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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夏雨欲来 熙和六年六 ...

  •   熙和六年六月初九,京城落了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是从寅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卯时已变成瓢泼之势。天色阴沉得像黄昏,街巷积水成河,行人绝迹,连巡城的兵卒都缩回了门洞里躲雨。

      宋谚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打得簌簌发抖的老槐树,眉头微微蹙起。

      这场雨,下得太急了。

      她自幼在徽州长大,见惯了江南的梅雨。那里的雨是缠绵的,细细密密,一下就是十天半月,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可京城的雨不一样,来得急,去得快,很少有这样连绵不绝的时候。

      而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郎君,”青云端了热茶进来,“这雨下得可真大。外头的巷子都淹了,方才隔壁婶娘过来说,她家柴房进水了。”

      宋谚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

      “京城的雨,往年也这样大吗?”

      青云想了想:“奴婢听人说,京城夏天多暴雨,可像这样连下三日的,倒是不常见。巷口的老张头说,他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几回。”

      宋谚心头微微一动。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舆图——是裴时雍前些日子送来的,标注着大周各道的山川河流。她的目光落在江南道,落在徽州的位置,落在那些蜿蜒曲折的水系上。

      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

      若是京城都下成这样,那江南呢?

      “青云,”她忽然问,“徽州老家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青云摇头:“上月老夫人来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这几日没来信,想来也是好的。”

      宋谚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也是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新安江涨水,淹了沿江的农田,村里人站在江边,眼睁睁看着快要收割的稻子被洪水吞没。母亲抱着她,站在屋檐下,望着那漫天的大雨,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她的衣裳裹得更紧了些。

      那年,村里饿死了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午时,雨势稍歇。

      宋谚披了蓑衣,往翰林院去。街上积水未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腿湿了半截。

      刚到翰林院门口,便见裴时雍从里头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允邈兄,正要去找你。”他压低声音,“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值房,关上门。裴时雍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宋谚。

      “江南道的急报。昨夜送来的。”

      宋谚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心头猛地一沉。

      “新安江涨水,徽州、安州、扬州三府告急。”她念出那几个字,手微微发颤,“沿江农田被淹,房屋倒塌无数……已有百姓溺亡。”

      裴时雍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谚放下文书,望向窗外。

      雨又下起来了,哗哗啦啦,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徽州……”她喃喃道。

      裴时雍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道:“允邈兄,令堂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宋谚摇头。

      “没有。上月的信,说一切都好。”

      裴时雍沉默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太担心。你母亲在徽州城里,地势高,应该没事。再说,朝廷已经知道消息了,赈灾的旨意很快就会下去。”

      宋谚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想起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宅里,想起那些年母亲撑着这个家,想起母亲送她进京赶考时,站在村口目送她远去,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

      “裴兄,”她忽然问,“这雨,京城都下了三日,江南那边,怕是更久。”

      裴时雍叹了口气。

      “我也是担心这个。方才在户部,听见几个老吏议论,说今年江南的汛情,怕是不比太康四十七年那场小。”

      太康四十七年。

      宋谚记得那一年。她那时才八岁,亲眼看着洪水冲垮了邻村的房屋,亲眼看着逃难的人拖家带口从门前经过,亲眼看着母亲把家里仅有的粮食分给那些孩子。

      那年,父亲还在。

      “户部那边,可有什么打算?”她问。

      裴时雍道:“已经在议了。拨粮、拨款、派人去赈灾。只是人选还没定——这种事,得派个得力的人去。江南那边官场复杂,赈灾的银子下去,能不能落到百姓手里,都是问题。”

      宋谚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去。”

      裴时雍一怔:“什么?”

      “我去江南。”宋谚看着他,“我是徽州人,熟悉那里的水土人情。我去,比别人合适。”

      裴时雍盯着她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允邈兄,我知道你担心母亲,可这事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得陛下点头,得吏部选派。再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手上还有更要紧的事。王友德那边,刚有点眉目,你走了,谁盯着?”

