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青鸟衔枝来》执光扇影

141、夜下篝火 烈火驱奸邪

　　“这么赏识？”沈姓将领看向莳栖桐的目光中多了些许错愕，“这孩子是何来历？”

　　“理和，你何时在意起这些了？”关睿明眼中仍含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理和恍若没看见关睿明眼中的寒芒，紧紧盯着莳栖桐，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关睿明声音冷了许多，“理和，那只是个例，既已过去，便该往前看，切勿固步自封，囿于成见。”

　　看沈理和不再多说，关睿明才道：“理和，这孩子名唤‘齐同’，日后你别欺负他。”

　　“齐同，这位是沈远，沈校尉，你别看他一脸凶相，实则他这人刀子嘴豆腐心，最是欣赏你这种少年英才，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他请教。”

　　“沈校尉。”莳栖桐抱拳，面向沈远躬身行礼。

　　沈远冷哼一声，对她道：“你最好真如长史所见，是个心思澄澈的孩子。”

　　警告完后，他见莳栖桐仍躬身，虚心受教，便抬手虚抬，放软了语调：“我最是看不起这些虚礼，你待长史如何，便如何待我。”

　　“行了，既然长史心意已定，那便明日再进城去吧。”沈远最后抱拳一礼，便带着属下转身投入了铸冶村忙碌的人群中。

　　“齐同，你知道理和为何会这般猜疑你吗？”关睿明目光落在远处，突然对莳栖桐问道。

　　莳栖桐上前几步，停在他身前，诚恳道：“我知道，我……”

　　未等莳栖桐解释，关睿明便打断了她，“我向来奉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我这里，你无需想着如何解释，只管放心大胆地去施展你的抱负。”

　　闻言，莳栖桐拱手，深深一鞠，哽咽道：“定不负长史信任！”

　　夜晚，村中燃起几支篝火，人们自发往篝火处走去。

　　莳栖桐方帮一位村民扶起倒地的房梁，赵林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齐郎君！”

　　她转身回头，看见赵林满脸笑意，指着身后不远处明亮的火光对她道：“村中惯有铸火驱邪的传统，今日除却驱邪，还有一事，可缺不了你。你要不要与我一道，赶去火边？”

　　未等莳栖桐答复，莳栖桐方才帮助的村民便附和道：“是呀，齐郎君快与阿林一道，先过去吧。”

　　两人一唱一和，催促着莳栖桐往篝火边赶去。

　　到了篝火边，莳栖桐才发现关睿明，关雎洲，赵远等，甚至是她在洞穴中救出的那人也已赶到，见莳栖桐走过来，关雎洲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空位。

　　莳栖桐方坐下，关雎洲便笑意盈盈地对她说道：“我刚才可是打听到了，他们从赵姑娘父子那里知晓了是你去寻来救援，商议着要感谢你呢。”

　　“非我一人的功劳，我怎能冒领？”

　　“嘘。”关雎洲抬手抵唇，故作神秘地对她笑了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之后，关雎洲便不再与她多言，只叫她期待。

　　就在莳栖桐望着闪烁的火焰，思绪放空时，一道嘶哑的声音唤回了她远走的思绪。

　　她回头，看见昨日在洞穴水潭救出的那名男子艰难地直起身子，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莳栖桐缓缓走了过去，附耳去听男子想说什么。

　　男子声音嘶哑，似泣血般执拗问道：“你去过越宁吗？”

　　莳栖桐本想摇头，但见他眼神殷切，眼中有着隐隐期待，到口边的‘不知’换成了——“你想问什么？”

　　闻言，男子灰败的眼中突然绽放光彩，伸手拉住莳栖桐的衣袖，低声道：“你可认识李敬缔？”

　　莳栖桐不解，追问道：“越宁城中出了名的纨绔，你问他作何？”

　　男子垂下眼睑，深吸了口气，才抬眸望着莳栖桐，低声问道：“他与妻子可算恩爱？”

　　宋婉？这人与宋婉有何干系？

　　莳栖桐看向男子的眼中多了几分警戒。

　　“想必关长史还未与你说过，我名唤‘支彦’，原本应在三年前就任泚陵的县令。”

　　原本应赴泚陵的县令被囚于洞穴之中，那现任县令，又是何许人也？

　　看莳栖桐眉头隆起，支彦咬牙，解释道：“不知是何人冒领了我的身份，为祸一方！”

　　如此，便能解释为何在钧州，林景卫治下会出现蛮夷为祸的情况了。

　　因为早在三年前，蛮夷便借支彦的身份，悄然掌握了泚陵。

　　虽然一切都明晰了，但莳栖桐仍有不解。她拧眉，看着支彦，问道：“你又与李敬缔的妻子有何关系？”

