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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欲坠 她朝他笑了 ...

  •   文合十六年秋,万物凋敝,老将陨落。

      消息传至东州时,邹阁清刚落脚不足两日。
      东州是他的地盘,除却刚出京都时有几分仓皇外,一路行来几乎没遭什么罪。
      邹阁清精神矍铄,对身旁的葛全吩咐道:“传信姚珩,西北遭此重创,正是我们南下的良机,让他即刻北上。”

      “是。”葛全应下,话里却存着犹豫,“季君欣逃回西北了,她毕竟是季巍的女儿,季家军内部恐怕不会生出大乱。再则,姚珩此人心机深沉,是否会如约发兵,也未可知。”

      邹阁清笑了笑:“说到底是女娃。季巍手下那帮人,哪个不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就算季君欣想接过担子,旁人未必甘心,且有的拉扯。至于姚珩……”
      他略一沉吟:“他做的那些事不算多隐蔽,皇城和西北应当都已察觉。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葛全直觉事情不会这般顺遂,可他没有开口质疑。邹阁清在京都那潭深水里沉浮多年,看局势总比他透彻得多。
      但这一回,邹阁清失算了。

      若放在之前,姚珩的确已无退路,可偏偏在此时,他捡到了一个人。
      那时云阳城已守住,夷族退兵。李业本有意趁势拿下云阳的驻守权,终究还是不得不作罢。
      一来,姚珩要反的举动做得隐晦,他拿不出实质证据;二来,广霖是姚珩的辖地,李业手中只余几百残兵,无力硬碰;三来,皇上未曾下旨逮捕姚珩,他不能逾矩行事。

      李业磨磨蹭蹭地盘桓了些时日,直到季巍战死的噩耗传来,他再无心顾及其他,当即启程回西北。

      姚珩目送李业一行人远去,深秋的风漫过原野,枯草伏倒又立起,一如这苍茫时间的芸芸众生。多年夙愿即将尘埃落定,他心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亢奋,可那亢奋之下,却又蛰伏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他从军不过一年,便因表现卓异被季巍调至麾下亲自栽培。季巍是他的恩师,是他曾仰望的高山。他仰望那个人在万军阵前从容不迫的身影,以为他永远不会倒下。可渐渐地,他看见恩师也会流血负伤,也会在布阵时失算,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既如此,我又为何不可?

      仰慕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变质,他开始不甘心只立在山脚,他也想攀上那座山。
      可如今季巍真的死了,他又觉得,不应该是这样轻易的。

      姚珩走在长街上,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街道两旁,家家户户又挂起了白幡。并非官府的号令,是百姓自发布置的。素白的布幔摇曳,无声为人送行。

      他的脚步渐渐加快,那缕空茫如晨雾般散去,姚珩的神色逐渐坚定。山巅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而他,终于有了去争一争的资格。
      他要走到最后,也要在那一日到来时,让人人心甘情愿地为他挂起白幡。

      揣着这般心思,他折身往贾府走去,行至半途,遇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隐约有只言片语飘进耳中。

      “还活着……”
      “……穿的料子……别管……”
      “……刚打完仗……细作……”

      姚珩原本不想理会,听见“细作”二字,脚步蓦地一转,往人堆走去。跟在他半步之后的侍卫当即上前,拨开人群。
      最外边的人垫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瞧,正看得起劲,被人一扯,不耐烦地回头:“干啥……”
      待看清来人是姚珩,慌忙换了态度,自觉让出一条道来:“姚将军,您请。”

      姚珩走到最里面,只见两个人倒在地上,穿的虽是好料子,样式却寻常,待看清其中一人的面貌后,心里一惊。
      褚峰?
      他不是文合帝跟前最得力的侍卫,怎会沦落至此?
      京都发生了何事?

      他不动声色,命侍卫将两人带到贾府,又请了大夫,大夫细细诊治后,恭敬道:“将军,此人是外伤引发高热,才昏迷不醒。”
      姚珩想了想:“先替他处理伤口。”

      大夫应了,待剪开褚峰的衣裳,解开胡乱裹着的绷带时,屋内几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褚峰肋下有利刃划开的伤口,左胸也有一处箭伤,因处置不当,创口已然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姚珩皱眉,目光下意识挪开,余光里闪过一抹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褚峰胸口,定定看了几息。
      那位置,有一颗殷红的痣,在惨败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姚珩心中微微一动。
      这痣,这位置,他见过。
      在何时?何地?

