”

      “我给你五百块,五分钟之内到春华路口。”

      “……系好安全带,我要起飞咯。”

      -

      不到五分钟后,时扬坐着飞的按时到了春华路口。

      虽然交警早来指挥了,但两车相撞,其中一辆翻倒,挡了一大半的路,两边来往的车辆仍旧受到不小的影响。

      车辆过不去,“露露”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时扬的五百块,将车远远地停在路边。

      “慢走啊,前边我是过不去了,我也不乐意看,血糊糊的,你就自己过去哈!”

      时扬神色恍然地点了点头,下车的一瞬间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上。

      “咣——”她猛地关上车门,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两步,“露露”又在车里喊她。

      “哎,美女,你的包!背包忘记拿了!”

      时扬接过背包的手一直在发抖,她抑制不住,咽了咽口水,使劲攥住背包带子,想压制住颤抖,却反而抖动得更加厉害。

      出租车停下的位置距离出事地点大概有五十米,那五十米是她这辈子,甚至是下一世的二十多年里走得最漫长的路,好像与那失事的车相隔着天堑。

      渐渐地,行人热热闹闹议论的声音在她耳边越来越清晰。

      “哎,可怜可怜,这么年轻,啧啧啧,家里爸爸妈妈得多心疼啊……“

      “就是,今天还是端午节,估摸着家里人都在家等着了,怎么就把命丢在这儿了!”

      “所以说,少出去乱跑,待在家就不出事了。”

      “那你一辈子都别出门了!吃喝拉撒都在家,管保活一百年。”

      “嘿,你怎么说话的……”

      争吵的声音格外的尖锐,刺破了空气,直往时扬耳朵里钻,她却听不太清楚,只觉得聒噪,蜜蜂一般嗡嗡地在她耳边飘。

      时扬在他们的吵闹声中,一步步挪到事故点,双手颤抖地拨开两个路人,直直往血泊里走去。

      左手边的陌生女人忙拉住她,“妹妹,别去!”

      时扬置若罔闻,挥开她的手,两眼不眨地盯着躺在血泊当中的孩子。

      那是个小女孩,被路人扔来的外套包住,小小的身体和头部被挡住一大半,只露出两条血糊糊的腿,其中一条大腿中部的地方诡异地扭曲着。

      里面的骨头已经断开成两截,只有外面薄薄的一层皮肉勉强连接着,鞋子不知被撞飞去了哪里,鲜红色的脚掌无力地瘫在地上,像灰色水泥地上开出的鲜花。

      一阵妖风忽地吹过,裹挟着孩子身上的血腥味和不知名行道花的香味,钻入时扬鼻子里。

      浓烈的恶心感突然涌上心头,时扬忙隔着口罩捂住嘴,牙齿发酸,两腮酸软。

      下一刻,几串泪水未曾察觉地滑落下来,狠狠地砸落在吸水砖里,留下一颗颗不起眼的水印子。

      她浑身抖如筛糠,眼中泛着血丝,一刻不眨眼地死死盯着血泊当中的孩子。

      时扬想跑过去,腿上却失了力,连站都站不稳,她缓缓地下跌,跌坐在地上,而后在差点触地的一瞬间,眼前一片昏花,直直往几步外的血泊当中栽去。

      “啊——”路人纷纷惊呼,几只手同时伸向她,却没有一个人接住。

      “啪嗒!”一声后,时扬直挺挺地趴倒在地,膝盖和小臂刮擦过粗粝的地面,瞬间擦破了皮肉,鲜红色的血液渗透入地面,转瞬就看不见。

      她颤抖的右手从血泊的边缘伸起来,半个手掌心一瞬间沾满了血液。

      那血液还是温热的,闻着像铜锈的味道,又沾了几分水泥地的沥青味道。

      一声又一声的“笑笑”被她的呜咽声压过,没人能听得清楚。

      越离得近了,时扬越是控制不住颤抖,她望着手上的血液,眼泪簌簌落下来,更加头昏目眩。

      泪眼模糊当中,只看到众生百态,有的漠不关己,有的冷眼相看,有的抬手擦泪,有的竟拿这场面当戏看……

      “请问你是孩子家长吗?”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男子走过来,一面说着,一面搀扶起她。

      时扬站不稳,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而后狠狠点了点头。

      “节哀。”年轻警察不知怎么安慰她,只说了两个字,谁料说完后时扬突然痛哭出声,再次跌倒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干呕。

      她垂着脑袋,眼泪模糊了双眼,再度抬眼的时候,恍惚之间,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好似看到个曾见过的男人。

      那人身量很高,穿了件硬挺的白色衬衣,便在人群中突显出来,待到时扬定睛再看的时候,他忽然别过脸看向别处。

      年轻警察见时扬的方领低垂,露出其中的一片阴影,便绅士地撇开视线,隔着制服搀着她站了起来。

      时扬愣愣地往小女孩的方向蹒跚而去,手却在搭上小女孩身上那件外套的时候顿住,而后咽了咽口水,直起身子,猛地后退两步。

      “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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