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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常汀州 哪有从不输 ...

  •   常汀州城内。
      燥热的风夹着水汽,人在街上走不了几步就大汗淋漓。已近午时,街上的早市早就收摊了,巷子里一条大黄狗趴在路口拐角处,吐着舌头不停哈气。往日要是有人路过它地盘,它非大声地嚎叫不可,今天只有气无力张了嘴以示不满。
      来人穿着粗布麻衣,戴着遮阳的斗笠,穿过巷子闪进一户人家的后院门。
      “如何?”一名年约四十的男子问来人。
      “还是不行,他们的人看得太严,怕打草惊蛇。”来人摘掉斗笠,汗水顺着两颊直淌下来,说道,“李大人,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男子正是常汀州通判李峤,上任半年,可这地方就像是针插不进。
      钱粮账册、户籍公文、军资器械,交盘时府吏一会儿说晒书时恐是乱了顺序,一会儿又说前些年战乱遗失。问得多了,知州大人就推说某任短命皇帝在位时递过陈情的折子,老祐王也知道。
      李峤心里冷哼一声,推给骨头都不知道烂成什么样的死人,知州大人还真是会和稀泥。

      知州姓刘名其,今年五十有三,平日里耳不聋眼不花,精神好得很,甚至还有闲心每月逛几次悦风楼。可一旦李峤禀报一些棘手的事,或是再追问当今皇帝即位后的账册资料,李知州就头疼耳朵听不清的,哎哟喊着好像要立马见阎王去了。

      府里不少小吏都见风使舵,阳奉阴违,李峤很花了些时间整顿官衙中的人和事,不过他也清楚,那些人也只是明面上的功夫,实际上都是听那李知州的。前不久才大致理清楚,虽有很多有缺漏,但浸淫官场多年,他还是很快看出来其中有问题。

      账目对不上、户籍人数也对不上、那军需物资问题更是怵目惊心……

      奏折写好的那天,才刚撂笔,就有小吏说是有百姓在府衙前聚众闹事,等他去了又说百姓自行散了,再回房奏折就不见了。夜里重写了一封奏折,刚巧他就不知怎么着趴在案上睡着了,还把烛台弄倒了,门还莫名其妙打不开,若不是他赴任时孟绝指派了几个随行的人,及时发现救了他,他差点把自己烧死在屋里。
      诸如此类事情,但凡他写了些什么有指向的,立马就会特别碰巧地倒一下霉,稍有不慎要人命的那种。

      李峤很清楚,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不止是他,跟他来的每一个人都被盯得牢牢的,密信根本递不出去。
      若是撕破脸,自是可以让身边的几个暗卫送信出去,只是还未到撕破脸的时候。知州到底在隐瞒什么,那祐王又在谋划些什么?
      李峤装作无奈,这两月只写了些清汤寡水的折子回京。

      今年常汀天气热得反常,当地富绅有想讨好祐王和刘知州的,在城外靠近山林的庄院,拉来许多木桶盛了冰块在院墙亭台处放置,把悦风楼的姑娘清倌们都请了去,一众人等夜夜笙歌。
      当然李峤是不可能去的,前几日出门不小心中了暑热,正在养病呢。
      刘知州“贴心”地特意请祐王府中的大夫去给他号过脉,确认暑热是真,嘱咐大夫好生调养,又加派了人手。这几日天太热,衙门中也无甚大事,刘知州每日只象征性地在衙门里转一圈,便直奔城外山庄。

      主官不在,众人也就都躲清闲去了。

      李峤安排了人在屋里替他“养病”,才终于有了机会出门这一趟。

      “城郊的那些农庄,墨染已经盯了数日了。据说庄里的人不像流民,都训练有素,等级分明,每日还轮班巡查,需得想办法制造些混乱进入内院查探。”男子抬起袖子擦汗,拿斗笠扇风,“黛影倒是已经混进了山庄,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男子是陆文劭的手下,名乌羽,一行人跟随李峤来到常汀州,听李峤调遣。
      李峤其实不太适应跟暗卫们打交道,不过这些日子多亏他警醒救了自己好几次,因此很是客气:“此次多亏几位大人多方筹谋。”
      “李大人,大家都是替皇上分忧,不必客气,若有差遣吩咐我等就行。”
      李峤笑了笑,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
      二人将近日收集信息核对,定了计划,趁着正午人少,各自散了。

