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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顺利 有些话别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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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一行人也走了半月有余。
这一路上倒是太平,既未遇着拦路抢劫的山匪,也没碰上难缠的地头蛇。
已是黄昏,城门守卫正懒洋洋地倚在门洞边,见有车队过来,才慢吞吞直起身来。
“哪里来的?路引呢?”一个中年守卫拦住去路。
凌北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递了过去:“京城来的商人,姓林,这是我们家老爷夫人。”
守卫仔细瞧了瞧,又扫了眼车队,两驾马车,五辆装着货物的大车。
他点点头,将路引递回:“进城后早些寻住处,夜里别乱走动。”
“谢过官爷。”凌北笑着应道,塞了几块碎银过去。
守卫掂了掂,脸上这才露出笑意,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城内,传来人群的喧闹声。
街道两旁,卖烧饼的小贩正吆喝着,这是最后一锅饼子,棉布店的伙计在收拾门前的货摊。
虽不及京城的繁华,却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林若华透过车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百姓们穿着虽不算光鲜,但也齐整干净。
她放下帘子,转头对萧长离低声道:“城里的老百姓看上去日子过得还不错。真没想到,当地官员贪污会如此严重。”
萧长离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曹州自古富庶,又商贾云集,自然比别处繁华些。当年父皇登基后,确实斩杀了一批作恶多端的官员,只是,终究不可能将天下贪官尽数斩尽,就算新提拔上来一些,贪腐之风依旧屡禁不止。”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这次,父皇给了我先斩后奏之权,必要之时,还可调动地方驻军。”
“他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力?”
如今只是得知曹州官员有贪腐之嫌,堤坝没有垮塌,瘟疫也没有爆发,尚未酿成剧情中那样惨烈的灾祸。
皇帝此时这么做,林若华是没有想到的。
“父皇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太医私下说,是年轻时征战落下的旧疾,如今积重难返。他这次,是要杀鸡儆猴,给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看。”萧长离解释。
林若华了然,所以皇帝行事越来越激进,是自知时日无多,想在有生之年肃清朝纲,为继位者铺路。
谈话间,马车停住,外头传来凌北的声音:“老爷,夫人,客栈到了。”
掀开车帘,二人先后下车。
眼前的客栈门面普通,名字也是毫无新意。
后面一辆马车里,叶景谦也钻了出来,一脸生无可恋。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说,账房先生的嘴就没停过。
从账目计算说到各地物价,又从各地物价讲到经商之道,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叶景谦初时还勉强应和几句,到后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云来客栈?”他看了眼门上的匾额,又两步凑到萧长离身旁,“表妹夫,今晚我能不能不与任先生同住?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的头好昏啊。”
这些日子,他早已弄清楚了任来凤的身份,真了不起,这人才是太子他从哪里弄来的?
萧长离瞥他一眼,淡淡道:“此行预算有限,你若不愿与任先生同住,便去和小北他们挤挤。”
他们此行隐姓埋名,路引上皆是假名假身份,叶景谦也早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连平日不离手的折扇也收了起来。
叶景谦转头看向一旁身材高大的凌北:“小、小北?”
凌北咧嘴一笑,还故意挺了挺宽阔的胸膛。
“他到底哪里小了?”叶景谦嘴角抽搐:“我还是继续与任先生挤吧。”
至少任先生不会把他挤到地上睡。
林若华与萧长离自然同住一间。
进了房间,林若华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也干净整洁。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忙。”萧长离道。
“好。”林若华应了一声,走到铜盆前准备洗漱。
自成婚以来,二人过得相敬如宾,不是这样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觉,就是在马车上挤在一处,连睡前聊天都没有。
萧长离既然装作无事发生,林若华也就配合他。
她不着急,她倒要看看,这位太子殿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们此番离京,明面上是为皇帝去五台山祈福。
暗地里,却是兵分两路,互为诱饵,掩人耳目。
因此他们必须尽快行动,时间一长,消息难免走漏,处境只会更加凶险。
离堤坝垮塌的日子,已不足两月,他们不仅要查清贪墨,还需预留时间疏散百姓。
无凭无据的,谁会相信堤坝要垮?
