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风华》言言者

68、欲坠 她是鹰，你

　　寒意随着夜色一起攀升，季君欣抢过一匹马飞身而上，听着周围沉重的喘息声，手背蹭掉顺着下巴滴落的血。
　　她目光逡巡，落在夷兵合围的战车上，火把通明，她对上一双似狼般的眼睛。

　　慕容默，季君欣认得他。
　　她飞快在心里计算几条杀过去的路线，最后一一否定，太远了，而且夷兵围得水泄不通，恐怕还没摸到战车前，自己就先被扎成了刺猬。

　　慕容默姿态随意地靠在旗杆上，朝她露出八颗牙，笑得俊朗，动作却杀机凛然，他抬手一挥，弓箭手齐刷刷整队，森寒的光朝着城墙方向。

　　季君欣心里一沉，不能再耗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柄重锤呼啸着从后背砸来，季君欣猛地侧身，锤头擦着她的后背掠过，砸在马鞍上，马鞍应声碎裂。她整个人被掀翻落马，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小姐！”阿元嘶吼着想冲过来，却被三名夷兵缠住。
　　那名使锤的夷族将领身形魁梧如铁塔，裸着上半身，正是库特汗最得力的先锋大将古力。他狞笑着催马上前，手中重锤再次高高举起。

　　“小娘们，就该在家奶孩子。”
　　话落，重锤裹挟着腥风砸下。

　　季君欣没有躲，单膝跪地，弃枪换刀，右手握紧刀柄，在重锤即将落下的瞬间猛地向侧前方蹿出，刀锋贴地横扫，精准地斩在马蹄上。

　　战马惨嘶，前蹄折断，古力庞大的身躯轰然前倾。季君欣借势弹起，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凌空翻转，右手的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这一刀，从古力的前颈处没入，自后颈透出。
　　“我奶你祖宗！”季君欣微微喘息，“暂时杀不了慕容默，先拿你祭旗。”
　　狰狞的笑僵在脸上，铁塔般的身躯摇晃两下，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土。

　　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夷族士兵看着先锋大将的尸体，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而季家军已认出杀掉敌将的是季君欣，纷纷欣喜低语。

　　“是小姐。”
　　“季家军！”季君欣还刀入鞘，重新拾起虎头枪，枪尖指向城头，声音撕开战场上的喊杀声，“随我杀回城！”
　　“杀！”

　　双方弓箭手早已就位，箭矢在空中织成网。季家军盾牌兵压在后阵，铁盾边缘已经被砍出密密麻麻的豁口，掩护着己方阵列且战且退。

　　可对方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三驾投石车被推到阵前，牛筋绞盘嘎吱作响，磨盘大的石块带着沉闷的呼啸砸下来，盾牌根本挡不住这样的轰击，有士兵连人带盾被砸成了一团泥，连惨嚎声都来不及发出。

　　追兵趁势压上，夷兵的脚步踏得地面都在发颤，黑压压的刀盾和长矛涌上来，转眼间便和断后的季家军在城墙下战成了一团。

　　到处都是尸体，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季君欣一枪挑翻面前一个夷兵，侧身将一直死死护在身侧的阿元用力推了出去。

　　阿元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孙正身上。孙正下意识扶住她，低头一看，这姑娘的半边衣裳已经被血浸透，发髻散了，几缕头发被血糊在脸上，唯有那双眼睛里还烧着倔强。

　　“带她入城。”季君欣没有回头，声音冷硬。
　　阿元摇头，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哑音。她去扳孙正的手，想挣开他再往前冲，可孙正的手指扣在她腰间，箍得死紧。
　　孙正红着眼眶，看看季君欣的背影，又看看怀里挣扎的阿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是军令！”
　　季君欣的声音猛地拔高。

　　孙正骨子里那些从军时的习惯，在这一声厉喝里被彻底唤醒。
　　军令如山。
　　他红着眼睛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手臂猛一用劲，连拖带拽地把阿元往甬道里拖去。

　　季君欣目光一一扫过城外仅存的那些面孔，有的还年轻，有的已见岁月。
　　“关城门。”
　　她抬起头，直直地与城墙那双漆黑的眼对视。

　　季君卓一手攥着墙垛，手背青筋迸裂。他下唇被自己咬破了，一点血珠渗出来，衬得整张脸愈发白得不像活人。隔着这几十丈的墙，借着火光，他看见季君欣虎头枪上的红缨已经被血糊成了一绺。

　　“关城门！”
　　这一声是喊出来的，破了音，像一面被敲响的破鼓。

　　这头夷兵已经攻到了近前，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一部分夷兵正绕过城下的混战，直奔城门而来，最前面的已经举着撞木冲到了城门洞外。

　　季君卓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牙关咬了又咬，下颌骨两侧的肌肉死死绷着。
　　他一字一顿，狠狠地从牙缝里把两个字斩了出来。
　　“落门！”