      他闭上眼,在记忆里翻拣。那天似乎很吵,笑闹声中夹杂着行酒令,然后“嘭”的一声,门被人一脚踹开,那声响太过突兀,吵闹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看去,姚珩也不例外。
      他看见一人敞着上衣,从雅间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他那时是回京都述职,正与相熟的官员吃酒,多少有些上头,恍然间,似乎瞥见那人敞开的衣襟间,有一点醒目的红。那人眯着一双醉眼,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拢了拢衣襟,那点红被掩住,仿佛是他的错觉。

      紧接着,有人从雅间里追出来,慌忙扶住那人,叫了声:“殿下。”
      姚珩猛地睁开眼。
      那天他看见的,是修玥。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褚峰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从前竟从未留意过此人的容貌,此刻细细端详,只觉让人意味深长。
      良久,姚珩玩味地笑了起来。

      修璟和李业几乎同时抵达临西,正赶在季巍下葬这一日。
      西北之地向来少雨,这两日却大雨不绝。

      修璟赶到墓地前时,季君欣正搀着秦桑,下人上前低语两句,她回头望来。
      四目相对。
      她朝他笑了笑。
      分明是极淡的笑意,修璟却仿佛看见了山崩海啸,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腰,只觉得痛不欲生。

      文合十六年,九月二十七。
      大奉边疆的守护人,封棺沉眠,睡了他这大半生最沉、最长久的一觉。

      季君欣好似打不倒,依旧是那个从容回到京都,又杀一条血路归来的季家长女。她有条不紊地处理后事,面容轻减许多,眼眶下洇着淡淡的青,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葬礼结束,宾客散尽。
      季君欣站在廊下,一身素白,头发简单束起。

      “李叔。”她叫住李业。
      李业转过身,他刚刚哭过一场,一双老眼红肿,面容灰败。

      “小姐。”
      季君欣走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封军报,递到他面前。李业接过去,粗糙的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展开。

      他看得很快,三十多年的从军生涯,让他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可这一次,他看到一半,手指忽然僵住。
      纸页轻轻颤了一下。

      “李召疏通矿道,放夷兵入内……”季君欣平静道,“事发后,父亲按军规将他就地处置,已经执行。”

      李业沉默地把那份军报慢慢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攥在掌心里。
      “他是为了李飞。”季君欣继续道,“夷族蓄谋已久,李飞在出生不足十天就被调包,婴儿太小了,谁也没有察觉。”

      李业闭上了眼睛。
      这并不是理由,如果李飞的娘亲没有血崩而亡,或许她能察觉到孩子的异样,归根结底,还是怪他们这几个大人粗心。

      他想起去年除夕,父子俩对坐饮酒,李召忽然问:“爹,我要是哪天犯了错,您会原谅我吗?”
      他当时喝得半醉,随口回道:“你只要不叛国通敌,什么错爹都给你兜着。”

      不叛国通敌。
      李召记住了后半句,没记住前半句。或者说,他记住了,只是在他眼中,儿子的命比“叛国通敌”这四个字重得多。
      一个父亲,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错呢?

      没有错,可他是李业的儿子,是季家军的校尉,是矿道中被夷兵杀害的那些弟兄的同袍。他穿了那身军服,拿了那份军饷,在军旗下发过誓,他的命就不再只属于他自己,也不再只属于他的儿子。

      这么大的错,他怎么兜得住。
      “他不配。”李业开口,“他不配当我的儿子。”

      季君欣没有说话。

      “我不怪他救李飞。”李业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异常沉静,“换成我,我也会救我儿子。可他不能……他不能拿兄弟们的命去换!他不能把敌人放进来!他不能害死将军!”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树上的乌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天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原处。
      吼完之后,李业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匹跑到了极限的老马。

      过了很久,他喘匀了气,忽然轻声问:“小姐,李召……他走得安不安?”
      季君欣看着他,沉默片刻,道:“亲兵说,他从始至终没有挣扎。行刑前,监刑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李飞,他爷爷是好人,他爹不是坏人。’”

      李业终于没有忍住,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抖动,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季君欣安静地站在那里,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她一动不动。

      半柱香后,李业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整了整衣冠,起身走到季君欣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小姐,”他嗓音嘶哑,“李召是我的儿,他犯的罪,我有教不严之过。我愿意受罚,贬职、降级、打军棍,怎么都行。”

      季君欣低头看着他:“李叔,我曾经问父亲,为何会选择您当他的副将。”
      李业抬起眼。

      “父亲说,”季君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因为老李扛得住事。”
      李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他打了败仗,跪在帅帐前请罪。季巍把他拉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李,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就不配做我的副将。”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没有他扛不住的事。
      二十年过去,他跪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好像扛不住这份信任。

      “李叔,”季君行俯身,双手将他扶起,“季家军还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李业定定看着她,她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信任,他仓促地撇开眼。
      良久,沉声道:“好。”

      季君欣在廊下站了很久。
      风吹动灵棚拆除后留下的白布碎屑,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停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条系灵幡的布条,上面依稀可见一个“季”字。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到她背后停住。
      季君欣头也未回,轻声道:“没能救下父亲,我是不是很没用?”

      修璟没有立刻回话,弯腰拾起布条,仔细叠好按入她掌心。
      “子宁……”他将她轻轻拨转身,拢进怀里,垂眸看着她,“别笑了。”

      季君欣这几日只有几次浅眠,不管清醒还是梦中,矿道的寒风从未止息,吹得她日渐麻木。
      而现在,在温热的怀里,冰封的五感迟钝归巢,季君欣笼罩在熟悉的淡香里。
      眼眶一酸,终于哽咽出声。

      乌鸦嚷嚷着飞走时,季君欣才缓缓止住痛哭。她将布条收进袖中,牵起修璟往府中走去。
      她的手很凉,修璟沉默地回握住。

      秋去冬来,紧接着,便是春天。
      万物,终会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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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每天手搓,所以会更得慢一点。 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饱饱们可以养一养再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