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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明月照霜 叶霜景第一 ...

  •   叶霜景第一次注意到宋谚,是在翰墨斋。那日她本不该去。暗卫传回的消息说,有人在查太康五十三年盐课旧档,查的人是新科贡士,姓宋。她换了便装,带着采薇,从后门进了那间不起眼的书肆。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青衫落拓,站在书架前翻书,侧脸清瘦,眉目沉静。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凸起,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袖口磨得发白,浆洗得却干干净净,连一条多余的褶皱都没有。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叶霜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见过很多人——穿锦袍的,佩玉带的,谈笑风生的,唯唯诺诺的。可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穷得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站在那里却像一棵青竹,风吹不倒,雨压不弯。

      她走进去,故意搭话。那人转过身来,她便看见了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很多东西。她试探了几句,那人答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她问:“令尊可曾教过你,查账最要紧的不是看记了什么,而是看漏了什么?”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再抬起眼时,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叶霜景看见了那丝警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冒犯,是好奇。这个人,在藏什么?

      后来她让人查了宋谚的底细。履历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她总觉得,那白纸底下有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进去的,用刀,用血,用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开始留意这个人。琼林宴上,她让宋谚去折那枝望春玉兰。不是刁难,是想看看这个人会怎么做。宋谚去了,攀上陡崖,折了那枝花。回来时额角有汗,袖口沾着青苔,可那枝花捧在手里,完好无损,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叶霜景接过那枝花,问:“折花时,不怕吗?”宋谚答:“有些花,生来就在高处。人要折它,便得冒险。可若因此便不去折,便永远不知它究竟有多美。”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说的话,她想记住。

      后来她送了那支青竹笔。不是赏赐,是试探——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用,怎么用。宋谚收了,收得恭恭敬敬,可叶霜景看见她接笔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像是触动了什么。

      再后来,她发现了那个秘密。那个秘密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砸出很深的涟漪。女扮男装,冒名科举,欺君之罪——每一条都是死罪。可她握着那份密报,想的不是国法,是那个人在凉州的风雪里站得笔直的身影,是那个人说“臣记住了”时认真的神情,是那个人伏在案上写字时微蹙的眉头。

      她把密报锁进妆匣最深处,和那些纸笺放在一起。然后她问自己:你为什么要帮她?答不上来。她只知道,这个人不能死。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种下的,等她发现时,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她无法忽视的树。

      河西那夜,宋谚去夜探金佛寺后山。叶霜景在驿馆里坐了一夜。她想起皇伯母——那个二十二岁就死了的女人,等一个人,等到死。她不想等。可那个人不回来,她又能怎样?

      天亮时,卫庄传回消息:人没事,只是脸上伤了。她松了口气,随即觉得可笑。她是长公主,是父皇最器重的女儿,是这大周朝最尊贵的女子。她什么时候开始,为一个六品小官牵肠挂肚了?

      可就是牵肠挂肚。那种感觉像藤蔓,不知什么时候缠上来,等她察觉时,已经缠满了整个心。

      她去看宋谚。那道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结着暗红的痂。她伸手碰了碰,指尖感觉到温热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疤痕。宋谚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她知道疼。她自己心里也疼。

      从河西回来,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对宋谚,到底是什么?是利用吗?一开始是的。河西的案子需要人查,宋谚是最好的人选。有才学,有胆识,最重要的是干净——干净的人,不会被人收买。可后来呢?后来她开始担心那个人会不会受伤,开始在意那个人看谁的目光,开始偷偷收那个人写的每一张纸笺。

      那日在柏荫轩,她问宋谚:“含蓄的方式,是什么?”宋谚答:“臣每一步,都在告诉殿下——臣在这里。”

      她听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甜言蜜语,只是一句实话。可实话最动人。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个人,她放不下了。

      她开始做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让人送姜汤,让人送软甲,让人传话“早些歇息”。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她知道,对宋谚来说,每一件都是分量。

      宋谚去江南治水,一走就是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每天看江南来的奏报。不是看灾情,是看那个人的名字。奏报上说“宋谚督修新堤”,她想着那个人站在堤上的样子。奏报上说“宋谚冒雨巡视”,她想着那个人淋雨会不会生病。奏报上说“宋谚罢免贪吏三人”,她想着那个人得罪了人,会不会有危险。

      采薇说:“殿下,您这是……”

      她没有让采薇说完。她知道采薇想说什么——殿下,您这是喜欢上宋大人了。可她不敢听。不是不敢承认,是不敢想。喜欢一个人,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她是长公主,是父皇的刀,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她不能有软肋。

      可宋谚就是她的软肋。那个秘密,她一直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就是害她。所以她只能装作不知道,继续用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待她,继续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一把伞。她多想告诉那个人——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不用一个人扛,我陪你。可她知道,不能说。说了,那个人会害怕,会退缩,会从她身边逃开。

      她不想让那个人逃。

      那日父皇召见她,问:“你对宋谚,到底是什么心思?”

