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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淤泥中的挣扎 海雾像往常 ...

  •   海雾像往常一样,在清晨时分缠绕着“丰海渔场”的每一个角落,将锈迹斑斑的机械和忙碌的人们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
      阿忘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汗水与海水反复浸透的生活。他的手掌磨出了新的茧子,皮肤被染上一层深沉的古铜色,沉默寡言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啧,阿忘!你那结打的是专门给螃蟹过家家的吗?要勒紧!收紧实喽!”一个粗嘎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是船工黑仔,他咧嘴嘲笑时露出满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阿忘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更用力地拉扯手中的梭线。后脑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带着一种被艰辛生活磨砺出的粗粝和戒备,像黑仔这样明晃晃的刁难,他几天下来已习以为常。
      午休时,阿忘靠在堆积的旧缆绳旁喘口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团雪白的小影子——阮瑶的那只叫做小白猫,会凑到他沾满污渍的裤脚边,依赖地蹭他,发出细软的“咪呜”声。
      阿忘通常只是垂下眼睑沉默地看着。但偶尔,在四周无人注意的缝隙里,他会慢慢蹲下身,伸出那布满新茧的手指,用指关节极轻地蹭一蹭小白的下巴。小家伙便会舒服得仰起头,咕噜声像微型发动机。
      这天,小白显得蔫蔫的,对最爱的鱼茸也不碰一下。阮瑶抱着它,脸上带着忧色,看到路过的阿忘,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那个……阿忘。”她最终还是开口,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小白它……从早上起就这样了,没什么精神,什么都不肯吃。我看它……好像特别认得你。你知不知道,它这是怎么了?”
      阿忘停下脚步,看了看小白,又扫过窗台边那几盆绿色植物,其中一盆的叶子边缘有着明显的、新鲜的小牙印。
      “它可能,”他的声音因为少言而有些干涩,“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肚子不舒服。”
      阮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恍然,脸颊微热:“啊!是那盆!我本来种了猫草给它助消化的,但这次好像错拿了别的种子……”她顿时懊恼起来,“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阿忘沉吟片刻:“弄点温水,试着用针管喂它一点点。别多喂。让它安静待着,自己缓过来。”
      阮瑶连忙照做,看着小白舔了几下温水,这才松了口气。她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阿忘,诚心道谢:“真是谢谢你了,阿忘。”
      “没事。”阿忘摇了摇头,目光在小白身上短暂停留,便转身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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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跟船出海,天气恶劣,浪头蛮横地砸在船帮上。黑仔的脸色比天气更阴沉,骂声不绝,主要对着阿忘。
      在起吊一筐沉甸甸的杂鱼时,船身猛地倾斜,阿忘脚下瞬间失衡,手下意识在锈迹斑斑的船舷上猛地一撑!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窜起——一块因常年腐蚀而翻卷起的锋利铁皮,在他小臂上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操!”黑仔瞥见,非但没有半点关切,反而像被点了火药桶,“你他妈真是衰神附体!干点活就能见红!纯属添乱!滚滚滚,边儿去自己拿破布缠上!”话虽骂得极毒,但在阿忘沉默地四下寻找可用之物时,黑仔却一脸暴躁、极其不耐烦地从自己工具袋底,扯出一卷看着还算干净的备用绷带,狠狠扔到了阿忘脚边。
      “妈的,算老子欠你的!用这个!省得你一会儿晕这儿了还得老子费劲把你拖回去!”他嘴上依旧不饶人,扭头就去忙自己的。
      阿忘愣了一下,弯腰捡起绷带,低声道了句:“谢了。”
      “谢个屁!赶紧弄好滚回来干活!”黑仔背对着他,吼声被海风扯得七零八落。
      渔船返航时,阿忘手臂上那临时绷带早已被血水和海水沤得变了色。他下船径直朝医务室走去。
      在门口,与刚给小白领完药膏的阮瑶撞了个正着。她一眼就撞见了阿忘那惨烈的小臂,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这手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立刻察觉的急促。
      “没事。碰了一下。”阿忘言简意赅,侧身想让她先过。
      恰巧老师傅让他进去缝针。沾满酒精的棉球擦过翻开的皮肉,那尖锐的刺痛感让阿忘额头的青筋瞬间绷起,沁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只是猛地绷紧全身肌肉,牙关咬得死紧,硬生生将痛哼压了回去,另一只垂在腿上的手攥得指节根根凸起发白。
      阮瑶的脚步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看着那个沉默得如同礁石的男人坐在那里,任由针线穿透皮肉,却始终一声不吭,只有紧抿的嘴唇和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肩背肌肉,泄露着这场无声的酷刑。那种近乎残忍的隐忍,像一根细针,莫名地刺中了她心口某处柔软的地方。她默默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阿忘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她就退到门边的阴影里,安静地站着,没有说话,没有打扰。
      缝针结束,阿忘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杯温水,最终落在门口阴影里的阮瑶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谢谢。”他哑声道。
      阮瑶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正好也没急事。你……自己当心点。”说完,她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转身快步离开了。
      傍晚,阿忘在工棚拐角处,又一次遇到了阮瑶。经过下午那番无声的共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滞重。
      阿忘脚步顿了顿,主动开口,声音依旧不高:“阮……助理。”
      阮瑶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那个……顾晟。他,是什么来路?”
      阮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我也说不太清。他就是渔场的工人,平时独来独往,闷得很……好像来了有一两年了吧?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随口问问。”阿忘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失望和更深的迷惘。那个“顾”字带来的刺痛感,依旧盘桓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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