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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书馆的靠窗座位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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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正好,将梧桐叶的影子斑驳地洒在石板路上。江绵绵与宋卿竹并肩走在通往图书馆的林荫小道上,她的心情如同枝头跳跃的鸟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卿竹你都不知道,今天视唱课老刘有多可怕,”江绵绵边说边模仿着刘教授推眼镜的严肃模样,“他就这样,盯着张明,就是那个总跑调的同学,足足盯了半分钟!张明脸都白了,一开口,调子直接跑到西伯利亚去了!”她夸张地比划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宋卿竹安静地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前方摇曳的树影上,听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声很轻,像春日的柳絮拂过水面,却在江绵绵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还有还有,苏小小她……”江绵绵还想继续分享,却见图书馆肃穆的灰白色建筑已在眼前,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宋卿竹熟稔地刷卡进入,扑面而来的是凉爽的冷气和纸张特有的油墨气息。她带着江绵绵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径直走向西区那个她常坐的靠窗位置。
阳光被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过滤后,变得温柔而澄澈,均匀地铺洒在深棕色的长桌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域。空气中混合着旧书页的微涩与实木家具的沉稳香气。
江绵绵刚坐下,一股凉意便从空调口悄然袭来,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她立刻拿出那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穿上,系好扣子,还故意挺了挺背,朝宋卿竹投去一个“我多机灵”的得意眼神,眸子亮晶晶的。
宋卿竹没说话,只是眼底那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加深了些。她放下书包,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厚重的《中国近代史纲要》和一本边角已微微磨损的笔记本。然后,她拿起自己带来备用的一件米色薄款长袖衬衫,没有披在自己身上,而是轻轻展开,俯身,将它盖在了江绵绵穿着短裤的腿上。
“膝盖也要保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气息拂过江绵绵的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
说完,她便不再看江绵绵瞬间泛红的脸颊,转身坐好,打开电脑,插上耳机,很快便沉浸到了自己的学术世界里。她的侧脸在阳光勾勒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修长的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或是在书页上划过一行行重点,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
江绵绵摸着腿上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衬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慢吞吞地拿出自己的素描本和铅笔盒,原本的计划,要么偷偷勾勒身边人的侧影,要么在素描本的掩护下看藏在里面的漫画,此刻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
她不由自主地被宋卿竹的状态所吸引。
阳光穿过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在她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微微蹙眉时,那抹专注仿佛有了实体,能将周遭一切纷扰隔绝在外;而当她想到什么,流畅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时,指尖的弧度都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长而密的睫毛偶尔如蝶翼般轻颤一下,撩拨着空气中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江绵绵就那样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很奇怪,那些原本在她心里活蹦乱跳、试图引起注意的小心思,在这样专注的凝视中,竟奇异地沉淀、安宁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满足感,如同温润的水流,缓缓浸润了她的四肢百骸。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这样待在她身边,共享这片阳光、这份静谧,本身就是宇宙间顶顶美好的事情。
她不再躁动,真的摊开素描本,对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开始写生。铅笔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宋卿竹翻书的声音奇异地合拍。
画了许久,手腕有些酸。江绵绵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倦意如同潮水般悄然涌上——昨晚为了补乐理作业熬到半夜。图书馆里恒温的凉意、纸张的气息、身边人平稳轻缓的呼吸声,共同织成了一张舒适安宁的网。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坠。眼前的景物变得朦胧,宋卿竹清晰的侧影也化作了温柔的光晕。最终,在彻底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她的额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靠在了宋卿竹平放在桌面、微微曲起的小臂上。
宋卿竹敲击键盘的手指,倏然停顿。
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仿佛也凝固了一瞬。
她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颗突然多出来的、毛茸茸的脑袋上。江绵绵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因为熟睡,江绵绵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粉色,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毫无防备的样子像只收起所有利爪、终于肯安心打盹的小动物。她甚至还在梦中细微地蹭了蹭,额发擦过宋卿竹的手臂,寻到一个更温暖踏实的角度。
宋卿竹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定住了所有的关节。但那股僵硬很快便被手臂上传来的、真实的、带着生命温度的重量所融化。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轻,生怕一丝细微的震颤就会惊扰臂弯里这份沉甸甸的、柔软的依赖。
阳光静静地流淌,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温暖的光晕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如同无声的赞美诗。
许久,宋卿竹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深沉的纵容,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温柔涟漪。她用空着的左手,将原本盖在江绵绵腿上的、属于自己的那件薄衬衫,又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披盖在江绵绵的肩头,掖了掖边缘。
然后,她重新将视线投向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历史事件脉络图,努力凝聚心神,试图继续刚才中断的分析。
只是,她的右手臂,从那一刻起,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再未移动分毫。维持着一个或许会渐渐酸麻的姿势,成了另一个人安眠的、安静的港湾。
她的嘴角,在那片无人窥见的侧影里,无声地、缓缓地向上扬起,弯成一个比窗外阳光还要柔软几分的弧度。
窗外的树影,随着时间流逝,在桌面上悄悄拉长、变换形状。图书馆悬挂的时钟,秒针规律地滴答行走,记录着这段被偷换了的、静谧的时光。
一个靠窗的座位,一片流淌的阳光。
一个沉浸在历史长河中的清冷侧影。
一个枕着她手臂、沉入梦乡的温暖依靠。
构成了一幅被岁月悄然定格、温柔得不容任何人打扰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