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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京华归客 熙和六年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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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六年九月初三,宋谚离京近三个月后,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
走的时候是六月,回来已是九月。三个月的工夫,江南的汛情从急到缓,从险到安,新修的堤坝立在江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灾民们陆续回了家,田里的水退了,补种的晚稻冒出了青苗。一切都在好起来,只是这“好”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日夜,只有她自己知道。
宋谚没有让任何人送。天还没亮,她就骑马出了徽州城。走到城门口时,她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的徽州城朦朦胧胧,只看得见几座高高的马头墙,还有城西那株老槐树的树冠。
母亲还在睡,她没有去告别。昨夜说好了,“走的时候别叫醒我”。可她知道,母亲一夜没睡。她房里的灯,亮到天明。
转过身,策马向北。卫庄无声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里。
九月初九,重阳。宋谚在这一天的傍晚进了京城。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入城的商旅、百姓挤成一团,吵吵嚷嚷。宋谚牵马排在队尾,听着前面的人聊天——说的是京城的新闻:哪家铺子新出了什么点心,哪个胡同里搬来了什么人家,还有,长公主的驸马人选,似乎快定了。
“听说是梁大将军家的公子,一表人才,武艺高强。”
“可不是嘛,前日还在御前献艺,陛下都夸了。”
“那长公主殿下呢?殿下怎么说?”
“殿下?殿下能怎么说?虽说陛下很是宠爱公主,但毕竟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宋谚牵着马,一言不发。卫庄看了看她,也没有说话。
进了城,宋谚先去了吏部销假。吏部的人见她回来,倒是客气,说了几句“宋大人辛苦了”之类的话,又说升迁的文书已经在走了,让她回去等消息。她从吏部出来,天已经黑了。她没有骑马,牵着马慢慢地走。
九月的京城已经有了秋意,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街上很热闹,卖重阳糕的、卖菊花的、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走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回家。
走到柳荫巷口时,她停住了脚步。
巷子口那株老槐树还在,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她站在那里,望着巷子深处——那里有一扇黑漆木门,门上挂着铜环,院子里有她三个月没见的青云,有她三个月没睡的床,有她三个月没坐的书案。
可她没有急着进去。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回来了?”那声音清清凌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谚转过身。叶霜景站在三步外,穿着月白的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回来了。”宋谚说。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巷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又清减了些。”叶霜景先说。
“殿下也是。”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满街的灯笼还亮。
“进去吧。青云等了你一天。”
宋谚点点头,牵着马往巷子里走。叶霜景提着灯笼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院门前,宋谚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叶霜景。
“殿下……”
“本宫走了。”叶霜景打断她,“你好好歇着。明日……明日再说。”
她没有等宋谚回答,转身就往巷子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离去,消失在巷子口。
宋谚站在院门前,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青云听见动静开了门,惊喜地叫起来:“郎君!郎君回来了!”她才回过神,笑着应了一声,走进院子。
院子和走的时候一样。老槐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墙角那丛修竹还在。青云忙前忙后,又是端热水又是准备饭菜,嘴里絮叨个不停。宋谚坐在桌前,听她说着这些日子京城的事,偶尔应一声。
“对了,郎君,”青云忽然压低声音,“您走之后,公主殿下来过好几回。有时候坐坐就走了,有时候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有一回下雨,奴婢让她进屋坐,她说不必,就在槐树下站着,站了半个时辰。”
宋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青云继续道,“前几日巷口那家面馆的老板说,有个年轻的公子来打听过您。说是姓梁,长得一表人才,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宋谚放下筷子。
“姓梁?”
“嗯。奴婢也不知道是谁,只说您不在,就打发走了。”
宋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夜深了,宋谚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忽然想起叶霜景方才站在巷子里的样子——提着灯笼,站在三步外,说“回来了”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是青云新换的。可她闻到的,却是另一种香——梅花香,清清淡淡的,像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翌日一早,宋谚进了宫。她先去御书房向叶连徵述职,把江南汛情的前后经过详细禀报,又呈上了治水的账册和舆图。
叶连徵翻着那些文书,看了很久。
“竹筏运粮,陶瓮防水,”他抬起头,看着宋谚,“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宋谚顿了顿:“臣……是从一位当地百姓的建议中得到的启发。那人姓孟,但后来找不到了。”
叶连徵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江南的事,你办得很好。回去歇几日,吏部的文书应该就到了。”
宋谚谢恩,正要退下,叶连徵忽然叫住她。
“宋谚,”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你离京这些日子,朝中有不少事。长公主的婚事,一直在议。”
宋谚站住了。
“梁铮的儿子梁珩,很积极。”叶连徵看着她,“你怎么看?”
宋谚沉默片刻,垂眸道:“臣……不敢妄议。”
叶连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敢妄议?那朕替你说。你不想让皎皎嫁给他,对不对?”
宋谚没有说话。
叶连徵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朕也不想。”他的声音很低,“可朕是皇帝。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宋谚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陛下,”她忽然开口,“若臣说,臣能查清当年的事呢?”
叶连徵转过身,看着她。
宋谚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睛。
“河西的案子,牵出了季崇德。季崇德的供状,牵出了兵部。兵部的线索,指向户部。户部的账目,如今已经查到了王友德身上。王友德背后是谁,陛下比臣清楚。”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
叶连徵看着她,很久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臣知道。”
“你知道若查不下去,会怎样吗?”
“臣知道。”
叶连徵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最终说,“查。朕等着。”
从御书房出来,宋谚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秋高气爽。她忽然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轻了些。
“宋谚。”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过头。叶霜景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穿着浅紫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步摇,在风里轻轻晃动。
两人对视,隔着整条回廊。
叶霜景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她们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对方。
秋风穿过回廊,吹起两人的衣袂。远处,有宫人捧着托盘匆匆走过,有内侍在修剪花枝,有嫔妃的笑声隐约传来。这宫里有千百人,可此刻,她们眼里只有彼此。
叶霜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隔着整条回廊,宋谚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笑了。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隔着人来人往的回廊,隔着君臣之分的天堑,隔着一桩还没查清的旧案,隔着还不知道要等多久的未来。
可她们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