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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父亲的“教诲” 市中心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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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医院顶层的VIP病房,此刻更像是一间豪华的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顾宏远手中那支顶级古巴雪茄的浓郁香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氛围。
顾深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那份DNA报告像一块冰冷的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赋予了他一个名字,却没能填满那巨大的、空茫的过去。他需要答案,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顾宏远没有坐在病床上,而是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繁华的城市夜景。那片流光溢彩的商业帝国,每一寸光芒都仿佛与他指尖萦绕的雪茄烟雾相连。
“鉴定书上的结果,只是一个生物学事实。”顾宏远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响起,如同窗外的暮色般沉重。“它告诉你‘你是谁’,但没告诉你‘顾家’是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射向顾深。
“你现在看到的顾氏集团,高楼大厦,光鲜亮丽。”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但它下面垫着的,是丰海渔场那腥臭的淤泥,和你老子我洗都洗不掉的血汗!”
“我和你二叔,”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粗粝感,“不是生来就坐在空调房里的。我们俩,是踩着吱呀作响的破船板,喝着咸涩刺喉的海风,从最底层,像两条恶狗一样爬上来的!”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回到了那片绝望而又充满野望的海。
“那时候,丰海就是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我们唯一的家当,就是爹妈留下的一条龙骨都快烂透的老船,和一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破木板屋。我们捕鱼,卖给鱼贩子,价格被压得比鱼屎还贱!修船的钱、油钱、网钱,像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逼得人想跳海!”
顾深的呼吸微微屏住。他能想象那幅画面,因为他刚从那样的环境中挣扎出来。
“转机?”顾宏远冷笑一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苦命人哪来的转机?只有被逼到绝路后,看到的唯一一条能让人活得像个人的缝!”
“那时候,沿岸走私猖獗。香烟、洋酒、外国收音机……利润高得吓人。一趟活,抵得上我们拼死拼活打半年的鱼!”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一开始,我和你二叔也犹豫,也怕。但那穷味,像跗骨之蛆,太难受了。看着别人用黑钱盖起新楼,给老婆孩子买新衣……心里的那点规矩,就像被海水泡烂的绳缆,一寸寸断了。”
他看向顾明瀚,后者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眼神晦暗难明,这段历史,他同样是刻入骨髓的亲历者。
“第一次,是个中间人找上门,让我们运一批‘南洋烟’。量不大,塞在鱼舱底部的暗格里。”顾宏远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那晚,我和你二叔在船上坐了一夜,看着黑漆漆的海,抽光了身上所有的烟渣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拍了板。”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当年破釜沉舟的狠劲,“干!穷死和枪口舔血,我选舔血!我告诉明瀚,顾家的男人,要想人前显贵,就得敢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我们改了船,算了潮汐,摸透了巡查船的规律。第一次出海‘带货’,风浪大得能掀翻天!发动机的响动都盖不住我的心跳!每一盏探照灯扫过来,都像照进我骨头里!那滋味,就像在剃刀刃上走了几个来回!”
“但,成了。”顾宏远的眼中,闪过一抹属于掠夺者的、野性的光,“拿到钱的时候,厚厚一叠,还带着鱼腥和汗臭。那是我和你二叔,第一次摸到那么多‘活’钱。感觉……妈的,整个世界都他妈的开窍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胆子越来越肥,路子越来越野,‘货’也越来越值钱。从香烟洋酒,到更小、更精贵、利润吓死人的玩意儿。”他巧妙地用一个概括,略过了最血腥黑暗的部分,但那双冰冷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寒光,让顾深知道,绝不仅仅是电子表那么简单。
“我们兄弟俩,一个掌舵定盘,一个押船闯关。‘海龙号’的名头在暗夜里越来越响,不是因为它能打多少鱼,是因为它‘送货’从没失过手!”
顾宏远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商界巨擘的压迫感再次涌现,但这一次,裹挟着海狼般的血腥味。
“但我知道,这刀口舔血的买卖,长不了。命是挂在浪尖上的,随时可能摔得粉身碎骨。而且,上面风声越来越紧。我们必须洗白,必须有个金光闪闪的壳子,把这黑钱洗白了,也把我们自己藏严实了!”
“所以,‘丰海渔场’挂牌了。”他冷笑一声,“我们用黑钱买地,建码头,盖冷库。我们成了‘合法’的老板,甚至人模狗样地和外国人签海鲜合同。场面做得极大,极风光。”
“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货’?从来没停过。只是藏得更深。每天那么多渔船进出,谁查得清每条船每个暗舱里装的是什么?庞大的、干干净净的海产贸易流水,完美地吞掉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巨款。白的,黑的,在这片海里一搅和,谁也分不清了。”
“我们用黑钱养白产,再用白产洗黑钱。就像滚雪球,顾氏集团就这样,从丰海那片带着原罪的淤泥里,一步步站了起来,直到今天你看到的这个庞然大物。”
顾宏远说完,长长地吁了一口烟,那气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他看向顾深,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钉死在灵魂的审判席上。
“现在,你明白了?丰海渔场,从来就不只是个打鱼的地方。它是顾家的根,是盾牌,也是一把沾过血的刀。它看着我们兄弟俩,怎么从一无所有,搏出这泼天的富贵和今天的地位!”
“虎哥,是跟着我们押过最早几批‘硬货’的老人,手黑,嘴严,忠心。所以我把渔场和这条线交给他盯着。”
病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雪茄静静燃烧的细微呲呲声。
顾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冰冻了他的四肢百骸。这段披着“奋斗”外衣的黑暗发家史,像一把冰冷粘腻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的锁孔,虽然没能打开,却剧烈地搅动了他混沌的脑海,引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
走私、黑钱、洗白、忠诚与狠戾……这些词语和他空茫的过去疯狂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让他陌生而恐惧的轮廓。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为他父亲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自豪、冷酷和疲惫的复杂神情,再看向旁边沉默不语、眼神幽深的二叔顾明瀚。
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和强烈的排斥感攫住了他。他所追寻的“我是谁”的答案,竟然如此沉重,如此……肮脏。
而这一切,都与那个他刚刚离开的、肮脏的渔场,以及那个叫阮瑶的、身负血海深仇的女孩,死死地缠绕在一起,拧成一股将他拖向深渊的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