      月上中天,庭院中的人带着迷醉,各自搂了美人公子,话都说不清了,还在行酒令劝酒,一旁的乐师弹着靡靡之音,挑得人手中酒杯都握不住。

      庭院深处的亭子里摆了玉案,案上摆着青玉杯,在月色下玲珑剔透,泛着冷光。
      “王爷,那李峤近日似乎消停了。”刘知州点头哈腰。
      坐在上座的人,年纪不大,长着一双吊梢眼,正是那抢了兄长王爷头衔的孟绪:“那姓李的不老实,剁了便是。”
      “眼下还不到翻脸的时候,王爷要成大事,何必在意这只蝼蚁。”刘知州谄媚地凑了上去,“再说要是京里的再派人来,不也更麻烦么。”
      “把他看好了。”孟绪摩挲着杯子,“此人跟卢诲可不一样,不要大意。”
      “必不会让他翻出风浪来。”

      出了院门,刘知州直起腰来,甩了甩袖子。
      “大人,为何不直接……”身边人跟上,做了个咔嚓的手势,不解地问。
      “你都跟我这么久了,怎么还如此驽钝。”刘知州轻叱了一声,“眼下局势未明,趟那浑水作甚。”
      “大人深谋远虑,是在下浅薄了。”

      刘知州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料理了那姓李的,只是几次都让他逃了过去,这总不能都是巧合。京中小儿先后派了卢诲和李峤过来,必是有所怀疑,卢诲倒是好对付,已经夹着尾巴滚回了京城。这李峤,以前没听过这人,居然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恐怕有备而来。
      为免生变,还是先暂时观望。

      刘知州叹了口气,原本老祐王在的时候,日子可舒坦多了。他在此地经营十几年,看着这孟绪长大的,自是知道这人什么底色,多少斤两。他兄长孟纶倒是个稳重的,可惜了。明明一母同胞,这做弟弟的为人却实在太过阴狠。
      野心太大的人,六亲尚且不认,只怕事成也难保不会过河拆桥。

      世上哪有从不输的赌徒。
      刘知州向来奉行的是要么两边下注,要么坐庄,可不会蠢到□□一个毛头小子。要不是那小子心太急,把自己卷进来,此刻他应该早躺在清凉小院,佳人在侧温言细语,哪里要他大热天奔走,还操这么多闲心。

      山庄门口。
      “王判官,你留在此地,这帮人潇洒了这么些天,也该给些回报了。”
      “是。”

      夜已深,忙了这大半日,刘知州也已疲乏,王判官赶紧上前几步扶他上了马车。
      “让你那边的人都盯紧了,这段时日都机灵些,李峤那边有什么异动及时来报。”
      “大人放心,他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掌控中。”

      可惜这会儿就有个不在掌控中的。
      待那二人都已离开,院墙阴影处影子动了,一个矫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风一般地飘入了一处小院。

      “阿黛,阿黛!”一个侍女模样的人走进院子,不满地喊道。
      “来了!”一粉衣女子打开门,跑了出来。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宴席要撤了,那边缺人手。”
      “刚刚席上劝酒时,不小心把酒菜泼到裙子上了,我回来换衣服,免得冲撞了大人们。”粉衣女子凑过去,“盈姐姐你看,我都换了一身衣服,还是一身酒气。”
      “咦你离我远点!别磨蹭了,快点去前院帮忙。”侍女阿盈退了一步,叉腰吩咐道。

      连日高温,下过一场大雨,总算缓了口气。
      李峤在刘知州的“悉心关怀”下,每日按时让大夫问诊开药,也好转不少。今日写了封请安折子,吩咐下人送去官驿。王判官安排人拆了仔细查看,折子里写的只有些城内繁琐细碎的事,看不出什么问题,不过稳妥起见还是誊了一份留存,再让人原样封好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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