      她沉默了很久,说:“儿臣器重她。”父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器重?朕不是瞎子。”她低下头,没有说话。父皇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了一番让她记了很久的话:“父皇年轻时,也错过一个人。那时朕还不是太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有个女子,对朕很好,可朕不敢接。后来她嫁了别人,你是朕的女儿,朕不想你后悔。”

      她从御书房出来,站在宫门前,望着柳荫巷的方向。父皇说,不想她后悔。可她更怕的是,那人后悔。后悔认识她,后悔走进这盘棋,后悔把一颗心交到她手里。

      后来她去徽州。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看看那个人长大的地方。她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山水,养出了这样的人。徽州的山水是清瘦的,和那个人一样。山不高,却秀;水不深,却清。城西那条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院子里的老槐树很大,遮了半边天。她站在树下,忽然想,那个人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写字的,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见了宋母。宋母穿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却锐利。她看叶霜景的时候,叶霜景忽然有些紧张——不是怕,是心虚。像一个小偷,偷了人家最珍贵的东西,被主人发现了。

      可宋母只是笑了笑,说:“叶姑娘,进来坐。”

      那顿饭她吃得很香。不是因为菜多好,是因为那个人坐在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饭后,宋母拉着她的手说:“叶姑娘,以后常来。”她点头,说:“一定来。”她知道宋母看出来了。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托付。

      临走那夜,她站在槐树下,和宋谚说了很多话。其实也没说什么,都是些寻常话。可那些寻常话,她每一句都记得。宋谚说:“等那些事都结束了,臣陪殿下来徽州住。”她说好。然后宋谚说:“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赏月,冬天烤火。”

      她听着,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这个人把未来想得这么远,远到有她。

      回京后,她开始认真查付维均。不是为了父皇,不是为了皇伯父,是为了那个人。那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该沾这些脏东西。可她不得不沾,因为那是她的路。她只能在她身后,递一把刀,撑一把伞。

      宋谚升了户部侍郎。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她有才学,有胆识,有抱负,迟早会走到这个位置。可她还是担心——户部是付维均的地盘,那人走进去,就像走进了狼窝。

      那夜,她把暗卫的令牌给了宋谚。甲字第一号,她自己的那一枚。宋谚接过去时,指尖在颤。她看见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握住那只手,想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可她没有。她只是说:“本宫说过,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宋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像星星,像月亮,像徽州新安江上粼粼的波光。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那个人站在书架前,青衫落拓,眉目沉静。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进她的生命里,像一棵树,扎了根,再也拔不掉。

      采薇有时问她:“殿下,您对宋大人……”

      她总是打断,说:“别多嘴。”可她心里知道答案。不是欣赏,不是器重,不是利用。是喜欢。是那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让人心慌意乱的、连呼吸都会变得小心的喜欢。

      那人在江南治水时,她每天看奏报,看到“宋谚”两个字就安心。那人回京述职时,她站在回廊另一头,隔着人来人往,远远地看着她,心里像有花开。那人坐在她对面查账时,她偷偷看她低垂的眉眼、微蹙的眉头、握笔的手指,每一眼都像偷来的,珍贵得不敢多用。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前面是付维均,是二十年的旧案,是盘根错节的党羽。后面是君臣之分,是那些她可以不在乎、却不得不面对的东西。可她不害怕。因为宋谚在。

      她说过:“臣每一步,都在告诉殿下——臣在这里。”

      她记住了。每一句话,她都记住了。

      夜深了,她还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那些零散的记录,她却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柳荫巷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那个人一定还没睡,一定在伏案写着什么,眉头微蹙,手指握着那支青竹笔。

      她轻轻笑了。

      “采薇,”她唤道,“明日一早,让人送些点心和茶去柳荫巷。就说……”她顿了顿,“就说本宫赏的。”

      采薇应了一声,又问:“殿下,要不要带句话?”

      叶霜景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她把纸折好,交给采薇:“夹在点心盒子里。”

      采薇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是“莫忘”。

      叶霜景站起身,走到窗边。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京城,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徽州。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那个人站在书架前,青衫落拓,阳光落在她肩上。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的月光——不是照亮前路的那种,是让她在黑暗里抬头时,知道天上还有光的那种。

      她伸手,摸了摸妆匣里那枚玉环。玉环内圈刻着一个“景”字,是她的名字。她送出去两次,那个人还了两次。第三次,她没有送。她留着,放在身边,像把那个人也留在了身边。

      “宋谚。”她轻声念这个名字。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夜风拂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她听不清,却知道那声音很温柔,像那个人叫她“殿下”时的声音。

      她关上窗,熄了灯,躺进被褥里。枕边放着那枚玉环,冰凉的,光滑的,像那个人的手指。她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

      明天,那个人还会来。会坐在她对面,会低垂着眉眼查账,会在她看过去时抬起头,会对她笑。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却够她暖一整天。

      她翻了个身,把玉环握在掌心。

      “晚安。”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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