　　莳栖桐的问题触动了支彦心底深处，他失力地躺回地上，眼睛望向远方，良久才道：“故人而已。”

　　支彦这幅模样，俨然昭示了他与宋婉之间存在着不可为人知的往事。

　　但莳栖桐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也未多问，便告述他：“半年前，他们刚在太后的见证下和离。”

　　闻言，支彦骤然起身，又因旧伤牵扯，龇牙咧嘴地痛呼着躺了回去。

　　躺下去后，支彦又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问道：“当真？李家怎会轻易松口？”

　　“不知，其中内情，唯有当事人才知晓。”

　　答是如此答，莳栖桐当然清楚其中内情。

　　想到宋婉的经历，莳栖桐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悲伤。

　　宋婉从始至终都没做错什么，却遭李敬缔那畜生那般虐待。到头来，不仅没让那畜生付出代价，还得顾及李家的权势，去照顾他的名声，以自己不育向官府递交和离文书。

　　而且，这个结果，还是在太后与史云书的支持下，才得到的最好选择。

　　真是可笑。

　　莳栖桐低沉的情绪引起了支彦的注意，他未在多问，只是眼中方才绽放的光芒又尽数熄灭，瘫倒在地上，不发一言。

　　就在两人交谈间，村中人已尽数赶到篝火旁。

　　村长轻咳两声，说了很多用火驱灾的咒语，又与所有村民一同哀悼了死于蛮夷手中的族人，才转头看向关睿明与莳栖桐，道：“若无长史，军健们与这位齐小郎君，只怕我们村中，再无一人生还。”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几人身上。

　　“虽然村中已被焚毁半数，没有旁的物品用来感谢，但我们却不能做忘恩之人。”村长拍了拍手，以赵林为首的几名女子捧着几件物品，依次走到了众人身前。

　　赵林站在莳栖桐身前，对她弯眉笑了笑，才将手中的东西捧到她眼前，低声道：“东西虽简，心意却未减分毫，还请齐郎君莫要嫌弃。”

　　“自然不会。”莳栖桐伸手取出安然躺在赵林盘中的石头，含笑道。

　　她接过沉甸甸的石头，对着火光观赏，乌黑的石头中蕴有丝丝樱桃红，在火光中闪着点点微光。

　　若她没有看错，这块石头便是赭石，有“丹心”之喻的镇宅辟邪之石。

　　她含笑，对赵林道：“我很喜欢，多谢林姑娘与乡亲们。”

　　“不过一块矿石而已，该说谢谢的应是我们才对。”赵林摇了摇头，眼中泪光乍现，声音也闷闷的。“若没有你，只怕我们早已如传闻中一般，化作鬼怪了。”

　　莳栖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一切都过去了，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赵林点头，抬袖拭去眼角泪水，笑着对莳栖桐道：“是，齐郎君说的对，都过去了。”

　　村长的声音再度响起，是说完致谢词后的号召，号召大家一切歌舞，驱邪散晦，接受火神蕴于篝火中的祝福。

　　夜幕之下，废墟之上，一圈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虽然许多人眼底仍有悲伤，但此刻，大家脸上洋溢着的，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次日，天刚蒙蒙亮，关睿明便带着部下与莳栖桐启程了。

　　他们本意是悄然离去，却没想车马还未启动时，村长便早已带着人赶来。

　　他们并未过多打扰，只静静站在远处，目送着车马踩着雾水远去。

　　直到村民的身影完全消失，关雎洲才拉起车帘，朝正坐在马车内，闭眼假寐的关睿明问道：“父亲，我好像有点明白师父说我欠缺的东西了。”

　　闻言，关睿明睁开眼眸，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叹道：“不急，此行淑之还会见到更多。”

　　关雎洲眼眸乍亮，拉住关睿明的袖子，笑着问道：“父亲，你不打算赶我回去了？”

　　关睿明嘴角含笑，任由关雎洲拉着他的袖子摇晃：“先前确实是为父太过关切淑之了，我只想着要保护你，却没察觉我们淑之早已在为父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成长，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关雎洲大悦，昂着头，欢笑道：“哈哈哈，我就说嘛，爹爹怎么会拒绝我。哼哼，回去我非得和师父说道说道。”

　　关睿明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拧眉道：“好了，虽然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但你还是得收收你这傲气。莫要太过自满，前日若不是小齐及时出手，只怕……”

　　“父亲，你放心，见过齐同后，我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等我有朝一日能打他了，我再……嘿嘿嘿。”关雎洲满脸笑意，显然是想到了日后如何独步天下，如何打遍天下无敌手……

　　“真到那时，我也就不担心你了。”关睿明挑起车帘，往车外身姿挺立的莳栖桐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