　　闸门绞盘的锁扣被砸开，粗大的铁链哗啦啦地往下坠，缝隙合拢的瞬间，城外所有的喊杀声被隔绝了。
　　连同那些还留在城外的战士。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听见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可战争不会给人难过的机会。

　　季君卓回头：“驾努、投石，不要让夷兵爬上来。”
　　他说的是夷兵，守备军听懂了，这些云梯是敌军进攻的路线，也是城外断后的季家军回家的路。
　　季君卓继续吩咐：“备火油。”

　　城墙下，季君欣提枪带着人杀到跟前的云梯，挑枪将正往上爬的夷兵戳下来，朝其余人道：“爬！”
　　可单凭她一人护不住这架云梯，百余士兵自发围城一圈，举着仅剩的盾牌围在外围。

　　季君欣没有犹豫，将一具夷兵的尸体挡在背后，飞身而上，单臂攀住云梯。

　　慕容默似乎格外注意她，箭雨不要钱地往她这边下，季君欣已有些力竭，当机立断抛开尸体，纵身一跃飞身到隔壁的云梯，长枪扫落几支箭，在对方换弓箭手的空档，几个起落翻身落在城墙上。

　　季君卓早在一旁等着，到此时心才落了地。
　　没有任何停顿，季君欣从他轮椅背后摸出一把弓和三支箭，转身搭箭，箭尖直指慕容默的方向。

　　见此情景，慕容默还未开口，他身旁的人笑了起来：“这么远，她是表演吗？”
　　果然，三支箭破空而至，二人迅速格挡，没太用力，两支直击面门的箭被轻易挡开，另一支软绵绵地在旗上碰了碰，只留下浅浅的一个坑。

　　“她杀了古力。”慕容默微微眯了眯眼，冷声道，“而且阿息勒，你不要忘记，她千里奔袭来此，没有休息便投入战场，这是她力竭后的力量。”

　　阿息勒脸色一变。
　　“大奉的烈鹰飞回来了，她会去寻找她的父亲。”慕容默侧头看向念阙山，“父汗败了。”

　　阿息勒不服：“还未到最后，怎么能断定就败了？”
　　“你还没明白，”慕容默叹气，“费听拓带着两万人马去云阳，但捷报迟迟没有传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阿息勒挠了挠头，不太明白。

　　“大奉人他们……”慕容默汉话并不是很好，他想了会儿才想到最贴切的形容，“像蝮蛇。云阳的贾守业或许是个废物，但是姚珩不蠢，他在最后一刻一定会帮助守住云阳。而李召，他也不是完全懦弱，他拖延到今天早晨才疏通矿道。可见他们都是蝮蛇，懂得权衡利弊，你以为他们已经放弃攻击，可等你转身，就从背后给予致命一击。”

　　“那我们该怎么做？”阿息勒脑子不好用，但他忠诚，认定慕容默为主后，库特汗的死活并没有那么在意。
　　夷族人崇尚强者，而慕容默有聪慧的大脑，又有强劲的战力，阿息勒认定他是天神选中的人。

　　慕容默看着远处已收起弓箭的女人：“退兵吧。”
　　“要退吗？”阿息勒不甘心。

　　“我们有充足的粮食，冬天才是最好的进攻季节，我们是在天神庇佑下，最知道怎么在冬天生存下去的人，大奉人却不是。”慕容慕笑道，“邹阁清退居东北，休整后必定会挥师南下，他们内部打起来后，才是我们的最佳时机。”

　　阿息勒仍旧忿忿，狠狠地看着城墙方向：“可恶的女人，杀了古力，我迟早也要杀了她。”
　　“你如果和古力一样小瞧女人，那么下次，那把刀就会插进你的脖颈。”慕容默想到刚刚那惊鸿一跃，笑起来，“阿息勒，她是鹰，你抓不住她。”

　　季君欣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刚要下令浇火油的时候，就听见平稳缓慢的号角声响彻天地。
　　夷兵在苍茫的声音里，井然有序地撤离了。

　　撤退来得突然，城墙内外陷入寂静。
　　直到长风拉着啸声过境，才有人啜泣：“他们退了。”

　　季君欣脸上并无喜色，那双狼眼一直留在她脑海里，他们觊觎这片肥沃的土壤已久，迟早会卷土重来。
　　而大奉内部已经腐烂。

　　“阿姐。”季君卓扯了扯她破烂的衣摆，仰着头欣喜地望着她。
　　下一瞬那欣喜便转为担忧，他看见她肩上还插着箭，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袖。

　　喉结一滚，季君卓原本想问“疼吗”，最终咽下去，“你肩上的伤……”
　　季君欣眼也不眨地拔出箭，没有包扎，急道：“老爹呢？”

　　在她面前，季君卓才敢露出符合年纪的惶恐不安来：“爹去矿道了。”
　　季君欣拍了拍他的头顶，安抚道：“别怕，阿姐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慕容默：她是鹰
季君欣（笑眯眯）：你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