      宋谚沉默。

      她知道裴时雍说得对。王友德的线,刚搭上,不能断。付维均那边,还没拿到铁证。她若走了,这些事怎么办?

      可她想起母亲一个人在家乡,想起那些被洪水围困的百姓,心里就像有把火在烧。

      “先看看吧。”她最终道,“若朝廷派人去,我再想办法。”

      裴时雍点点头,又说了几句,便匆匆回户部了。

      宋谚独坐值房里,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未动。

      翌日,朝会。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文武百官冒雨入朝,站在殿中,身上的水汽蒸腾,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今日的议题,本是西北边贸。可刚议了一半,便有御史出列,奏报江南水患。

      叶连徵接过奏折,看了一遍,眉头紧锁。

      “新安江涨水,三府告急。沿江百姓,死伤几何?”

      御史道:“具体数目尚未查明,但据报,已有数十人溺亡,房屋倒塌数百间,农田淹没不计其数。”

      殿中一片哗然。

      叶连徵沉吟片刻,正要说话,却见付维均出列。

      “陛下,江南水患,刻不容缓。臣以为,当速派钦差,前往赈灾。”

      叶连徵点头:“付爱卿所言极是。可有人选?”

      付维均道:“臣举荐工部侍郎梁敏。梁大人在工部多年,熟悉水利,定能妥善处置。”

      梁敏。

      宋谚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心头微微一动。梁敏是梁铮的胞弟,而梁铮——是大将军,手握兵权,是付维均一党的重要人物。

      派梁敏去,赈灾是假,揽权是真吧?

      她正想着,却见另一人出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姓周,素来与付维均不睦。

      “陛下,臣以为梁大人虽通水利,却未曾在地方任职,不谙民情。江南水患,百姓流离,需派一个既懂民生、又能体察下情的人去。臣举荐翰林院编修宋谚。”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谚身上。

      宋谚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如水。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宋谚?”他缓缓道,“周爱卿为何举荐他?”

      周御史道:“宋编修是徽州人,自小在江南长大,熟悉当地水土。且他曾在河西办过案,处事沉稳,胆大心细。臣以为,他是合适人选。”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殿中不少人点头。

      付维均却微微蹙眉。

      他看了一眼宋谚,目光里带着审视,随即又恢复如常。

      “周大人所言有理。”他缓缓道,“只是宋编修年轻,资历尚浅,担此重任,是否妥当?不如让梁敏为正,宋谚为副,一同前往。”

      这是折中之策,既不让梁敏独揽大权,也不让宋谚独自立功。

      叶连徵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却见帘后走出一个人来。

      是叶霜景。

      满殿的目光又是一变。

      叶霜景走到御阶前,盈盈下拜。

      “父皇,儿臣有一言。”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温和:“说。”

      叶霜景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付维均身上。

      “儿臣以为,江南水患,赈灾固然要紧,可还有一事,比赈灾更急。”

      付维均神色微凝。

      叶霜景继续道:“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水患之后,必有疫病。若疫病蔓延,死伤者恐数倍于水患。因此,派去的人,不仅要懂赈灾,更要懂防疫。”

      她顿了顿,看向宋谚:“宋编修在河西时,曾协助处理过疫后事宜,对此颇有经验。儿臣以为,他比梁敏更合适。”

      这话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付维均看着叶霜景,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忽然笑了。

      “殿下说得是。臣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他转向叶连徵,“陛下,臣改举宋谚为正使,梁敏为副,协助赈灾。”

      叶连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女儿,点了点头。

      “准。”

      宋谚出列,跪地叩首。

      “臣,遵旨。”

      退朝后,雨又大了。

      宋谚刚走出殿门,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宋大人,殿下有请。”

      宋谚跟着他,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御花园深处的临漪亭。

      亭外雨幕如帘,亭内却干爽温暖。叶霜景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里拈着一枚白子,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了。”