接下来的十数日,一行人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四处打探消息,更在夜深人静时,潜入那些官员的府邸探查。
萧长离与林若华扮作商人夫妇,身后跟着任来凤这个账房,带着几名护卫,游走各商铺间。
叶景谦则独来独往,摇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把旧折扇,混迹于茶楼戏院,三教九流之中。
他虽然看似不正经,但是身手和应变都不弱,倒也不必担心。
因为手握剧本,所以他们探查得很顺利。
曹州知州田有方在书房的密室里,藏着与人往来的密信,上至京中某些官员,下至曹州各级官吏,同知刘严封在外室的私宅里,埋着贪污的证据。
甚至那些被克扣的修堤款项流向,都一一查明。
那些账本证据,都被他们找到调换出来。
太顺利了。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十五,冬月满月。
明月清辉,洒满曹州城。
是夜,二人回到房中。
林若华推开窗,望着天上的那轮圆月出神。
萧长离未如常宽衣,反而走到林若华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林若华回头看他,目露疑惑。
“若华,陪我去个地方。”萧长离低声道。
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避开其他人,从客栈后门溜出。
萧长离揽住林若华的腰,几下便攀上了客栈的屋顶。
瓦片有些凉,萧长离解下自己的披风铺在瓦上,才扶林若华坐下。
萧长离坐在她身旁,二人肩并肩。
屋顶上视野开阔,月光下,整个曹州城一览无余,不时远处传来两声犬吠。
“今晚月色真美。”林若华抱着膝盖,仰头望着那轮圆满清冷的月,不禁感叹。
“是啊,很美。”
又过了许久,萧长离开口:“若华,你觉得此次行程如何?”
林若华侧头看他,萧长离的表情很平静,林若华却直觉他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沉郁。
“太顺利了,有些太顺利了。”她轻声道,夜里太冷,吐出的声音都化为了白雾,“与剧情里记载的贪污证据以及证据的藏匿地点,完全一模一样。”
“是啊,完全一样。”萧长离重复她的话,“证据、藏匿之处、涉案官员的名单,一切都指向那些明面上的蛀虫,可也正因如此,完全查不出背后主使之人,真正的幕后黑手,就像完全不存在一样。”
林若华沉默。
难道真的就只能和原剧一样了吗?
萧长离顿了顿,又说起另一件事:“你的家乡,就在这附近吧?”
他说的是原剧情中的林若华。
外祖父母一家当年遭遇山匪,他们调查过,的确与林家无关,罪魁祸首就是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山匪,时隔多年,只能不了了之。
林若华轻叹一声:“等事情忙完了,我们去为外祖父母扫扫墓,上柱香吧。”
她如果不去,那墓就要荒凉了。
“好。”萧长离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洒在林若华的身上,像极了传说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你说,月上的嫦娥,年复一年守着清冷的广寒宫,会不会后悔当年偷食了灵药,从此与后羿仙凡永隔?”萧长离忽然问道。
“月亮上只有宇航员的脚印。而且我小时候听到的是,后羿的徒弟逢蒙想抢不死药,趁着后羿不在,逼嫦娥交出来。嫦娥没办法,情急之下只好自己吃了药,这才飞上了月亮。她并不是偷灵药,只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林若华无奈说道。
萧长离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地点了点头:“是吗?原来,是别无选择。”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没有再说话,望着天上的月亮。
夜已深,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原来已经到了子时。
“对了,苏南怎么还未归来?”林若华问道,“我们明日不是就要启程返京了吗?”
临行前,萧长离又借走了苏南,她是所有人中轻功最好的,被派去田有方府邸最后探查一圈。
“怎么,担心她?”萧长离侧头看她。
“有些。”林若华坦诚道。
“放心,苏南经验老到,身手也好,寻常状况难不住她。纵有意外,脱身不难。许是找到了什么需要花时间确认的线索。”
“嗯。”
两人又静坐了一会儿,萧长离忽然轻笑一声:“你今晚的话有些少。”
林若华转过头,不再看月亮,而是直视萧长离的眼睛:“是你话太少。”
月光下,二人的目光交汇,萧长离凝视她许久,才轻声道:“待此间事了,尘埃落定,我就把你想知道的,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所有的事?”林若华又重复道。
“所有的事。”萧长离语气郑重,“过去的,所有的一切,我都告诉你。”
林若华没有回应,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清冷。
“怎么?不信我?”萧长离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是不信。”林若华缓缓摇头,勾了勾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略带不安的笑,“只是,你为什么偏偏在准备返程时说这种话?你难道忘记了,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听起来很危险吗?真的不吉利啊。”
在小说电影电视剧里,一旦有人说出“等事情结束以后我就怎么怎么样”,那八成就一去不复返了。
林若华话音刚落,萧长离的眉头就皱紧了。
“你听见了吗?”他声音陡然变得凝重。
林若华也听到了。
那声音起初不大,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紧接着,轰隆隆,像是几声闷雷。
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两人霍然起身,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黑暗中,一道灰黑色的浑浊东西,正迅速逼近,越变越宽,越变越高。
它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曹州城奔涌而来。
月光照亮了它。
那是水。
那是滔天的洪水。
堤坝,提前一个月,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