      宋谚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

      叶霜景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方才在殿上,本宫举荐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宋谚垂眸:“臣知道。江南水患,臣是徽州人,理应为家乡尽力。”

      叶霜景摇了摇头。

      “不止这个。”

      她放下棋子,看着宋谚的眼睛。

      “本宫举荐你,是因为本宫知道,你若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宋谚心头一震。

      叶霜景继续道:“你母亲在徽州。这么大的水,你一定担心。与其让你在这里悬着心,不如让你亲自去看看。能救多少人,救多少;能帮多少,帮多少。就算救不了,亲眼看见,也比在这里猜着强。”

      宋谚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殿下……”

      “别说话。”叶霜景打断她,“本宫还有话说。”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外面的雨幕。

      “宋谚,你去江南,本宫不拦你。可你得答应本宫一件事。”

      宋谚起身,走到她身边。

      “殿下请说。”

      叶霜景转过头,看着她。

      “活着回来。”

      就四个字。

      可那四个字里,有太多东西。

      宋谚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深处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臣……”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答应殿下。”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握得很紧。

      “宋谚,我等你。”

      两人在亭中站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细细的雨丝,落在亭外的荷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宋谚忽然道:“殿下,今日朝上,付维均改举臣为正使,是不是……”

      “是试探。”叶霜景接过话,“他在试探本宫,也在试探你。”

      宋谚蹙眉。

      叶霜景继续道:“他本来是想让梁敏去的。可本宫一开口,他就改了主意——因为他想知道,本宫为什么护着你。你若去了江南,他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顺便,也能在江南那边,给你使些绊子。”

      宋谚沉默片刻。

      “臣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叶霜景看着她,“去了江南,小心些。梁敏是付维均的人,明面上是协助你,暗地里不知会做什么。还有那些地方官,付维均的门生故吏遍布,你一动赈灾的银子,他们就会跳出来。”

      宋谚点头。

      “臣记住了。”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本宫有时候想,”她轻声道,“若是没有这些事,该多好。”

      宋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叶霜景说的是什么——没有付维均,没有黑风峪的血债,没有这些藏在暗处的阴谋。只有她们两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用遮掩,不用害怕。

      可她也知道,那些事,不会因为她们不想,就消失。

      “殿下,”她轻声道,“等这些都结束了,臣陪殿下去江南。”

      叶霜景看着她。

      “去做什么?”

      “去看水。”宋谚笑了笑,“江南的水,和京城的不一样。清清浅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我小时候常去江边玩,母亲总说,别走太近,小心掉下去。可我就是忍不住。”

      叶霜景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那到时候,你带我去。”

      “好。”

      两人相视一笑。

      亭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是夕阳的余晖。

      雨后初晴,总是最美的。

      三日后,宋谚启程赴江南。

      临行前,叶霜景没有来送。

      她只是让人送来一个包袱,里头是一套轻便的雨具、几瓶防疫的药散,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莫忘。”

      宋谚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微热。

      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翻身上马。

      青云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郎君,一定要平安回来。”

      宋谚点点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卫庄。

      “保护好青云。”

      卫庄抱拳:“大人放心。”

      宋谚最后看了一眼柳荫巷,看了一眼那株老槐树,然后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青云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郎君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她喃喃道,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祈祷。

      城楼上,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站着。

      叶霜景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青衫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殿下,”采薇轻声道,“风大,回去吧。”

      叶霜景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良久,她轻声道:“采薇,你说,她会平安回来吗?”

      采薇道:“宋大人吉人天相,一定会的。”

      叶霜景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放着那枚刻着“景”字的玉环。

      她送出去两次,又收回来两次。这一次,她没有送出去,只是放在自己身边。

      可她知道,那个人,已经把心留在这里了。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飘飘。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方,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她才转身下了城楼。

      身后,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沉入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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